第8章“有我好吗?”

宋溪谷被自己抽干了力气,仰躺在椅子里睡着了。再睁眼,也才过去十分钟。

青天白日不易做鬼梦,挺好。

电话又响,宋溪谷揉着鼻梁接起:“喂?”

“老板,新咖啡豆到了,你来看一下吗?”

“小梦?”宋溪谷恍惚一下,“什么咖啡豆?”

小梦不确定老板抽什么风,迟疑道:“啊……就咖啡豆啊。”

宋溪谷晃了晃脑子。

哦,对,想起来了——他无所事事,开了家咖啡店,虽定位高端,但生意一般,只招了一名员工。

老板光想着骚扰心上人,从不用心经营,都是赔钱的买卖。

宋溪谷抻了抻发麻的脖子,刚想说不用。

小梦婉转提醒:“巴拿马瑰夏,挺贵的。”

言外之意,她做不了主。

宋溪谷噗嗤一笑,不为难小姑娘,说行,我马上过来。

书台上有面镜子,稍一偏头就能照着人。宋溪谷见自己腮颊凹陷,眼下青黑,冲天的鬼气惨不忍睹,憋不住哀叹:怎么混成这样了?

中午12点,日头最猛烈的时候,宜出门补阳气。

宋溪谷懒得捯饬,潦草地搓了把脸,随便挑身衣服,长发束起,骚包的墨镜往脸上一架,依旧是靓仔闪耀全宇宙。

可门还没全出,就惨遭不利。

时牧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西装革履、小羊皮鞋,浑身上下透着矜贵老钱风,却是阴着一张鬼脸,倚靠在墙,看师傅拆锁。

宋溪谷造的孽,颇有重回犯罪现场的玄妙。

几人面面相觑。

宋溪谷勾着墨镜一滑,露出秋波盈盈的桃花眼,冷不丁与时牧的视线撞个正着,呆钝地眨了眨:“呃……”

他压着腰,姿态像做贼,脚底发痒,琢磨怎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时牧面前溜之大吉。

时牧冷眼盯着他,一副山雨欲来,随时要发难的架势。

谁都不开口说话,看上去像对峙,实际是其中一方的强势压制。

直到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师傅啧一声,打破僵局:“这锁不好弄了啊。”

宋溪谷心虚,转头回家,先躲起来再说。

时牧大步迈开,顺手又利索地揪住宋溪谷的小辫儿。

宋溪谷后脑勺的头皮顿时发紧,魂都被时牧扯出去了。

“撒手!”他不高兴地指责:“你太没礼貌了。”

时牧抬了抬下巴,指那扇门,“礼貌?”

宋溪谷摸摸鼻子。

时牧问:“为什么换我的密码?”

“好玩儿啊,顺便给你防贼。”宋溪谷不对此展开深入探讨,他从另一角度规避责任,“你怎么还回来啊?鹿港庄园住得不舒服?宋沁云有我好吗?”

时牧不语,默然端视宋溪谷,浅听他胡说八道。

“说完了吗?”

宋溪谷长出一口气:“说完了。”

时牧这才不咸不淡反问:“酒吧模子的质量高吗?”

“……”宋溪谷被反将一军,微微睁大眼睛。

“还行吧。”

“还行吧就是不行,看来一般。”时牧嗤笑:“出手倒是大方。”

花你钱了四个字堪堪滚到嘴边,再硬生生咽回去。这是宋溪谷几日来大脑反应最快的一次——确实花他钱了。

时牧不惯着宋溪谷,慢条斯理从西装内袋拿出信用卡账单,拍宋溪谷胸口上:“下个月1号,记得还清。”

有零有整一共十二万五千一百二十三块,除了赔偿王明明和打赏男模的费用,连这几天宋溪谷点的外卖费也算进去了。

宋溪谷无言以对,“你屁股铁打的这么一毛不拔了?”

“你玩儿男模也算我头上,”时牧幽幽说:“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宋溪谷肝颤,回避时牧视线,“这茬能不能过!”

时牧的下三白露出来,看谁都带着冷傲的鄙夷。

但鄙夷中偶尔藏了点儿不为人知的关怀,“很累?”

宋溪谷睡眠不足的颓丧感太明显,打着哈欠说:“没睡好。”

时牧冷峭哼笑:“看来男模很卖力。”

宋溪谷:“……”他破罐子破摔道:“哪儿有你给我的爽啊,小哥。”

时牧的眼睛像沉默的黑影,深深看着宋溪谷。

宋溪谷被秃鹰叼了耳垂,听见了某些模糊的低语,阴恻恻的,忍不住发抖。

那晚的事才过去多久,他们其实都记得。没在大庭广众下捅破,是给彼此留了脸面,哪怕是表面功夫,至少可以像现在这样相安无事的扯淡。

宋溪谷说:“这事儿烂我肚子里,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时牧突然问:“你回味过吗?”

宋溪谷怔愣:“什么?”

时牧没有回答,淡漠地退回原位。

师傅搞定了智能锁,安装上最新款,宾至如归地对时牧说:“先生,都弄好了。新锁保修期两年,但是系统问题不再保修范围内,您不要设置相对复杂的初始密码,再记不住还得换。”

时牧冷冷问:“一个初始密码都能让系统崩溃,这锁是智能还是智障?”

师傅哂笑,“一共一万二,您怎么支付?”

时牧抬手点宋溪谷,说:“找他。”

宋溪谷:“……”

时牧扬长阔步,与宋溪谷擦身。彼此肩膀轻轻一碰,余光交缠的瞬间,勾起了不知从哪儿刮来的风,引得缺水的龟背竹宽叶摇摆。

宋溪谷眩晕喘息。

真他妈晚上见鬼,白天也见鬼!

宋溪谷不知道时牧回来干什么,他把门一关,于宋溪谷而言,无论喜悦或悲哀,都毫无意义了。

如果注定平行的人生,他们唯一的交集,大概也只有那天事后如焚香般残留的烟蒂。

宋溪谷记忆中的另一条故事线,结局过于悲怆,虽不知真实与否,也实在心有余悸。如今他选择相对的另一条路走,不知道是对是错。

人生如果可以蹉跎几世,能否避免再次坠入深渊?

估计悬,毕竟倒霉蛋摇身一变,可能还是新的倒霉蛋。

宋溪谷就这样呆呆站在原地,想了很多。

时牧很快就出来了,他没想到宋溪谷还在,纵了纵眉,显得诧异。

宋溪谷看见时牧手里的照片,背景在鹿港庄园的水杉林中,湖心波光粼粼,宋沁云和时牧并肩旁依,阳光洒照在他们身上,好登对的情侣。

时牧孤身一人,并且冷血,没有人或者东西能成为他寄托情绪的信物。

如果这照片算一样,那以后大概就有了。

宋溪谷眼眶酸胀,生硬移开目光,他一开口,全是破绽。

“你跟宋沁云什么时候结婚?”

时牧少言寡语,只看了看宋溪谷,没回答。

宋溪谷咧嘴一笑,略表友好,“我当伴郎。”

时牧缄默着贴近宋溪谷,同时滚烫呼吸萦绕其侧,淡淡开口,在他耳边说:“你们宋家的风俗,选的伴郎是要跟新郎上过床的?”

“……”宋溪谷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

时牧嘴角浅漾,讥讽轻笑。

时牧的车让人从酒店开回来后就停在地下车库吃灰了,他不打算开,当然宋少爷更不会挤地铁,他嫌那儿人多蔫不唧的太闷,最后对比下来,只能打车。

来车堵,得等会儿。

宋溪谷站在马路边嘬起了冰棍,烈阳当头,他的唇被一层凉气笼盖,鲜红潮润,像草莓果冻。

宋溪谷吐出半截舌,勾来一点儿白色奶油,有些舔不干净,挂在唇角。这时候,时牧的车停到了他面前。

“去哪儿?”

“上班。”宋溪谷自顾自客气起来,“我叫车了,你不用捎我,就是现在挺堵,我……”

时牧的视线比暗藏起来的摄像头隐蔽,不动声色掠过宋溪谷的唇,说:“你想多了,没打算捎你。”

宋溪谷无语目送时牧扬长而去,吃了一鼻子汽车尾气。

“靠!”

宋溪谷的咖啡店开在市中心商圈最贵大厦的顶层,名叫“溪谷”。寸土寸金的地段,百来平米的玻璃露台,租金按月六位数起,每杯咖啡至少二百起步,逼格甚高。然鲜少有人光顾,稳赔不赚。宋溪谷花瓶少爷败家子的人设维持得滴水不漏。

他哪儿来的钱?说复杂其实也简单。

宋溪谷的妈妈给宋万华当情妇,得了集团5%的股份,她去世后,股份转到宋溪谷手里。集团发展不错,宋溪谷每年能拿不少钱,但盯着的人也多,宋万华是其中之一。

这钱只有花出去了,宋溪谷才能安枕无忧地继续当他这不成器的少爷。

花钱嘛,谁不会。

大厦总共56层,电梯要等好久。宋溪谷今天运气不错,刚站上,一部电梯正好从地下停车场上来。

电梯门开,厢内人不少,大家皆神态冷漠,自动规避目光接触,祈祷别再有人往里挤。

宋溪谷巡视半圈,看见了站在后面的时牧。

他怎么才到?

宋溪谷稍一恍神,被后面火急火燎上班的人搡进了电梯里。

没办法,宋溪谷转身,后脑勺对着时牧。

电梯平稳上升,中间停下两次,有出去的人,也有再进的。快到顶了,人还不少。

宋溪谷好好站着,后腰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

应该是双手,特别长,骨节分明,慢慢撑开,顶端着力,撩烧滚烫,好有节奏地摁压两下。

宋溪谷本来就酸痛的腰肢顿时又被人捏住了麻筋,稳准狠地一顿寻衅。他都站不稳,同时脊背游荡着一阵恶寒,和深夜与鬼纠缠的感官差不多。

黏稠、虚幻和将被拆吃入腹的兴奋。

阴魂不散!

冷汗一潮潮出,鬓发湿漉漉地挂着水珠,宋溪谷磨牙,郁愤转头,看看究竟谁这么胆大包天!

电梯人多空间小,紧贴在宋溪谷身后的是位眼镜比城墙厚,浑身上下混着廉价咖啡味续命的程序员。

他战战兢兢跟宋溪谷对视:“??”

宋溪谷的目光一顿不顿,跳过这人,直指靠边站着的时牧。

时牧敛着眸看手机,另一手插兜,好像从头到尾都无视宋溪谷的存在。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