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法式千层酥(拿破仑)

W市比往年提前迎来了夏季,说不清是哪一场小雨后,温度忽然间提了上来。

林佳树手绘图纸画到半夜,抬起手肘,发现图纸两侧被浸出了两道胳膊印,才恍然察觉夏天的到来。

往年夏天家里太热了,林佳树就减少接活儿,他习惯背上画板,拿着小板凳去附近的W大写生,省电费还能顺便画点游客像,赚点外快。

W大是一所老牌名校,年头长,校园里古建众多,就连写着校名的牌坊都是重点保护文物,更重要的是,学校完全对外开放,还专门设了几处角度好的位置供游客拍摄和写生,林佳树就是受益者之一。

算起来,距离林佳树第一次去W大写生已经过去三年了。

每次画完,他就把自己画的画拍照发到社交平台,开始无人问津,后来有游客认出了他的画风,关注了他,又教他怎么设置tag,增加流量,慢慢也交了很多朋友,有了几千粉丝。

他也结识了很多W大的学生,偶尔会和他们一起在校园写生。

人活着总要有些念想,林佳树也一样。他每次打开自己的社交平台,看见新增的关注和留言评论,都会有很强的满足感和幸福感。

画完最后一笔,林佳树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看夜景,闷热的风把挂历吹得哗啦啦响,他看了眼日期,圈出个周末去W大写生。

他正做着计划,远处隐约传来了火警的鸣笛声,混杂在热风里,让原本打算吹风散暑气的他更加燥热不安。

重新回到桌旁坐了一会儿,林佳树起身去卧室的柜子里拿出了套在塑料袋里的电风扇。

第二天一早,第一遍闹钟响起来的时候,林佳树迷迷糊糊去摸手机,最上面一条关于W大礼堂失火的新闻赶走了他的困意。

他翻了个身,手肘撑着床,点开新闻看了半天,惋惜又遗憾。

大礼堂是上世纪的“老古董”,几年前修缮过一次,从去年开始就开始限制游客进入了,由于它的开放时间和林佳树上班时间基本一致,林佳树只在外面远远画过,至于里面的砖木结构和具体构造,他并没有亲眼见过。

现在想看一眼,已经完全不可能了。

被大礼堂失火的消息分散了注意力的林佳树一连几天都有点浑浑噩噩的,程照最先感觉到小树老师的不对劲,周五放学排队和他说再见时,偷偷往他手心里塞了颗糖。

林佳树没来得及说感谢,队末尾的女孩留给他一个蹦蹦跳跳的背影走远了。

带着那颗糖回家,林佳树原本计划周五晚给手头的一个急活收尾,结果每看到桌面上那颗糖一次,林佳树就想起失火的礼堂一次,他最终没忍住,决定骑小电驴过去看看,顺便选一下周末写生的角度。

说走就走,林佳树停稳小电驴,散步走过去,路上遇到不少前来参观的游客,不少人手里捧着花束,大礼堂前拉起的警戒线外已经堆满了鲜花。

林佳树在围观的人群里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犹豫了一下,没有打招呼,悄悄挪到了另一边。

所有围观的人或痛心惋惜,或义愤填膺,唯独程暄明一行人的心情与众人不同,尤其是程暄明,他只感觉头疼。

下午三点他就被一通古建所的电话从办公室揪到了W大的行政楼开会,被叫来的不止他,还有相关单位的专业人员,其中有几位他的大学同学。

会议组织者是古建所现在的所长,也是程暄明过去的硕导,开会是为了商讨大礼堂的修复工作。

程暄明在读博时换了专业方向,算是离经叛道,可那小老头偏偏喜欢程暄明的设计风格和做事严谨,说什么这次好不容易抓到他,一定要他出点力。

程暄明知道老师是看他事务所起步没几年,需要一些大项目背书,这次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但他有项目在身,本想推脱,谁知道小老头“威胁”说如果不参加,就逢年过节给他介绍女孩子相亲,程暄明不想小老头耽误无辜的女孩子,更不想让父母知道这件事,无奈才答应了他。

结果就是围着被烧毁的大礼堂转了好几圈,一伙原本礼貌客气的人因为修复问题争论到面红耳赤。

程暄明两眼无神地看着距离自己最近的、坍塌在石板上近乎完全烧毁只剩一角的朱红色花鸟雀替,疲惫地抬手捏了捏眉心。

正是夕阳西下,远方的火烧云渐渐燃了起来,把每个人脸上染得五颜六色,程暄明的视线从雀替上移开,不经意看到了人群中仰望这建筑残骸的男人。

——被焚毁的高大礼堂仿若一座沉默的黑山,而在霞光辉映、人群熙攘中,伫立着一棵瘦削却挺拔的树。

程暄明一时间走了神,竟然连身边人什么时候停止了争吵都没有注意。

一定是这几天太累了,程暄明想。

周六,因为几年前修缮大礼堂的工程资料也被烧了,程暄明只好带着自己事务所的项目成员带着工具又去了一趟。

安排好测绘工作,程暄明跟负责操纵无人机的赵工来到一旁梧桐树的树荫下,他帮赵工看着显示屏上的影像资料,偶尔调整一下扫描镜头。

梧桐树的另一侧,有几名支着画架画画的学生和旁观的游客。

项目成员都是年轻人,其中还有几个刚来不久的实习生,但大家都不怕晒不怕热,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程暄明眯着眼看了眼毒辣的太阳,抹了把汗,叫上助理一起去超市买水,顺便还买了些零食。

拎着水和零食回来的路上,程暄明又看到了林佳树。

只不过这次林佳树坐在学生堆里,身边还有几个围着他指着画纸追问问题的学生,林佳树一身浅绿色格子衫和他们坐在一起毫无违和感。

没想到看上去性格内向的林老师还挺受人欢迎的,程暄明想,可能有人天生适合当老师吧。

程暄明没打扰几人,他让助理去叫项目成员,他自己拎着东西从后面绕回了操作台。

第三次偶遇是在周末,程暄明傍晚被叫去行政楼开视频会,散会准备开车离开时在W大的林荫路上看到了背着画材包骑着小电驴风风火火的林佳树。

程暄明刻意放慢车速跟了一会儿,看到林佳树的画材包边缘开线的地方线头随风飘扬,几根画笔随着电驴过减速带险些被“崩”出来,他没忍住笑了,觉得这位很会画画又负责任的小林老师糙得一点都不像个美术生。

此后一连几晚,程暄明再没在W大的校园里见过林佳树,他偶尔会不经意地望向发现林佳树画画的位置,也会在同一时间沿着林荫路开车离开W大,但林佳树像是消失了一样。

跟程照聊起学校生活,她也只是说是小树老师帮午睡后的自己重新梳了小辫儿,或者是小树老师帮她找到了一起做手工的好朋友,程暄明听完总觉得女儿反馈的信息不是自己真正想听的,但他扪心自问,又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听到什么。

总之这段时间很奇怪。

转眼又到周末,这天天气异常闷热,天上满是乳状云,看上去不太妙。

从另外一个城市赶回W市的程暄明本想回家洗个澡再去接女儿,他的车还没进车库,就收到了老师的急讯,说今晚可能会发生雷暴,让程暄明叫上事务所的所有人去大礼堂帮忙搭建临时工棚。

与此同时,暴雨橙色预警弹了出来。

时间不容耽搁,程暄明把接程照放学的事交给了保姆。

最近小孩子间的流感严重,程暄明叮嘱保姆回家记得喂程照吃药,看保姆回复了,程暄明才放心开车驶向礼堂。

为被烧毁的大礼堂搭建临时工棚不是一件小事,既要赶时间还要小心仔细,避免对大礼堂未起火的部分造成二次伤害,每个在场的人都如履薄冰,生怕做错一点,程暄明也不例外。

好在他们的努力没有白费,临时工棚搭建结束,雨没落下来,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像刚从雨里捞出来的,浑身上下被汗水湿透了。

郑确揉着酸疼的肩膀,叫程暄明今晚必须请他们吃宵夜,程暄明没拒绝,跟助理说今晚所有人的外卖都用他的卡刷,郑确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程暄明被老师叫住,两人商量了一会儿大礼堂图纸的细节问题,天在这时已经很沉了,老师看程暄明时不时看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以为他急着去接女友,还调侃了几句。

“不是女朋友,是女儿。”程暄明一鸣惊人,连路过的单位成员都不禁向他这边投来好奇的目光。

小老头先是一愣,随后倒吸一口凉气:“女儿?!你什么时候……不是,怎么没告诉我?真的是你的女儿?”

程暄明苦笑,“是我的,老师您别这么惊讶。”

小老头恍然,“怪不得你不让我给你介绍女孩子,原来是早就结婚了,你该告诉我的呀。”

在程暄明以为这个话题终于结束的时候,又听小老头问:“诶你弟弟在国外怎么样了,有没有结婚?留学生也很受欢迎的……”

程暄明正在卷测绘图纸的动作放慢了一些,他没看小老头,低着头说:“他还是老样子,总让爸妈生气,您千万别在我爸妈面前提他,我妈那脾气您懂,属鞭炮的,一点就着。”

“是是是,我知道,”小老头拍着程暄明的肩膀感叹,“还得是你啊,就是不知道哪个女孩子这么有福气嫁给你,有时间介绍给我们几个老家伙认识认识。”

程暄明笑了笑,给了个虚假的承诺,“一定,一定。”

送走老师,这时才有了点凉风,程暄明站在榕树旁捏起湿透了的衬衫下摆抖了抖,稍微凉快了些。

他打开烟盒,抖出一根戒烟棒叼在嘴里,是最普通的薄荷味,让他混乱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程暄明绕过榕树向地库走,没想到转弯与正在收拾画具的林佳树打了个照面。

“……林老师……”

“程先生?”

两人同时惊讶地出声,同时噤声,又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看上去都不太聪明。

与此同时,随着远方一道几乎将黑夜闪成白昼的剧烈闪光映出了两人彼此眼中的自己,暴雨毫无预兆地轰然落下,林佳树眼疾手快地举起了画板,勉强将两人笼罩在画板下。

震耳欲聋的雷声紧随其后。

在不知道第几次偶遇,大雨如约而至。

今天这道拿破仑很像两人目前的状态,一层酥脆但中间又带着细腻绵密口感的奶油,一切都恰到好处

ps.这一章有小伏笔

明天见,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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