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晚安,林佳树

办公室外的灯一盏一盏地接连熄灭,人们的谈话声和脚步声消失在电梯间。

夜深了,在稿纸上不断画着透视图的林佳树毫无倦意。

他没有听从程暄明的话回家,在被程暄明警告后,他的大脑反而因为惊吓清醒了许多,下笔越来越顺,思路也越发清晰,完全忘记了时间。

而此时,已经凌晨两点。

听完工头汇报的问题,程暄明帮忙联系了一个靠谱的工人,那人看完拍过去的视频说问题不大,解决完麻烦事,程暄明请加班的工友们去路边摊吃了顿宵夜,顺便带走了现场的部分资料。

资料明早还得送回现场,程暄明不想把工作带回家,想着干脆去事务所看完算了。

车在事务所楼下停住,程暄明解开安全带,下意识往楼上扫了一眼,看到自己办公室的灯亮着,以为是林佳树走之前忘记关了。

下车,从后门刷卡进楼,乘坐电梯来到办公室所在楼层,走出电梯间,他一眼看到了磨砂玻璃墙后还亮着灯的办公室。

还有隐约走动的人影。

是林佳树。

程暄明也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这么笃定。

他没出声,也没进门,远远站了一会儿后,抱着资料蹑手蹑脚地按原路回了车里。

独自坐在车里,程暄明难免想到今天一反常态,魂不守舍的林佳树,还有那个下意识拉扯自己衬衫衣角的动作。

再往下想,是那句怯生生的“对不起”。

不知道是不是和小朋友们待久了的原因,那声“对不起”里带着点天真的憨意和不知所措的慌乱,还有一丝……讨好?

有点怪,但程暄明并不觉得反感。

他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么?还是有难缠的人骚扰他,才会这样魂不守舍。

知道林佳树早早进入社会摸爬滚打的经历,程暄明不觉得他是会遇事慌乱,毫无思想的那种人,但今天的林佳树确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手头的工作完全失去了吸引力,程暄明的心思有八九分跑到了林佳树身上,他又忍不住侧头向楼上亮着灯的位置看去,却发现灯不知什么时候熄灭了。

视线向下,程暄明看到一个单薄的身影骑着电车从公司楼后绕出来。

他没戴头盔,也没穿外套,光溜溜的胳膊看着都冷。

程暄明没犹豫,启动车悄悄跟在林佳树身后。

夜深了,城市主干道的街灯还亮着,但拐入通往城中村的街区,原本就稀稀拉拉的路灯完全熄灭,湿漉漉的街道上残留着被雨打落的树叶。

林佳树在想今天下班后去取体检报告时发生的事。

周五体检,周一取体检报告,他去之前联系了梦姐,说要去她休息室给她放点荔枝,让她和她科室的姑娘们分着吃。

梦姐听说他到了,匆匆赶过来,见他手里拿着体检报告,顺便帮他看了看有没有哪里需要注意。

确定林佳树身体健康,李梦把体检报告还给他,忽然想到什么,问:“你这是刚从你大伯那边来?”

这一问把林佳树彻底问得愣在原地,他张张嘴想解释,又听李梦说:“我今早打饭的时候看到你大伯和伯母了,他们不会又欺负你了吧,要是让你掏钱什么的, 你千万别心软,照顾照顾跑跑腿还行,拿钱就算了吧。”

李梦是见过林佳树大伯一家是怎么气老爷子、欺负林佳树的,她真怕那一家子没良心的东西在林佳树面前哭穷,林佳树一心软又纵容他们。

林佳树的眉头在听到李梦第一句话的时候就紧紧皱了起来,每个字他都能听懂,可是组合在一起却像个解不开的谜题,他根本理解不了这段话是什么意思。

李梦见状也反应过来,不由地提高了声音:“他们没告诉你他们在这里住院?!”

林佳树愣愣地摇头。

“啧,”李梦不懂这两口子又在搞什么鬼,她实在放心不下林佳树,提醒他,“他们在内科,要不……我去帮你打听一下具体是什么原因住院,你好有个心理准备。”

林佳树垂着眼睛,视线定格在塑料袋中的荔枝上。

荔枝红得像一滩鲜血,似有千钧,让他一时间有种失重感。

就像在过山车的最顶端停滞了几秒,猛地向下俯冲。

“不用了梦姐,我自己去、去看看吧。”林佳树笑了笑,将荔枝的来历咽进了肚子,“可能是怕影响我工作,所以没说,长辈们就是这样,总怕小辈担心,谢谢梦姐。”

李梦看他面色如常,想到林佳树也是二十多岁的大男人了,总不至于还被那一家子拿捏,便没有多说,从他手里接过荔枝,与他告别。

住院部和门诊楼中间有一道几十米的廊桥,林佳树没太多时间能耽误,但他还是在廊桥上徘徊了四五圈,手机屏按亮又看着它熄灭,电话最终没有拨出去。

走到李梦说的楼层,林佳树随着人流走出电梯间,手机震动了起来,看到来电人的名字,他四周望了望,确定来电人不在视线范围内,他脱离人群走到安静的楼梯间,接起了电话。

伯母的声音好像很惊讶,抱歉说自己不知道怎么就拨了出去,可能是手机在口袋里碰到了。

林佳树无声地叹了口气,他很想问伯母到底想干什么。

伯母问了林佳树的工作情况,又劝他别太卷,还有意无意试探他是否有对象,是否想结婚。

林佳树被问得身心俱疲,他干脆坐在楼梯上,歪头看着外面的天,思索要不要戳穿伯母的谎言。

“……你哥哥前段时间去体检了,年纪轻轻就轻微脂肪肝,唉,让他少喝酒就是不听,对了,佳树你们幼儿园是不是也每年定期体检?”

这个转折过于生硬,以至于林佳树被问得一愣。

在那一瞬间,林佳树在脑子里把这几句话重新复盘了一遍,他感觉自己好像懂了什么,又不敢相信自己下意识的满怀恶意的揣测。

挂断电话,林佳树紧接着打给了李梦,让她帮自己查一下大伯和伯母到底在治什么病。

去车棚取电车,看到车筐里满满一大袋子准备带去事务所的荔枝,林佳树很把它们丢进垃圾桶,但爷爷从小给他灌输的不能浪费的理念让他最终没有这么做,他还是带着荔枝去了事务所。

在程暄明回来之前,林佳树接到了李梦的电话。

当“早期肝癌”几个字出现在林佳树耳朵里时,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得到的是相同的答案。

李梦以为林佳树是因为亲人得了癌症而震惊,安慰了他几句,让他别太难过。

“那……这个要怎么治疗呢?是不是需要肝移植?”林佳树迫切地问,他好像站在布满迷雾的悬崖之上,距离真相,只差一步,就差一步。

而那一步,是他既想听,又不想听到的。

“没错,肝移植是大部分人会选择的治疗手段,他是早期,还来得及,现在医疗手段很发达,亲人的一般来说都……”

李梦的话让林佳树的心彻底坠入了深谷。

“原来是这样……”

心里最恶意最阴暗的揣测得到证实,林佳树忽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直到现在,他还像个被抽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车轮一阵剧烈颠簸,是轧在了凹陷的井盖上,林佳树恍然回过神,下意识向后看了眼井盖,却没想到看到了一辆黑车。

林佳树一直都知道身后有车,他本没有在意,但这一眼让他感觉车型非常熟悉,眯起眼睛看到车牌,林佳树索性停下了电车。

黑车也在两米左右的位置停下,林佳树走到驾驶室的位置,敲了敲车窗。

车窗缓缓落下,发型稍显凌乱,衬衫已经被解开两三颗扣子的程暄明出现在林佳树面前,仰头看他。

“程先生,这么晚了,你……”

“担心加班的员工安全,这也不行?”程暄明笑笑,“按照劳动法,你加班到凌晨,我得给不少加班费。”

“不用,我不是为了加班费。”

“开个玩笑,”程暄明打断了林佳树,歪歪头,示意林佳树,“上车,我们谈谈。”

林佳树往停在路边的电车看了眼,程暄明让他放心,“这么晚了,不会有人偷的。”

关了副驾驶车门,两人谁都没开口,这样密封的、不算宽敞的空间像一片徜徉于夏夜的扁舟,承载着两个各自的心事摇摇晃晃。

“照照……程先生这么晚出来,照照不会找你吗?”林佳树率先打破了静谧。

“今晚她在我父母那边住,最近实在太忙,各种事情掺杂在一起,只能暂时委屈一下她,何况……”程暄明意有所指地看了眼林佳树,“白天有你陪着她,我这个爸爸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了。”

林佳树赶忙否认:“别这么说,照照知道了会很伤心的。”

“小树老师不说,我不说,照照就不会知道了,你说是不是?”

程暄明对林佳树狡黠地眨眨眼睛,林佳树却有点笑不出来。

隐瞒和欺骗,他只是听到这两个字都会浑身发冷,全身的细胞都产生剧烈的排斥反应。

同样的事,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或许是察觉到林佳树情绪骤然变得低落,程暄明意识到自己的话说的不太合适,赶忙向他道歉。

林佳树摇摇头,说没关系。

无论从哪方面来说,他和程暄明都只是雇佣关系,没必要因为一句话就难过,这样显得太矫情。

但巨大的落差是林佳树无法忽视的,伴随着落差的,是胸口抑制不住涌上来的苦涩。

“你今天……是遇到什么事了吗?”程暄明终于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话,他忍不住歪头去看林佳树表情平静,却令人感觉到难过的脸。

林佳树的背挺得很直,低着头,沉默了半分钟,他还是把荔枝和伯父伯母的事讲给了程暄明。

“……他们一定在等合适的时机。”程暄明断言。

“什么时机?”

“如果你的推论是对的,那么接下来,他们会对你越来越好,甚至对你百依百顺,直到你伯父的病再也拖不下去,他们会‘无意间’让你知道病情,还会以退为进,让你不要管这件事,然后利用你的善良和愧疚,等你主动说出那句话。”程暄明看着林佳树的眼睛分析,“而整个计划的时间跨度,取决于你伯父还能撑多久。”

程暄明的手指时不时在方向盘上点一下,他顿了顿,语气郑重地为刚刚要求一起向程照隐瞒的话向林佳树道歉。

“没关系,我知道你没有恶意。”

程暄明却不这么认为,“你太容易原谅别人了,这样没有底线的善良反而会让人产生毁掉你践踏你的想法,这是不对的,你应该学会拒绝,大声的说‘不’。”

林佳树笑了,“我没想牺牲到那种地步,不会去做配型,更不会同意捐献,程先生放心好了。”

程暄明深知林佳树说到做到的性格,他放心许多,催促林佳树解决了心事就赶快回家睡觉,别在路上慢悠悠地瞎逛。

林佳树推门下车,坐上电驴准备走时,身后车灯的光刷地亮了起来,前方的路一片通明。

林佳树回头,微凉的夏末风中,传来一声浸满温柔笑意的呼唤:“晚安,林佳树。”

最近更新时间不太固定,我明天,哦不,今天又要出门(去看雪,行李还没收拾,路上会不定时更新

老程真的是个很靠谱的人hhh

晚安!!!!!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