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同路人

也许是因为学习榜样的不同。

在很多个上学放假的日子里, 了无音讯的元和一直是小祁的学习榜样。

上前和解析攀谈,受邀来临江做客,都是一场在听到元璟和解析聊天中夹杂的只字片语之后的预谋。

但是, 昔日的学习榜样,沦落成现在这样,是祁敢聪万万没想到的。

“这就是你给我画的肖像?”

元和因为语文偏科导致上不了清华的事实在昔日的祁小弟面前被惨遭揭露, 但是他依然心很大, 兴致勃勃地要给久别的老友展现他另辟的蹊径。

在维持着一个姿势坐了半小时之后, 祁敢聪终于忍不住了。

“画好了吗?”

“快好了快好了, 你别动。”

一个小时后。

“好了吗?”

“等一下,有一个地方需要修改。”

一个半小时之后,祁敢聪全身呈半麻状态, 但元和还是没好。

终于, 在祁敢聪炸毛之前,元和收起画笔挥了挥手:“好了,过来瞻仰我的大作吧。”

四开的素描纸经过厚涂、多擦,一层层的打线, 呈现出很有层次、很有质感的……一把椅子。

是祁敢聪身下坐着的那把椅子。

但整幅画,除了那把椅子, 什么都没有。

走到画架前的祁敢聪, 手抖的和得了帕金森一样。

“看看, 是不是形神俱在?”元和骄傲得像一只大公鸡, 但祁敢聪今晚却想喝鸡汤。

“你真不留下来吃晚饭啊?”祁敢聪要告辞时元和还很惋惜, “你晚上有地方住吗?”

祁敢聪当然有地方住, 但是他问元和:“如果我没有地方住, 怎么办?”

能怎么办?搬家前元和就把一楼的客卧改成储藏室了。

“你可以睡沙发……不满意?那我在一楼给你打个地铺?……不行啊?我和我哥睡的那张床睡不下第三个人, 你总不会是想和解析一间吧?我告诉你, 小祁同志,绝对不行!哎——,你怎么说走就走啊?你的《椅子》还没拿走呢!那可是我辛辛苦苦画……”

祁敢聪最后是夹着一张素描纸回的酒店。

“回来啦。”隔壁房间的门敞开着,有女声招呼道。

祁敢聪点点头:“回来了,安老师。”

“去画画了?”安老师接过祁敢聪手里的卷纸,展开一看,“画的挺像的嘛。”

祁敢聪:“……”

“您别开玩笑了。”祁敢聪苦笑。

“要求还挺高。”安老师把画还给他。

似乎哪里不对,回到房间的祁敢聪第一次打开了那幅让他气得牙痒痒,被元和追着一定要带走的“肖像画”。

然而那把椅子却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少年。

少年人眼眸明亮如两汪清泉,笑容肆意飞扬,满脸的意气风发。

元和给这幅画起名:《同路人》。

受妻子所托,来邀请祁敢聪一起去吃晚饭的林光不知何时站到了祁敢聪的身后,他看着画上的落款,问:“元和收了你多少钱?”

“???”这是什么意思?

“林老师,你还记得他?”

林光曾经在老祁的警·队里当过几年心理咨询师,给元和做过两次心理疏导。虽然自觉元和是一个很容易给人留下深刻记忆的人,但祁敢聪还是很震惊。

其实大可不必。

林光的记性虽然也不错,但主要还是因为他前些天在街上见过元和。

那时他刚从医院出来,一个头戴棒球帽的少年就背着画架拦住了他的去路:“您好,画肖像吗?一张二十。”

林光赶着去丈母娘家接妻子,没有在寒风中枯坐几小时的闲情雅致。

少年把帽子一掀,露出一口白牙:“这样吧,我再给您算便宜点,一口价,十五块,怎么样?给您画一张速写,十分钟就完事。”

林光很震惊,不是震惊于少年信口开河,大言不惭,而是震惊于自己昔日的学生现在竟然混得这么惨,要在街头卖画谋生。

元和很不认同:“什么叫惨?我这是在积累素材、锻炼画技的同时,还能赚点小钱。我混得可好了。”

“你呢?师傅?”

林光先是元和的心理医生,后是元和的救命恩人。

救心又救身,如此大恩,无以为报。

于是,元和打算给不婚主义者林光当儿子,等林光死后为他披麻戴孝,结果话没说完,险些就被林光一脚踹回河里。

得,爹不让认,那就当师傅吧,古话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和林光一起结伴游历的后半程,元和一直师傅前,师傅后,喊得格外顺口。

现在喊起来,倒是没了那股娇蛮的劲头。

“还行,给你找了个师母。”林光手上的戒指在白亮的天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圈。

“哇哦——”元和托起林光的左手,认真地打量起无名指上的戒指。

外表是素雅的银戒,但内环却别有乾坤,细闪的蓝钻间落有序地内嵌了整整一圈。

这是往手上戴了几套房哪?!

“这哪是还行啊?师傅,你的小日子过的真不错!”

听着是好话,但是怎么有点怪?

林光想要收回手,元和却一脸小心翼翼地摊开双手,随着他的手势动作移动。

“你在干嘛?”林光垂着手问。

“万一戒指掉下来了呢?”元和一向对天下掉馅饼的大好事抱有迷之肯定的概率。

“别瞎操心,继续画你的画吧。”林光揉了揉元和的头发,往他手里放了一张印着联系方式的名片,“我先去接你师母,有空见面聊。”

解析不在家,元和怎么可能会没空!

第二天他就在答完理综试卷后考场早退,从一中飞奔到名片上的地址,在前台报了林光的名字,之后被接待人员引到休息室,等待林光接诊完早上的最后一个病人。

也是在那里,元和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到了他的父亲。

“师傅,你早上给几个人当心灵使者?”

“两个。”

元和点点头,又问:“第二个是什么缺口?”

心理医生要对病人的隐私保密,原则上并不允许向其他人透露心理咨询过程,但林光在元和面前退让的原则也不止这一点,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元和问的坦荡,林光也答得干脆。

元和因此得知元父的近况——前路被困难重重的网包围,来路是一段晦暗的心力折磨。

“认识?”

“不了解。”

林光记得每个患者的姓名,更何况“元”姓稀少,他活了这么多年,也没遇到几个姓元的人。他告诉元和,是不想隐瞒他,并不是想让元和沉湎于过去的痛苦。

“你的人生,有什么新变化吗?”

“我有一个妹妹。”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言者无二三,林光是元和可以言之二三的至交,也是可以畅谈一二如意的师长。

拥有哥哥这个新身份的喜悦积压了许多时光,第一次显现在人前。

“这是一件好事。”

“但你知道怎么抚育她长大吗?”

为元和感到高兴的同时,林光不禁有些担忧。

毕竟,元和也只是一个孩子。

“照顾她而不管制她,关怀她又不忽视她,让她做她喜欢的事,引导她自由健康地成长。”

把一个孩子养大,是一件格外耗费心力的事,元和想的还远远不够。

最后,元和饿着肚子听林医生说了一个钟头的育儿经,不禁感慨道:“师傅,你肯定会是一个好父亲。”

“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林光嘴里苦涩蔓延。

林光是一个常常被命运派来的“无常”使者光临的人。

他年少时父亲因公逝世,靠不识字的母亲每天辛苦做工把他供上大学,研究生的录取通知书都拿到手了,母亲隐瞒许久的病情却在林光大学毕业的那个暑假爆发,他把母亲送到医院,放弃学业,每天早出晚归,赚取母亲的医药费,第一疗程的治理很顺利,连病魔都短暂屈服在这对母子的毅力面前,昂贵的费用却不肯放过他们。

林光走投无路,借了高利贷。在那段灰暗无光的日子里,他每天都要一边提防着催收人员的围追堵截,一边想方设法去医院看望母亲。终于,母亲的病治愈了。之后,林光把母亲托付给乡下的远方亲戚,独自一人在城里不分白天黑夜地打工赚钱还债,没想到又被传销组织盯上……

在重度药物成瘾之前,他逃出虎口,主动进了戒·毒·所。

戒·毒·所里除了医生护士,林光最常见到的就是心理咨询师,因此他顺利摆脱药物成瘾之后成了一名心理咨询师,似乎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无比漫长的三个月,林光以为不会再遇上比那更黑暗的时光。但命运的无常告诉他,不,你的人生只会愈发艰难。

在警·局上班的某一天,非常平常的一天,林光接到了远方的来信——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

林光辞了职,回到乡下给母亲奔丧,处理完母亲的身后事,他忽然觉得人生了无生趣,不知道接下来应该做些什么,来度过这漫长又艰难的余生。

他漫无目的地在路上走着,有一天停下来,坐在河边的石头上,望着河水发呆。

映衬着蓝天绿地的宽阔大河里,有一双手在扑腾两下之后,慢慢下沉。

林光跳下河去,把心存死志的元和从河里拖上岸。

虽然元和一直嚷嚷着是因为一时脚滑,但常人溺水,只会在水里不停地扑腾,哪像元和,稍微动了几下就顺其自然,任河水夺去他的呼吸。就算不是真的想要自·杀,起码心中也对人世间没什么留恋。

林光成为元和的师傅之后,教给他的第一项本领,就是游泳。

而为了鼓励元和坚强地活下去,林光不惜说出自己的人生经历,让元和知道他不是那么的悲惨。

让一个人好受一点的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和他比惨。

通过对比,抵消不平;通过对比,懂得知足;通过对比,懂得感恩。

但没想到元和小小年纪,心里却怀着全人类。

林光原以为孤傲的元和开口问他的第一个问题会是“你为什么要救我?”,然而元和却问道:“师傅,为什么众生皆苦?”

林光:“……”

他把元和留在小卖部,让他看了一下午的《西游记》。

《西游记》里的师傅可比他会答疑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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