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钟情者退步(25)

比起死而复生,塞维安假死更有可能。

戈德伊不关心那些,他盘弄着手腕上的光脑,帕尔德做过的那些事情在脑中滑过。

他只问一句,“你知道帕尔德做的那些事吗?”

红发的雌虫压下眉眼,锐利且危险。

塞维安的微笑消失,他仿佛突然失去了笑的力气,呆坐了好一会,才平静地摇了摇头。

“当我知道全部的时候,我已经被他彻底困在这个暗间里了。屋子里的装置可以保证我像现在这样活着,除了我的大脑可以继续转动,连星网信号也被完全屏蔽。”

塞维安很疲惫,“帕尔德的出生,在我和皇室意料之外。他被机械族养大,理性冰冷,对生命种族的情感就像是机械族一样,有种生来的执着,痛苦对他而言,反而像是一种瘾。”

“他似乎想要一种完美的造物,为了这一点,他甚至可以对自己的大脑动手,我不知道他剥离了什么,雌虫对雄虫生来的敏感在他的身上完全消失,他可以从容地伤害同族。”

塞维安说得很疲惫,这位昔年的虫皇,现在像是勉强支撑起来的骨头架子,只强撑着一口气。

温德尔恰到好处地接过话题,“我的身上有什么气息?”

塞维按又恢复了一点精神,他转头看向温德尔:“你跟我过来吧。”

视线扫过戈德伊,他很无奈地笑了一下,“你也跟我过来吧。”

戈德伊不说话,他在温德尔举步跟上去的时候,突然伸手牵住温德尔的手腕。

安静的空间里,声音压得再低都能听到,所以戈德伊什么都没说。

塞维安的摇椅成了轮椅,他看上去不能落地,一落地就会像是倒塌的骨头积木,在地面碎得不成样子。

摇椅生出的机械轮,吱呀吱呀地往前跑,从暗间的后门出去后,他们再次迈入看不到尽头的小道。

戈德伊的手指嵌入温德尔的手指中。

温德尔隐约察觉到,戈德伊似乎越来越紧张,由于对戈德伊直觉的信任,他动了下手指以作回应。

直到抵达目的地。

一个下落的台阶,温德尔在踏下去前,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出来的通道,是身后四条通道之一。

塞维安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如果想要抵达这里,就必须要从我带你们出来的那条通道走,也就是说,一定会遇见我,至于其他三条,只是死路。”

“这四条路和外面那无数条路并不相通,外面无数条路中只会将虫送出去,并且永远找不到回路,他们也会完全忘记曾经进入过这里。但是如果从其他地方找到这里,见过这里,他回去的时候没有走正确的路,就会踏上死路。”

“外面的路是对付我外面的虫,里面的这四条路,其实是对付知道这个地方的虫。”

塞维安半张脸转了过来,“你们不用担心,我并不会伤害你们。”

温德尔感受着指尖被攥紧的力度,如果危险不是来自塞维安,那只能说,前面或许有东西会对他造成威胁。

当然,还有更可能,戈德伊感知到了他身体状况的变化。

温德尔视线飘忽,决定回去还是和戈德伊坐下好好聊一聊,这是他们之前的事情。

不应该让基思来开口。

重吨级高能防爆墙体像是沉默的一堵墙,安静地嵌在石体内,它和环境融为一体。

直到塞维安输入密码。

塞维安的动作很迟缓。

戈德伊冷眼看着,突然说:“你快要死了。”

塞维安摆摆手,“在撑着把这扇门打开之前,我怎么都不会咽下这口气。”

“我该怎么称呼你呢,年轻的雄虫?”

“温德尔。”

塞维安点头,“好的,温德尔。”

“我曾经想要阻止过帕尔德,但什么都做不到,我和他最后的约定,就是他不能带走虫皇之心。”

防爆门缓缓向两边拉开。

黑暗之中,恒久常亮的红光,率先冲入他们的眼中。

光线并不刺眼,它很柔和,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灰尘,也轻柔地勾勒出温德尔他们的脸部轮廓。

玫瑰形的红灯完全被点亮。

下面延展的绿叶也如同拱卫的藤蔓,泛着平和的绿光,与红色灯光互相映衬。

帕尔德曾称他的为虫族的“心脏”,它也几次在幽暗的密室中,短暂地闪烁过,却从来没有一次像是这样,灯光恒亮,长久不停。

它像是不会在熄灭了。

塞维安看着玫瑰红灯,他叹了一声,“这就是无数代虫皇,一直守护的秘密——虫皇之心。果然只有这片宇宙,出现真正能与虫皇产生链接的使者时,它才会被完全唤醒。”

他看向温德尔,“你的精神海中,应该有虫族现任虫皇,亲手种下的锚点。”

“它在近百年来,曾经无数次昙花一现,有时候我能看到那一闪而逝的微弱光亮,有时候我也看不到,它就一直这样保持沉寂,直到现在。”

温德尔控制不住走近,他的精神海荡起涟漪,直到手指触碰到正中玫瑰红灯时,他瞳孔一缩,猛地转头。

塞维安的话在他开口之前,他抬起头,开始漫无目的地浏览这件密室。

“我在很小的时候,听过一个故事。”

“那是旧律未改前,

那是神眷未诞时。

虫皇让神学了爱,

所以眷顾与偏爱都给他。

虫神慈悲、虫神宽容,

虫神决定让虫族走入星海间,

去诞生虫族文明来。”

塞维安说:“但是这个故事永远只有开头,你知道后面的吗?”

温德尔的手离不开玫瑰红灯,他因为某个猜测,手指微微颤抖,但是他神色清冷平静,发现塞维安似乎真的只是单纯想知道后半段故事。

这是希利尔虫族每个虫小时候的睡前歌谣,温德尔在来到阿伽尔虫族之后,没有找到过相关的资料。

他以为它也如同无数虫族历史一样,早就消弭于背叛者的掩埋中。

温德尔没有沉默太久。

“神谕降下万物变,

虫神生来两权柄,

孕育指挥二选一。

从此虫族分两脉,

雌虫刚、雄虫韧,

一方孕、一方育;

雌作刃、雄作脑

强则护,弱则守。

虫族从此举族迁,

背负虫卵渡星渊。”

说着,温德尔自己都有些恍惚了。

虫族神秘的起源都在这首歌谣里,但是希利尔虫族也找不到更深的证据,在虫族一分为二之前,就已经有很多资料散在了流浪纪年。

希利尔虫族如今定居千年,如果日后再次重新起航,希利尔星系的这千年,不过是又一次归入流浪纪年中,成为其中的一笔而已。

塞维安轻轻发出一声气音,像是最后叹出的一口气,但这次,他带了点满足。

似乎一个故事能听到结局,就是他最大的心愿了。

塞维安的头缓缓一低。

戈德伊伸手一探,神色莫名。

“他死了。”

似乎就像是塞维安说得那样,在撑着将最后一扇门帮温德尔打开之后,他真的毫无心理负担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阿伽尔虫族历史,最后一位传统意义上的虫皇,死了。

虽然是第二次。

但他这次不会再活过来了。

戈德伊开始查看塞维安,他掀开毯子,发现塞维安的双腿被牢牢和摇椅锁在了一起。

机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设置的,已经快和塞维安的骨头融在了一起,触目惊心。

瘦削的骨头,在锁链的侵蚀下,硬生生展现出一股韧劲来。

戈德伊默然,他又无声把毯子盖了回去。

玫瑰红灯的光突然开始不稳定,原先稳定的光源闪了一下。

很不起眼的一下,但戈德伊瞬间回身,他敏锐察觉到不对劲,立刻上前,“温德尔,怎么了?”

温德尔平静道:“它在吸食我的精神力。”

戈德伊脸色冷戾,当即就要动手,却在看清红灯之下的东西时,像温德尔一样,身体僵住。

他喉咙有些干涩。

玫瑰红灯之后,是一颗心脏。

一颗真正意义上的心脏。

它开始跳动的时候,灯光就会稳定常亮。

“它——?”戈德伊不太确定。

“这是一颗保存至今的虫皇心脏,正统虫皇的心脏。我的精神海现在被它影响,它在呼唤现任虫皇,我脑中的精神锚点现在成为媒介,目前无法移开身体。”

温德尔快速解释。

这恐怕是塞维安唯一没有料到的情况,毕竟他从来没有真正被虫皇之心承认过。

他只是一个守墓者。

戈德伊很烦躁,因为他已经看到温德尔的脸色正在变得苍白,唇上血色渐褪,对方呼吸之间,他已经嗅到了一股血腥味。

“我帮你,先把心脏带回去,你试着把手拿开。”

戈德伊不需要温德尔回答,他说完就准备动手。

温德尔阻止了他,“等等,我看到了……”

他呼吸一顿,瞳孔中的颜色竟然有了变化,深邃苍远的紫色逐渐在瞳孔深处亮起。

戈德伊面的面,他将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戈德伊不再动作,他轻轻擦过温德尔额头上渗出的冷汗,有些难受,“他很脆弱,他的身体也不好,希利尔雄虫还有很多,我可以把他们带过来。”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话,这些话就像是急昏头下的胡言乱语。

紫色褪去,温德尔瞳孔中干净的绿色重新出现,“你在对我说话?”

他有些无奈地笑了一下,那只像是黏在墙壁上的手终于抬了起来,在戈德伊的额头上也摸了一把。

指尖湿漉漉的。

温德尔:“怎么比我流汗还多?”

戈德伊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

戈德伊愣怔地看了一会,突然身伸手揽住温德尔的腰。

直到此时戈德伊才发现自己身上也是一层细密的冷汗,冷静下来后,后心的凉意还在一直往里钻。

“你吐血了。”戈德伊声音有些微哑,“在半路上我就看到你偷偷把血又咽回去了。”

温德尔摸了摸戈德伊的头发,他靠上去,感觉不是很好。

因为雌虫刚刚明显被吓到了,头发上的汗还没有干,此时湿漉漉贴在脸颊上,一点也不像平日里的干燥松软。

温德尔无奈于戈德伊的敏锐,“没事的没事的,我不会突然出事的。”

被吸食抽取一点精神力,身体只是突然之间看上去虚弱下来,要想当场上演基因崩溃,还差很多。

入口那边传来动静。

早早收到指挥消息的队伍终于进入,他们已经提前带上了装备。

亲眼看着虫皇之心被完好无损地装进去,温德尔终于闭了眼,身体骤然一软,完全栽进了戈德伊的怀里。

戈德伊似乎早有预料,表现比刚才要平静一些,只是在抱住温德尔时,他也整个身体向下一软,心悸与后怕此时才褪了一点。



虫族大使馆内。

“相比上次,身体状况不算再次恶化。虫皇之心似乎还残留着一点自我意识,它没有伤害温德尔的想法。”

基思又一次翻阅数据报告,他神色淡定,但站在另一边的戈德伊却不像是这么想是。

戈德伊在室内绕了第三圈,气势暴躁,军装外套追着他跑。

戈德伊问:“那温德尔现在为什么还不醒?”

温德尔这次没有躺在医疗舱上,而是躺在病床上。

长白发垫在肩膀下面,眉眼平静,呼吸均匀,看上去做了一个好梦。

戈德伊并不这么觉得,因为温德尔已经睡了三天。

今天已经是第四天。

基思对于雌虫医闹颇有经验,他不慌不忙,低头看了下昨天测验的精神力起伏。

“他似乎在感知着什么,也许虫皇之心将一些消息传递给了他,这一般都需要时间在梦境中消化。虫族的精神海不是现有科技水片能够探测的,我们也只能根据数据结果推断。”

基思没有像之前和温德尔说的那样,将二次蜕化基因崩溃这种事情,直接转告戈德伊。

毕竟,这次是意外。

意外还刚刚好。

基思望了眼温德尔,对方这一次差不多是将不对劲直接摆在了明面上,醒来后估计忽悠是忽悠不过去了。

此时,温德尔的意识在一片遥远之地,他被召唤而来,两股力量同时成为他的助力。

古虫皇和现任陛下。

虫皇之心存在本身,像希利尔虫族证明了一件事。

在分裂的起点,在希利尔虫族被虫皇送出去,他们带着虫皇唯一的虫蛋逃出去之后,亲自断掉精神链接、被认为背叛的阿伽尔虫族,他们又回去了。

他们只见到猩红血海,星兽漫天,具体发生了什么不得而知。

他们唯一能带走的,只有虫皇的心脏。

他们回去过,这就足够了。

如果是误会,终究会有澄清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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