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是爱登来的电话。

他语气很着急,说怀特先生现在情况十分危急,已经被送进医院了。他催促塔莎结束了这边的事务以后尽快回镇,直接去医院探望。

塔莎放下电话,耳膜被电线传来的电流声吵得嗡嗡的,一时还没有回过神。

塞巴斯蒂安紧盯着她观察她的情绪,一下子就留意到了她的脸色变化。

“怎么了?”他柔声问,一边问一边揉搓塔莎微颤的手给她力量,“没关系,有我在。”

“怀特先生好像病情严重了。”塔莎用力地咬了咬下嘴唇。

塞巴斯蒂安帮她揉手的动作停了下来。

“我们现在回去……”塔莎犹犹豫豫地说。

因为现在是暖冬,地面上覆盖的厚雪层在慢慢融化,天冷地滑,路并不好走。更何况现在星稀云浓,天色黑沉,根本看不清路况。

要现在回去,太危险了。

她这边还在沉心思索,那边塞巴斯蒂安已经斩钉截铁地确定了——

“现在备马,我们回去。”

“骑马?”

“嗯,我们走近路。”

塞巴斯蒂安行动力超强,留下这么一句话就真的转身去馬廄牵马了。

虽然塔莎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近路可以走,但是还是选择相信他。交代了药房备药的乔治医生,便也急匆匆地到门口与等着的塞巴斯蒂安汇合。

她疑惑地问:“有近路吗?我怎么不知道。”

“嗯,那条路比较危险,所以我一直没告诉你。”塞巴斯蒂安说着便为她披上了毛茸茸的斗篷,罩上帽子,给她全身都围得紧紧的才肯罢休。

塔莎点头应声。

感觉到腿边有硬物硌着自己,就低头看过去。

马鞍的两边不知道什么时候插上了一把斧头一把镰刀,刚打磨过的,刀刃很锋利。

看出来了,应该是很危险。

“不过你不用担心。”塞巴斯蒂安不用凑前看她就已经能从她的沉默中读出她的担忧,“这种路我经常走,一定不会让你受伤——”

“说什么呢。”

温暖的手心覆上了塞巴斯蒂安被寒风吹得粗糙开裂的手背,刹那间,塞巴斯蒂安的话语像被捂住嘴那般停住了。

寒风中疾驰中,塔莎的话语断断续续地落入他的耳中。

她说:“我又不是什么脆弱的玩偶,有什么不能受伤的。我是担心你,不想让你受伤,也不想拖后腿。”

“不过最近不是在被绑架就是在打斗,我的剑术好像都好了不少。我想,我还是能帮上忙的。”

紧靠着她后背的胸膛闷闷地哼笑了声,“那就谢谢你了,愿意与我并肩作战。”

塔莎:“应该的应该的。”

很快,塞巴斯蒂安引着马儿到了一处黑布隆冬的黑森林,里面的树排列不齐但生长得很紧密,需要极强的控制力才能引导着马儿在里面穿梭。

塔莎的夜视能力一般,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心里七上八下忐忑不安。她不由自主地抓紧了塞巴斯蒂安的手臂。

而身后,塞巴斯蒂安倾压上了她的后背,好像在捞什么东西。

他长臂一伸,很快就捞到了一一条长长的木材,横在塔莎身前。

表面凹凸不平的木材上附着了些气味刺激的粘液。

塔莎的手用力地握着塞巴斯蒂安的衣袖,只听见“啪嗒”一声,打火机盖子被打开,摇曳微小的火簇闪了一下,随后右手边的木材顶部熊熊燃起来。

木材的另一端被塞到她的手里。

忽然亮堂起来的光线让她不适地皱了皱眉头,眼睛微眯。

适应过后,她睁开眼,被周围的环境吓了一跳。

原来他们周围围绕了许多长着眼睛死死盯着他们看的植物。

这些植物枝叶散得很大,虽然稀少,但几乎能罩住他们的上方,把天空掩得严严实实。

他们的眼睛黑黝黝的,瞳孔就有一个人头那么大,长在叶子的正中央,有种板正又密集的压迫。

哪里都是眼睛。

还不如不用火炬呢。

塔莎忍住把手中火炬的渴望,微低着头,尽量避免跟那些诡异的目光对视上。

“你举着火,它们不敢轻易靠近你。但再往前,那些鬼东西不会忌惮这个。”塞巴斯蒂安贴近她的耳畔轻声说,“所以你要控好马。”

“就这样吗?”塔莎诧异。

“就这样。”塞巴斯蒂安想了想,像是提前打预防针那样又补充了句,“那些东西长得……比较恐怖。就当是一场梦吧。”

塔莎欲哭无泪:“我们走这条路能节省了多少时间。”

“四分之三的时间?”

“这不只是抄近路吧。”

“嗯,当然不止。”塞巴斯蒂安解释说,“前面有一处传送阵,那里可以将我们传送到小镇的边界。”

塔莎满头问号,霎时感觉自己好像置身在一个魔法世界。

“这还是现实世界吗?”

塞巴斯蒂安轻笑一声,“是一些会法术的人干的。森林的路复杂崎岖,之前很多人因为迷路而死在这里,有了传送阵,人们通行方便不少。”

“那为什么……”

她还没说完,塞巴斯蒂安便心有灵犀地接下去说:“至于为什么现在不用……这传送阵里蕴含的魔法太强大,滋养了这一片森林,也就养出了这群诡异的东西。”

“要开始了。”塞巴斯蒂安把缰绳放进她的右手。

塔莎此时一手高举着火炬,一手拉着缰绳。火炬很重,再加上忽如其来的冲刺的后坐力让她几乎无法平衡身躯。

塞巴斯蒂安在她身后托了一把,附耳叮嘱她,“只需要控制马往前冲,别的什么都不要管。”

“你呢?”

马儿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像发了狂一样往前冲,塔莎耳边嗡嗡的都是风声,听觉一下子像是失灵了。

只感觉到身后一空。

别的什么也感触不到了。

算了!不管了!

塔莎凭着对塞巴斯蒂安的信任,抛下一切担忧,把缰绳缠在手腕上,缠了好几圈,保证自己不落马。

左手的火炬太重,单手托举艰难,她便夹在了手臂和肩膀之间。

不出一会儿,两边丛林光亮无法照亮的地方响起一阵一阵越来越大的窸窣声。

就像是一群东西在往塔莎的方向冲似的。

塔莎迎着直往自己身上灌的狂风,前压着身体,躲着扑面而来的飞舞的蚊虫。

不断有灵活的长四肢生物跳起来往塔莎的腿上扑。坐在快速奔驰中的马背上,塔莎没法轻举妄动,不过很快,那些扒在她小腿上的东西被剑刃挑开。

她听到塞巴斯蒂安的声音忽远忽近地响:“往前走,不要停。”

前面是一处断崖,断崖前方黑洞洞的。

塔莎再次确认了一下:“你看清楚了没有啊!”

“跳!”

塞巴斯蒂安借力树木跃到马背上,环抱住她的腰,完全把脸埋进了她的颈窝。

呈现一种完全信任她的姿态。

塔莎一咬牙一跺脚,就引着马儿冲下去了。

一瞬间的失重感很强。

但那一刹那过去,她就像是溺水一般,又沉到了马背上,身体忽然变得很重,感官变得清晰,塞巴斯蒂安强有力环绕在她腰间的手臂的感觉也变得明显起来。

他的胸膛滚烫。

塔莎忍着眼部的不适转过身,看到他一身的血渍和粘液。

她感觉自己眼眶湿润。

下一秒,连马带人落地到了断崖的另一边。

“有点,太神奇了吧。”塔莎看着完全不同的场地,连惊呼都忘了,诧异地睁大了眼睛和嘴巴,愣愣地看着这些熟悉的树丛。

氤氲的泪水毫无预告地从眼眶掉落,她自己都懵了一下。

晃神才想起来,“你伤得重吗?”

马儿对这里的环境熟悉,所以很放松地带着马背上的两个人类四处走动。

塔莎松开缰绳没管,只一味地回头检查他脸颊的血痕。

“不严重。”塞巴斯蒂安用手掌随意抹开了那些血迹,他还有心情开玩笑说:“如果我都夺走了他们的生命,还能毫发无损地脱身,是不是不太公平?”

塔莎无语地撇了撇嘴:“因为你刚刚的样子看起来很严重啊。”

但看他这幅欠揍的样子,感觉应该没有受什么重伤。

“别担心我了。”

塞巴斯蒂安执起缰绳,带着走进死胡同的马儿调转头,一摇一晃地朝着小镇的方向去。



南部医院。

隔着远远的塔莎就看到老大一群人围在医院门口,或站或坐,但都是西装革履的。

塔莎差点以为自己误入了一个舞台剧现场。

靠近医院,她先下马,塞巴斯蒂安紧随其后。

“塔莎。”医院门口,憔悴的爱登见了她,朝她挥挥手。

塔莎穿过密聚的人群跑到他跟前。

爱登礼貌跟身边人打过招呼,才看向她,眸中伤感愈加浓重。

感觉到事况不对,塔莎的心沉了下来。

“他在等你……但他现在说话已经不清晰了。”爱登深深叹了口气,“算了,我们不要在这里纠结来纠结去了,快跟我去病房。”

“好。”

塔莎由着他拽着自己的手腕去怀特先生在的那处病房。

埋头匆匆地跟着,塔莎忽然想到有点不对,转头看到落单跟在身后的塞巴斯蒂安。

他低敛着睫毛,收起来了刚刚开玩笑的轻松态度。

怀特先生加重的病情,让所有人的心情都低落了下来啊。

塔莎稍微顿了顿脚,熟稔地交叉握进他的指缝,与他十指相扣。

三个人连成线状跑到病房门口。

两人停在门的两边,等待塔莎先进。

塔莎已经在门上的窗户那里看到了骨瘦嶙峋的怀特先生。

她紧紧闭了闭眼,控制了一下要哭的表情,推门进去。

她有种预感,明天可能就见不到这个嘴毒又可爱的小老头了。

“我来了,您有话要对我说吗?”塔莎咬着唇坐到床边,眼睛红红地看着他,“我舍不得您。”

怀特先生喉咙不断发出“嗬嗬”的声音,听得塔莎都怕他下一秒就厥过去。

她抚了抚被子,“慢点说。”

“侦探社……交给你……”

“嗯嗯。”塔莎像一个乖乖听讲的好学生,认真点头。

“我很放心。”怀特先生咳了一口气,气息已经很虚弱了,“你……按自己心意……去干吧。”

塔莎眨眨眼,眨掉了一颗晶莹的泪水。她抿着唇,想哭的表情难以控制,泪水快要决堤。

“……相信你……”

“嗯。”

“……”

塔莎的眼眶憋到胀痛,在得不到回应的那刻,大颗大颗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爱登,”塔莎拉着旁边站着的爱登的手,抬眼看去,他的眸中是同样的悲恸。

坐在床沿另一边的罗森先生有些哽咽地站起身:“叫医生。”

病房的门一开,医生就挤了进来,看了一眼病床上的怀特先生,便下了死亡判断。

“需要留时间给你们再待一会儿吗?”护士贴心地问。

病床旁坐的三个人点了点头。

气氛一时寂静下来,爱登转头看了一眼门框中间的窗户,轻轻地拍了拍塔莎的肩膀:“我们先出去,来了几个怀特先生的老友,让他们单独待一会儿。”

“好。”塔莎跟着往外走。

她们一出门,爱登就向几个衣装整齐的老人走过去打招呼。

白发苍苍的老人扫过她们,停在塔莎身上,良久,才移开。

他们向她点了点头,算作示意,才走进了病房。

等他们进去后,爱登挪到她身边,贴耳提醒:“现在侦探社没了话事人,你又是继承者,跟这些大大小小的侦探,富商打交道的事情,你得顶上。”

塔莎抹了一把被泪水糊住的脸,简单地擦干净了才闷闷地回:“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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