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正义虽迟,但到

梧桐叶落尽了最后一片,枝干光秃秃地指向灰蒙蒙的天。

祝野第二次坐在秦伯面前。

不同于上一次。

这一次,秦伯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小野,”秦伯端起茶杯,难得地先开了口,“秦玫回来了。”

“嗯,知道了。”祝野的坐姿端正,声音平稳。

秦伯点了点头。

那天回家之后,女儿难得地和他谈起了这个儿子。

那是一个母亲对儿子多年缺席的愧疚,轻得像风,却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白发老头抿了一口茶。

在祝家稳坐了几十年、八面玲珑滴水不漏的祝正业,被眼前的“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连根拔起,送进了监狱。

这件事在A城的圈子里传开了。

“你大伯的事,”秦伯放下茶杯,终于把话挑明了,“做得干净。”

祝野端起茶壶,给秦伯的杯子里续了水。

茶水注入杯中,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界线。

秦伯看着他倒茶的手,手很稳。像他这个人,看着年轻,骨子里却沉得很。

“合同带来了吗?”秦伯问。

祝野从公文包里取出已经反复核对过无数次的合同,双手递过去。

秦伯接过来,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拿起桌上的钢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秦伯放下笔,抬起头,目光里有审视,也有认可:“你比你爸强。”

祝野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谢谢秦伯。”

他没有说太多。这份签了字的合同,就是最好的答案。

走出包间的时候,祝野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公司财务发来的消息,短短几个字:

“第一笔款已到账。”

他握着手机,站在走廊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

远处的高楼在雾里若隐若现,像一座座沉默的碑。

从今天起,他在祝家的位置上,算是坐稳了。

一个月后。

A城中级人民法院,庄严肃穆。

门口的石狮子在寒风里沉默地蹲着,台阶上铺着深灰色的防滑垫,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得有些发白。

祝正业、张发财等人涉嫌地下器官交易的案子,今天正式开庭。

法庭的大门厚重沉闷,推开时发出低沉的声响。旁听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祝野坐在第一排,一身黑色西装,神情冷峻。

夏云时坐在他旁边,手里握着手机,屏幕暗着,一直没有亮起来过。

沈约坐在祝清砚身边,两人的手在座位底下轻轻握着,谁都没有松开。

夏云朵坐在最后排,紧张地绞着手指。

法槌敲响,庭审开始。

检察官逐一陈述案情,展示证据。

账本、转账记录、通话录音,像一块块拼图,慢慢拼出了藏在地下多年的黑色产业链。

最后,检察官拿起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针孔摄像头。

“下面,请法庭观看一段关键性证据。”

法庭的灯光暗下来,投影幕布亮起。

旁听席上,祝清砚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

画面里,张发财走进来,一步步走向床边。

祝清砚的手在发抖。沈约握紧了他的手,指节泛白,唇角绷直。

画面继续播放。门被踹开,沈约冲进去,把那些人赶出去,把床上的人抱进怀里。

画面本该在这里结束。

可它没有。

所有人都出去之后,画面里又出现了一个人。从门口走进来,步伐从容,不紧不慢。

他走到床边,站了很久。

那人直起身,转过身,朝门口走去。镜头记录下他的正脸——

祝清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脸,是乔宴。

他认出来了。

那天在婚礼上,那个站在安全距离之外、温和有礼地自我介绍的男人。

他说“清砚,我们又见面了”。

祝清砚的手指紧紧地抓着衣角,指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刺穿布料。

他的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凉,像是有人在他身后打开了一扇冰窖的门。

画面定格在那张脸上。

法庭里一片寂静,只有投影仪运转的嗡嗡声。

法官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遥远得像隔着一层水:“被告,你对此证据有何异议?”

张发财,祝正业一众人,沉默地坐在被告席上。

法槌落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本庭宣判——”

祝清砚感觉到那只握着他的手,握得更紧。

沈约的掌心滚烫,像是要把所有的力量都渡给他。

法官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一字一句,清晰得像刻进石头里的碑文。

“被告人张发财,犯强奸未遂罪、故意伤害罪、参与组织出卖人体器官罪,数罪并罚,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张发财坐在被告席上,曾经肥头大耳的脸已经瘦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突出。

听到判决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被告人祝正业,犯组织出卖人体器官罪、行贿罪、非法经营罪,数罪并罚,情节特别严重,社会影响极其恶劣,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旁听席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祝正业坐在椅子上,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松了,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像是那张焊在脸上几十年的面具还没来得及摘下来。

仔细看,笑容僵硬,嘴角发抖,眼底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法警走过来,扶住他的手臂。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发抖,需要法警架着才能站稳。

他转过头,目光在旁听席上扫了一圈——落在祝野身上。

祝野坐在第一排,一身黑色卫衣,神情冷峻。

他没有躲避大伯的目光,直直地迎上去,没有任何情绪。

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祝正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干涩的气音。就被法警带走了,皮鞋踩在地板上,越来越远。

旁听席上,夏云时坐在祝野旁边,看着那两道被带走的身影,胸腔里堵着的那口气终于散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祝野的脊背挺得很直,下颌线绷着。桌下,夏云时的手悄悄伸过去,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

祝野的手指动了动,反手握住他,十指相扣。

夏云朵坐在后排,眼泪早就流下来了,她用手背胡乱地擦,擦完又流。

这么好的人,凭什么要受那样的罪?

现在好了,坏人终于得到了惩罚。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是止不住。旁边的闺蜜递过来一包纸巾,她接过来,抽出一张,捂住了脸。

沈约从头到尾没有看被告席一眼。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祝清砚身上。

祝清砚坐在他旁边,脸色有些白,嘴唇抿着,墨羽纤长的睫毛垂落。

终于——结束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法官身上。老人的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那双眼睛却很亮。

“正义虽迟,但到。”法官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苍老却有力,“本庭宣判,退庭。”

法槌再次落下,那声响在空旷的法庭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祝清砚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沈约的掌心干燥温热,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走吧,”沈约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回家。”

祝清砚点了点头,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软,沈约扶住他的腰,手掌稳稳地托着他。

几个人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正好。

天很蓝,云很白,远处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指向天空,像一只只张开的手掌。

夏云朵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呼出来。

“哥,”她转头看着夏云时,眼睛还红着,嘴角翘起来,“中午吃什么?”

夏云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回家吃,老妈做了你爱吃的可乐鸡翅。”

“太好了!”夏云朵蹦起来。

祝野站在台阶下,转过身,看着身后这座灰白色的建筑。

他伸出手,牵住夏云时。

“走吧。”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