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你是说,你十一岁的时候,聚居地被极端主义的人类轰炸,你成了难民,”

五条悟抱紧毛绒绒的大尾巴,难以置信地复述:“然后你从押送队伍里跑掉,用四年时间,一个人,从东到西横穿了整片大陆??”

而且是那个世界最大面积的一块大陆诶!

“咳,倒也不完全是一个人。”

猎人昂起头,支棱棱的花斑耳朵弹动两下,有点脸红:“中途遇到很多好心人,花钱雇我杀些弱小的戮兽,有时能搭上商队的车……”

他抖动着上翘的大尾巴,语气淡淡的,谦虚道:“还遇上了迁徙的象群,被它们接纳了,捎了我一程。”

“这,这也太酷了吧!”五条悟十分捧场,抱着得得瑟瑟的虎斑绒条大声惊叹:“超厉害的,布雷德先生!”

“哼哼~”猎人搓搓鼻子,上翘的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不过呢,被人类轰炸啊……”

五条悟摸摸大尾巴,眼睛盯着膨大抖擞的毛绒条条,似乎怕惊扰了什么似的,状似随意地问:“你不仇恨人类吗?”

“哈!”

却不料,猎人大笑一声,骄傲地挺起了胸膛:“我可不是某些死脑筋的家伙,只能看到表面上发生的事!”

虎斑长条快活地扭扭,高高翘起黑色尖端,攀到五条悟胸口盘好。猎人兴致高昂,一下打开了话匣。

“刚逃跑的时候,确实是满怀仇恨的。”

澄澈的浅黄色眼睛直视着五条悟,老虎一样的猎人坦诚道:“我在荒野里游荡了三天,差点饿死的时候,我找到了一个小村庄。”

“哎,当时满脑子都是报复,所以我挑了最整洁的一户人家,半夜里翻进院子里……”

“嗯嗯,然后呢然后呢?”五条悟揪着尾巴毛屏住了呼吸,不知不觉间向猎人倚靠过去:“快说呀——”

“然后我看到,那家的男人正在殴打他的妻子。”

猎人十分平和地陈述:“他家两个孩子在装睡,还有一个婴儿在大哭。而他实施暴力的理由是,森林里的戮兽改变了活动区域,他要绕远路上工了。”

“哈?”五条悟皱眉:“那关他的妻子什么事?”

“是啊,人类自己看弗纳人不顺眼,又关弗纳人什么事呢?”

猎人转头看向五条悟,浅黄色的眼睛落在灯光的阴影中,转变为一种又沉又透的蜂蜜色。当这样的视线扫在脸上,五条悟才发现自己连鼻子也皱起来了——难怪脸上好酸——连忙放松下来。

老虎抬起尾巴,用尖端轻轻搔了搔五条悟的下颌。随后,五条悟便听猎人低沉的声音不急不缓地说:“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

“原来我族遭遇的种种针对,根本不是什么种族问题。”

“只是一些懦弱无能者,在用更弱小的生命来发泄恐惧而已。”

“杀掉那家人类很容易,也很解气,可是这样一来,我不就变成了与‘伤害我族的人’相同的样子?”

黄眼睛直视着蓝眼珠——现在,形状姣好的洁白眼睫大大地睁着,圆滚滚的的蓝宝石被完全裸露在外,里面的碎光不闪了,显得有点呆。

猎人微微抬起双臂,仿佛在虚空中承托着什么似的,目光炯炯,傲然道:“我赫克托·布雷德才不要和他们一样。懦夫们卑劣污浊的内心,别想传染给我一星半点!”

湛蓝的苍穹里刮起了狂风,五条悟深深地呼吸着,听到年轻的猎人铿锵有力的声音:

“世界很残酷,我要做的,就是帮大家过上好日子,而不是拉所有人到暴力的漩涡里。”

“虽然一个人的改变微不足道,但是,‘这’一条暴力的链锁将在我身上终止。”

“即便死后见到院长,我也问心无愧!”

扑通!

他刚说完,五条悟便忍无可忍地撞进他怀里,将他按倒在地。

猎人仰面倒在地板上,仰视着居高临下的蓝眼睛——现在,轮到这双冻土冰川一样美丽的眼睛滑入阴影中了。

眼睛的主人此刻呼吸急促,双手压制在猎人的小腹处,饱满的粉色唇瓣裂开了一个细而长的缝隙,毫不掩饰自己的兴奋。他全身都在微微打颤,面色潮红却毫不自知,只是以幽光闪闪的蓝眼睛直勾勾盯着猎人。片刻,两片柔润的粉色中探出一点殷红,抵在森白的利齿尖上慢慢地碾了碾。

猎人扶住骑在自己腰上人,细细地瞧了片刻,翘起唇角:“然后呢,我就打算去他家厨房偷点东西吃……”

“呃?”

兴奋莫名的蓝眼睛一愣。

“怎么?”猎人笑道,探出尾巴捅了捅雇主腰侧:“买命钱嘛,我本来可是要行凶的。”

“……也对。”白色短发的雇主痒得一缩,之前那种魔魅的状态无声退去了。他悻悻地揪住老虎尾巴的绒毛:“然后你带着口粮开启了流浪之旅?”

“不是哦。”

将笑意含在齿间,猎人轻轻扯动尾巴,接着讲述:“刚走到厨房门口,我就被拎起来了。”

//—

“小猫崽子,坚守本心是好事。”

胡子拉碴的壮汉举起酒壶,大大地灌了一口:“但偷东西也是不对的,又不是这家人袭击的你们。”

半晌无声。

壮汉不以为意,他跨过地上昏迷不醒的男性,经过墙角摇摇摆摆爬起身的女性,路过窗户里战战兢兢睁开眼的两个小孩子,一路目不斜视,只是提起右手甩甩:“说你呢,小猫?”

“哈——!”软软耷拉着手脚的虎耳少年骤然抬起头,冲他露出四枚尖牙:“嘶嘶!”

“啧,刚才不是还分得清善恶吗。”壮汉放下手,仍像挎包一样挎着少年。

“既然心中有所坚持,就坚定的走下去吧。”他慢悠悠道,穿过荆棘丛,一步一晃地向着曲折但平坦的道路走去。

“呕……”被勒住了腹部的少年蔫头耷脑的,只是发出几声干呕,虚弱道:“狡猾的人类……”

—//

“他是?”五条悟好奇道。

“是负责押送我们的猎人。”

黄眼睛的猎人微微眯起眼,半是感慨半是回忆:“他一早就发现我逃跑了,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抓我回去,而是一路尾随……”

//—

邋里邋遢的大胡子抬起手。

虎斑细条炸开绒毛,略微粗了一点:“哈嘶——!”

大胡子:= _ =

放下手。

略粗了一点的虎斑细条胡乱挥舞,劈里啪啦抽在他小腿迎面骨上:“吼呜——”

“你够了喂!”大胡子跳脚,也要炸毛了:“虽然把你绑在树上是我不对,但我是在上报你的死亡证明啊!”

试着再抬起手,在虎耳少年呲牙时,眼疾手快塞了把野果进去。

“哈、呜?”尾巴一僵,少年吧唧吧唧咽下满嘴小浆果,沉默几秒:“在路上放果子的,是你?”

“是啊,我跟在你后面好几天了。”大胡子一仰头灌了口酒,浑不在意道:“不然,凭你一个半点荒野经验也没有的小猫崽子,是怎么活着跑到人类村落的?”

“……”少年沉默了,一对花斑耳朵向着脑后用力撇去。

“说起来,你为什么能突破我的元气防御?”

大胡子将金属酒瓶挂在腰带上,伸手去勾那条瘦巴巴的尾巴,有点意外:“这么早就激发出外像力了吗?”

“干什么?!”虎斑长条一愣,随后拼命挣扎起来:“嘶嘶——!!”

—//

“在确认我的精神状态之后,他建议我去大陆西边的国家上猎人学院。”

“我带着他的推荐信,被送到了一个小商队手里。”

猎人慢悠悠甩着粗壮的尾巴尖:“我跟着队伍往西边走,一边打杂一边攒钱,然后在边境和他们分开。”

“进入另一个国家之后,虽然还是一个人,但我拥有了生存下去的能力。”

“很厉害哦。”五条悟平复了呼吸,翻身下来,顺便将松弛瘫软在地上的人拉起来:“不过,为什么要去另一个国家?”

“那里环境恶劣,民风彪悍,他们接纳所有能活下去的人。”

猎人用有力的尾巴缠住雇主手腕,顺势坐起身:“然后我发现,人类对我族的恐惧或许有些道理。”

“嗯嗯?”五条悟眨眨眼。

“不用谁教,我天生就知道该怎么捕猎,该怎么杀人。”

黄眼睛的猎人笑了笑,颇有几分自得:“而且有了充足的食物后,我每一天都在变强壮。”*

他摊开手,轻描淡写耸耸肩:“就是这样,打戮兽—打工—打戮兽,无聊的循环,我就到了猎人学院了。”

“……布雷德先生,你是不是省略了很多精彩故事?”五条悟忍不住皱着脸道。

“是的呀。”身强力壮的猎人笑眯眯地说:“神秘感可是魅力的源泉,就让我保留一点吧。”

“嘛,既然你诚心诚意的这么问了……”五条悟嘀嘀咕咕,再次忽略掉面部的热度,牵着虎斑绒条来来回回地捋。

将柔顺服帖的毛毛捋得四仰八叉,他又将手指插进毛丛中,轻轻摩挲那些坚韧的脊椎骨节:“那个大胡子,后来你找到他了吗?”

“……没有。”猎人沉默了几秒,平静道:“商队的人告诉我,他在一次救援任务里死掉了。我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和长相。”

“嗯……”五条悟按住停滞的尾巴骨,轻声说:“我很抱歉。”

“没事的,这不是什么禁忌。”猎人说,面上显现出另一种意义上的骄傲来:

“对抗黑暗的道路上充斥着意外和阴谋,猎人很少有寿终正寝的。因此我想,他应该是开心的吧,死在追梦的路上,贯彻自己的理念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什么的。”

“喔,这样吗……”五条悟合掌,将老虎尾巴夹在掌心,若有所思:“所以布雷德先生也打算这么做吗?”

咕咚。

猎人很明显咽了咽口水,骄傲的神情维持不下去了,勉力镇定道:“应该吧,我才【二十四】岁,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呢。”

“哈哈,慌什么啦。”五条悟抬手摸摸老虎耳朵,接着亲昵地在猎人的鬓角处擦了擦:“布雷德先生感觉热吗?怎么出汗了呢。”

“哈哈。”猎人干笑两声,快速摆摆粗长的尾巴:“……哈哈。”

“好吧,二十四岁。”五条悟意味不明地睨了他一眼,话锋一转:“说起来,布雷德先生毕业时大约是……?”

“十八岁。”猎人忙不迭接话:“是四年制的学校。”

“唔。刚才你说‘个人理念’什么的……”五条悟拉起毛尾巴轻轻盖在嘴上,沉吟片刻,若无其事地微微一笑:“可以讲讲布雷德先生是怎么追梦的吗?”

他十分和善地说:“就从入学之后说起好了。”

猎人:“……”

这个任务好像一没契约二没定金?

……我是不是上套了啊?

……

“也就是说,”五条悟将老虎尾巴挂在胸口,腾出手兴致勃勃地总结道:“你在学生时期加入过校园里的弗纳人人/权组织,毕业后给老家官员当保镖、想要说服他推出有利于弗纳人的政策?”

“嗯嗯。”棕发猎人盘腿坐在他身侧,有点摸不清他的态度:“是啊……?”

五条悟扳着手指接着数:“还去军政商一体的国家参加弗纳人游行,帮忙训练过民兵,暗中保护大财团的弗纳人雇员去维权?”

“没错。”

猎人渐渐挺起了胸膛,毛绒绒的尾巴一卷一卷地蹭着五条悟胸口,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只是这些都没能大范围的改善我族处境,而且受助同族好像不太愿意声张……所以还是要多多尝试。”

“哇……”

五条悟松开尾巴后退两步,以一种全新的眼光上下打量这位二十四岁的年轻猎人,震惊地捧着脸:“哇!”

“……”

猎人明显有话想说,但是忍住了,只是抽动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假笑来:“很有意思吧,我看起来是不是不懂得这些?”

“哪里~”五条悟咽下笑意,强装出严肃的表情,绷着脸竖起拇指:“哇,我的意思是,布雷德先生超帅气!”

“哼哼~”花斑耳朵神气地抖了抖。

毛绒尾巴弹跳起来,在地面上拍拍,猎人板起脸:“任务完成,【我】的世界说完了。”

说着,摊开手掌:“给钱。”

“……啊?”

五条悟动作一顿:“什么?”

“什么什么,报酬啊,大少爷。”

猎人‘不耐烦’地扬了扬手掌,尾巴尖一翘一翘地轻快晃荡着:“不是你指名让我来这里,然后亲口要求我讲故事的吗?”

“……呵呵,是我。”五条悟慢慢扯起唇角。

他站起身,拍拍灰尘坐回椅子上,大模大样往椅背上一靠,抱着膝盖翘起二郎腿,从闪亮笑容的缝隙里挤出道声音:“布雷德先生是个雇佣兵,对吧?”

“是啊。”猎人直接在地板上躺平了,浅黄色的眼珠子毫不掩饰地追着他猛瞧:“怎么,大少爷要赖账?”

“怎么会~”

蓝眼珠骨碌碌一转,五条悟自顾自闷笑两声,朝猎人挤挤眼睛:“其实呢,人家的指名任务还有下半场啦~”

“你说。”猎人信心满满撑起头,不以为意。

五条悟抛出一个媚眼:“陪·我·口·口·啦~”

“……?”

吊儿郎当瘫在地上摆造型的人不动了。

半晌,姿态扭曲的雕塑咔咔仰起头,语气飘忽道:“可是我是雇佣兵?”

“我知道——”五条悟站起身,慢慢来到雕塑前,弯腰向僵直的雕塑笑道:“所以报酬很丰厚哦。”

说着,抬手就放在腰带扣上。

在年轻版男友瞠目结舌的注视中,他高高地勾起唇角……

咔哒,轻微的金属碰撞声响。

“不不不不不,等等!”猎人将虎斑长尾巴缠在腿上,一扭身滚走了:“等等——”

“已经了解了彼此,还等什么?”五条悟舔舔唇,盯着黄眼睛,一点点撩起唇,露出一排迫不及待的闪亮尖牙:

“来吧,在我家亲爱的回来之前……”

“不要啊!!”猎人满地乱爬。

“啧。”

五条悟完全复刻了猎人进屋时的步态,一面去追逃跑的老虎条,一面慢条斯理地扬手抽腰带:“好吧,多少钱可以雇你……”

“嗷嗷——”

疯狂打滚的猎人撞在墙角里,退无可退之下,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哆嗦着尾巴毛,撞破窗户就跳了下去!

空旷的房间里,只留袅袅余音:

“You're free!!”

作者有话要说:

注*:其实入学后才有稳定充足的食物,这里赫克托玩了个小把戏,调换了入学前后的经历。

(185那本会涉及到此处剧情,故提前解释)

/

终于写到赫克托的过去啦——

杯是先做完了背景和设定,在名字上纠结了很久,最终偶遇‘赫克托’这个名字。

所以大家能get到那种名字和角色完全契合的震悚吗!

妈呀,毫不夸张的说,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PS:最初的名字叫卡斯特里安·福特……是不是明显不太契合?

/

赫克托的内心很强大。他其实遭遇了很多事,但因为不喜欢被动的视角,因为立志要做自己人生的主宰者,所以就真的永远向前看,永远不后悔。

他的身体可以不自由,但内心必须完全属于他的自由意志,他要自己每个选择都发自本心,也坚决拒绝自怨自艾、顾影自怜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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