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别说话

季凌初出了病房,排队走进了电梯。

医院人流量很大,直行电梯常年供不应求,几乎每层楼都会短暂停靠,人来人往,进进出出。

季凌初站在电梯角落,视线落在上方显示屏里缓慢跳动的数字。

“叮——”

一声轻响,电梯又下行了一个楼层。

门缓缓向两边打开,走进来一位推着轮椅的女士。

身前的几人都自觉地往旁边让开了些,留出了中间的位置。

眼前没了遮挡,季凌初的视线自然而然地落在坐着轮椅的人身上。

男孩约摸十一二岁的模样,眉眼生的清秀。

然而裸露在外的肌肤却异常苍白,形销骨立,眼底铺着一层淡淡的青黑。

他戴着普通的医用口罩,边缘却松松垮垮垂着,骨架单薄瘦小,整个人缩在空荡荡的病号服里,显得格外孱弱。

季凌初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两秒,便重新抬起了眼往上看。

……

回到病房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的事了。

程曜双眼半阖着,脑袋胀得突突作痛,眉头死死拧成一团,整个人昏昏欲睡。

季凌初倒了两杯水,把其中一杯放在段云澈没扎针的手边。

随后坐在程曜的床边,弯下腰想要将他扶起来。

程曜抬手挡他:“哥哥,你还是别离我太近了,小心传染。”

季凌初眼眸低垂着,看不出情绪,依旧揽着他的肩膀将他扶起来,嗓音平淡:“没事,起来喝药。”

话音刚落。

程曜撑着起身的动作骤然一顿,原本昏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季凌初脸上。

一旁病床上的段云澈也偏头看了过来,眉心浅浅地蹙起。

“哥哥,你怎么……”

程曜沙哑着嗓子,刚说了几个字就被打断了。

“别说话,先喝药。”

季凌初一手握着水杯,一手把退烧药递到他唇边。

程曜抬起头和他对视。

那双茶色的瞳孔依旧淡漠薄情,可眼底深处却像是蒙了一层化不开的阴霾,沉沉郁郁的。

程曜形容不出来,但他感觉到不是什么好的情绪。

不过是出去买个退烧药的功夫,怎么回来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像是心里藏了事,还透着显而易见的不开心。

程曜满心都是疑惑,迫切想开口问清楚缘由,可看着季凌初刻意回避对视,不愿多说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还是咽了回去。

以他的性格,如果不是他自己想说,谁问都问不出来。

还是等回家没人的时候,再旁敲侧击地打探打探吧。

见他喝完药,季凌初面无表情地接过空杯,把剩余的药片重新放回药盒,又抬眼淡淡扫了两人一眼。

开口问道:“我出去给你们买点水果,想吃什么?”

程曜依旧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脑袋的胀痛丝毫未减,可此刻却半点困意都没了,满心都是他的异常。

“我没胃口。”

季凌初没再看他,偏头问:“小澈,你呢?”

段云澈定定地看了他两秒,随后轻轻摇了摇头:“哥,我也没什么胃口。”

“好,那我随便买一点回来。”

季凌初淡声应下,丝毫没有停留,也没等两人再多说一句,便转身往外走去。

出了病房,门刚关上的一瞬间。

他挺直的肩膀骤然一松,呼出口气,整个人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站定。

走廊里人来人往,喧闹嘈杂,却仿佛与他隔了一层厚厚的屏障,半点都感知不到。

长长的眼睫垂落,在他眼下投出一片浓重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不休的暗沉。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

早就将那些年少时的辗转反侧,孤枕难眠全都抛在了身后,把那些无人回应的呼喊,渐行渐远的背影,全都遗忘在了不该被提及的过去。

可方才在电梯里那匆匆一眼,却轻易地将他所有刻意深埋的过往,尽数掀翻掘出。

季凌初缓缓闭上眼,指尖死死攥紧,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靠着这份细微的痛感,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

好半晌之后,他才轻呼出一口气,跟着转过身。

可目光刚触及不远处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再次停在原地。

临街的咖啡厅安安静静。

落地玻璃窗隔绝了街道的喧嚣,只滤进一层冬日带着寒意的阳光。

季凌初靠坐在椅子里,目光没有焦距地落在不远处那座“第一人民医院”的巨大标识上。

风卷着几片枯叶掠过人行道,连带着空气里都好似飘来若有似无的消毒水味,与咖啡厅里醇厚的咖啡香交织在一起,有种微妙的违和感。

对面的女人正在点单。

四十多岁的年纪,头发几乎白了大半,茶色的瞳孔混浊疲惫,憔悴的面庞布满皱纹,早已不见当初清秀动人的模样。

她把手中的菜单递还给服务生,低声道:“就这些吧,谢谢。”

服务生接过菜单,应声离开,女人才把视线重新投向对面的季凌初。

季凌初的目光始终淡淡地落在窗外,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叶舒抿了下干涩的唇,嗫嚅着叫了声:“小凌……”

季凌初垂在桌下的指尖蜷了蜷,没应声,脸上不见半点波澜。

叶舒微微低了下头,鬓角几缕碎发无力地跟着垂落下来,身上穿着简单朴素的衣裳,衬的肩背格外佝偻。

空气安静了好半晌。

直到服务生将咖啡和甜品端上来,才将这凝滞的氛围打破。

叶舒握在一起的指尖泛起了青白,混浊的眼眸动了动,愧疚地开口。

“这些年,我一直想去找你,想看看你,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有没有受委屈,可我不敢……”

叶舒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睛里都是愧疚。

“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太自私,我不该丢下你,一走就是这么多年,我……”

“如果你想说的就是这些,大可不必。”

季凌初回过头,淡漠的声线打断了她的自我悔恨:“我不需要你的道歉,没什么意义,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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