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听到屋外的敲门声, 林秋申刚刚换好成套的新桌布。

他铆足了劲打点认亲后的第一顿过节饭,连凳子上的坐垫颜色都上了心思,生怕冷色调败坏娃娃们的胃口。

估摸这个点该是芃芃到了, 他老花镜都不带,扶住墙就准备摸去开门。

坐正屋门口刷题的原翡快他一步:“爸你歇着吧, 我去开。”

“唉,好。”林秋申嘴笨, 被抢先就笑着注视闺女的背影,然后接着找老花镜,刚摸到眼镜腿, 就听细细柔柔的:

“爸, 我来了。”

“唉!芃芃来了?”林秋申脸带笑容地转过去,忽地表情怔愣。

他眨眨视物不清的眼,咦了一声。

闺女一个,儿子一个, 怎么还有一个儿子?

“这是?”

林秋申面朝高出一个尖的方向犹犹豫豫一问, 没等原芃讲出准备好的托辞,只见原翡哐地坐回炕上, 一边翻拉厚厚的法律书, 一边说:“哥哥的对象。”

口味平淡到像是人要张嘴吃饭一样。

林秋申站在原地不发一言, 似乎也极其冷静。

如果那两只双手没颤重影的话。

面面相觑的死寂中, 原芃摸摸鼻子, 忽然感受到衣袖的拉扯, 他低头一瞥, 立刻给了预备弯曲到地面的膝盖一脚,然后牵着人上前,做好挨训的心理建设。

就在这时, 啪嚓——

老花镜落到地上,碎了。

林秋申年岁大了,这同性异性的,他一时难以接受,但也不能干瞪眼,于是匆匆和那个特别高的黑影问好,这场面就冷了下来。

原芃来前没和林秋申讲明白,只说着带个人回来。

林秋申还感慨,娃谈恋爱喽。

结果是这么大一个男人。

失去老花镜的林秋申看不太清,但九点九成不能是个一米九的大姑娘。

注意到男人被原芃指挥着脱掉大衣,林秋申这才真正了解对方的体格,顿时惊愕地望向天边的白云。

香雅!雅雅!媳妇儿!你快来瞅瞅,这这这、这比咱家娃娃粗了多少?怪危险的吧!

林秋申心惊肉跳地多看了几眼,半晌稍微松了口气。

幸好听话,让脱衣服就脱,让坐就坐,让倒水就倒水,顺带泡好茶,没架子,性子乖顺,像马戏团的优秀毕业宠。

“我去厨房看看,”原芃环顾四周没找到林晨,就说,“你们聊着。”

也不知道聊啥,三个人各有各的心思,令人痛苦的沉寂维持了几分钟,掌管厨房大权的林晨霸道驱赶原芃,他就和也被赶走过的原翡坐到一块解高数题,兄妹间好不温馨,散发着知识和青春的芳香。

林秋申周边就相反的阴森,他这老头快和眼前这位拘谨的大高个一同入土了。

这话只能心里说说,叫芃芃和小翡听了,又要念叨他这老头大嘴巴。

他神色复杂地喝起茶,意外地撇了下嘴角,说:“有点水准。”

男人笑了笑,继续添茶、擦桌,规规矩矩的。

林秋申想,挺老实一孩子,差强人意吧。

等开饭,男人殷勤地帮忙上菜摆桌,期间也没怎么吃,一直给原芃剥虾蟹、去骨头,甚至不用说清就知道该不该添饮料和汤。

再看原芃的面子,林秋申叹叹气,终于妥协:“娃,你叫什么名字?”

迟煦战战兢兢报上大名。

好么,接下来的家庭情况也不用问了。

要不是原芃坐的离这王八犊子近,林秋申的犁耙就要像专武那样飞过来收割狗头。

左右看林晨和原翡,两人俱是一副“嗯嗯就是那个人爸你快管管他”的告状脸。

林秋申止不住发愁,堵得慌。

人都带回来了,给对方眼色,那也是给芃芃脸色,这可咋办?

一时间饭桌上的气氛泾渭分明,原芃挑起话题,那是一呼百应,他要是看手机或者安静嚼饭,然后给心虚的狗夹菜,那空气都不流动了。

寒冬的天,开窗还闷得慌。

潦草吃完饭后饺子,林晨借洗水果为由引开原芃,见两人走远,林秋申和蔼的笑容一收,怒目瞪向模模糊糊的影儿。

“我不管你家里多么厉害,你有什么本事,你们以后组建家庭,一家必须就你们两个人,你得把我们芃芃照顾好了,你要是再敢辜负我这么好的娃娃……”

两个男人是不能有后代了,家里人也不在眼前守着,如果原芃以后受了委屈,姓迟的一家为非作歹……

不妙的猜想一出,老人浑浊的眼球骤亮,颇有“我会一直盯着你”的拼命架势。

迟煦大气不敢出,肩颈绷得像生出锈块一般硬,他想磕头以表决心,但原芃来之前嘱咐他正常点,不许丢人,他就只能以半土下座的姿势直直高声应和:“您放心,我绝对不让芃芃受一点委屈!”

“我怎么放心!”林秋申吼道,“你就是最闹心的!谁准你喊的我娃小名!”

迟煦闭眼用力点头:“是!我混账我不配!”

两人一来一回打得火热,吵得在阔绿叶上休憩的角蛙到处乱蹦,下一回合重复前,就听不耐烦的女声嚷嚷:“真有那天也不用爸你操心,我是我哥的孩子,我照顾他。”

十分钟后,原芃端着巨无霸水果拼盘回来,看到林秋申、原翡和迟煦相处得还算和睦,他满意地笑出一排小白牙。

-

半个月恍如昨日,如今远离繁忙事务的原芃经营起美滋滋的小生活,看看书画画图纸,再跑新开的车场溜达。

迟煦则加班加班加班,永无止境。

公司刚起步两年,手下没有多少信得过的精英骨干,以前原芃在,迟煦还没有深刻感受,如今一忙起来就没完,基本凌晨才能结束昨天的事项,但三小时后又是一场重要会议,于是大部分时间都睡在办公室的休息间里。

这样昼夜不分地辛苦到元宵,业务娴熟的迟煦终于能晚上回家了!

滴滴几声,原芃端着汤看向门口,发现肩头落雪的男人有些惊讶,都记不清多久没见到本尊。

哐!忽然公文包被准确扔到储物柜上,迟煦抛掷完毕碍事的包,快速两手拍打西装上的雪,绒绒的白丝飘落,衬得他像一只掉毛的大狗

见男人最后挥舞起胳膊要抱,原芃笑着将汤锅放上餐桌,走过去轻轻环住他的腰,说:“欢迎回来。”

短短四个字的功夫,原芃被接连亲吻脸颊,只好无奈地随他,去解他的领带:“好久没见到你了,累坏了吧?明天我去公司帮帮你?”

感到喉结附近相隔衬衫的指尖触感,迟煦单手撇开衬衫的第一颗扣子:“没事,我不累,一点都不忙。”

他的笑意浓厚,却已经收敛不少,显出矜持的味道,完全是轻松应对疑难的翻版CEO。

可当垂眸看到白色家居装外面的蓬边围裙、又被二次抱住摸索,那染着两朵红晕的精致面孔向他露出惊叹的神色:“呀,你好像瘦了,我还是去一趟吧。”嘴角忽而一阵按捺不住的兴奋。

曾几何时有过这种待遇!

事业有成的男人有老婆疼!此言非虚!

维持不到一分钟的正形,趁原芃帮他脱故意打湿的衣服,迟煦撅起个嘴,捏住原芃的下巴就连连吧唧洗香香的脸蛋,边说:“芃芃明早帮我选你喜欢的西装和首饰就好。”

原芃被亲得有点烦,急忙推他似是蓄势待发的腹部:“行了,正好来吃饭,有牛腩汤和汤圆。”

原芃很少下厨了,但手艺不减,替自己和备考生妹妹煮的番茄牛腩汤鲜香酸爽,一大份叫来跑腿送给原翡,剩下的锅底迟煦就喝了个净。

吃饱喝足,他躺进看电视的原芃怀里打滚。

“芃芃,我也要。”

原芃坐在长沙发上,迟煦枕着原芃的大腿,觍个脸张大嘴,要原芃手里刚刚吹凉的汤圆。

原芃抿唇笑笑,踮脚抬起一点腿面,把迟煦的脑袋抬高,然后把勺子放他嘴边:“就是给你的,看你晚上吃得少,坐起来吃,小心噎着。”

迟煦嗷一下吞掉汤圆,然后抱住腰,脸转向温暖的小腹缠着说:“再喂一个、最后一个!”

一个接一个,永远看不到尽头,原芃没办法,只好喂他一整碗,听到迟煦夸好吃,原芃有点窘:“这是我从超市买的速冻。”

迟煦坐起来,笑道:“我知道,老婆喂给我的所以变美味了,”他接过空碗放到一边,攥住原芃的手一顿按揉,“喂得累不累?老公捏捏手,腿也枕麻了吧,老公再按按腿……”

看到相握的十指,紧接着嘴唇被点了点,尝到甜丝丝的香味,原芃这才想起来,迟煦不爱吃甜。

事事需要面面俱到的人已不是他。

暖热设备全开的别墅暖风习习,懒惰的温馨气流缠绵到手机铃响。

扔开手机,迟煦捋了把汗湿的发,在求饶中侧脸,唇齿并用地亲吻哆嗦不止的小腿肚,哄骗是最后了。

-

夜里十点多,原芃打起呵欠,他合上书本,下楼提前拿出早上要用的食材。

路过灯光通明的书房,他走进去一看,还工作着呢。

迟煦正在书写什么,沉思的侧脸轮廓锋利,神态中散发着不输于商界老手的掌控感。

站门口观望半晌,原芃不免眼含笑意,觉得对方虽再不是围场恣意的少年,专心事业的模样也不赖。

迟煦狗精狗精的,本来歪七扭八地踩着桌子,原芃一下楼他就闻风而起,瞬间腰背笔直,摆出沉稳的姿态。

距离线上会议二十分钟,他微微颦眉,一手执笔一手翻页,在新买的菜谱上画小兔子的涂鸦,等原芃靠近,绘画的手一抖,将开会用的材料叠到最上面,尽显精英的高效率。

“这不是很辛苦吗?”原芃弯腰看了眼收购合同,不由轻笑,“明早晚点起,我做点新花样给你补补。”

这能有拒绝的道理?迟煦当即准备笑纳,没等开口,忽地耳垂一热。

纸页纷飞,呼吸停滞,窗外的鹅毛大雪凝结了。

余温几乎灼伤心脏,迟煦愣愣伸出剧烈抖动的手摸向那块。

没亲到,只让呼吸拂动,这只耳朵却瞬间故障,不断嗡鸣。

幸好还能收音,听到一句轻柔的:“晚安。”

下一秒,热源转移到嘴角。

这次不偏不倚,热度吻住嘴唇,青涩地包裹唇珠。

少时,原芃脸颊微红着退开,笑眼眯眯地凑到通红的耳边小声喊:

“老公。”

轮回的雪夜,小兔子趾高气扬地牵走冻死的猎犬的灵魂,锁在炽热永恒的火炉。

咔。滴。门关,线上会议准点开始。

一小时后大功告成,尘埃落定,迟煦淡然同下属告别、关闭窗口、下线、关闭电脑。

手撑住头,阖上眼睛。

忍到极限的眼皮覆盖的眼球癫狂般转动。

X的。

老子要当世界首富。

立下雄心壮志的迟煦忍不了了,一呼一喷烫伤鼻子的热气,他火箭一样噔噔飞到卧室门口,眼露凶光的男人摩拳擦掌,而后窝囊地屈膝躬腰,小心推开房门。

床头灯亮着,但床上盖住一角被子的暖白身影正微弱地起伏,是睡沉了。

迟煦鼻头发酸。

每次捏鼻子警告只能来一次,其实一连三次都会等我。

他本就欣喜,强压心火熬了一小时,再得到隐秘的鼓励,更是脸色通红滚烫,却不敢搞出噪音惊扰这份属于他们的安宁,只得击打空气,像猿猴一样无声欢呼。

不知多久,恢复些许平静的迟煦蹑手蹑脚摸到床边蹲下,伸出阵阵酸麻胀痛的右手,握住爱人搭住床沿的右手。

指尖碰到中指的同款指环,迟煦摩挲环形其上磕掉的凹槽,同时深深注视着脸朝房门熟睡的恬静脸庞。

等到指腹下的戒面温热,他对准嘴巴亲了回去。

很轻、又极度黏腻的一个吻,像原芃现阶段对他的态度。

原芃还是叫他的全名,开心才喊“宝宝”。

原芃听到再多遍的“我爱你”也只是笑笑,回应几句疑似敷衍的“嗯嗯”。

然而原芃也接受他、收下被摔打塑型至走样的家传戒、自愿亲吻他。

哪怕是逗趣,他叫他:老公。

至此,最后一次没出息流泪的迟煦可以安心等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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