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坐在阳台上,摇着摇椅,银发伴着蒲扇和蝉鸣摇动。

【千金宝,千金宝,奶奶的……忘掉吧……】

“啊。”

老太太似乎看穿了什么,她弯起眼睛:“看来,比起完美的爱情,你还有更重要的念想?”

“和我聊聊吧。”

陈千景不想许愿。

她早下定决心,不要对外倾诉任何感情上的烦恼,不要外人来替她撬锁。

可她还是恍惚地走过去,在长凳上坐下,瞧着老太太脸上的皱纹。

“您有点像我奶奶,”她嘟哝道,那放松又亲近的姿态,就像被什么迷住了,“您看着真好,您和我多聊聊吧,您这些年都在做什么呢?”

老太太便没有继续催她许愿,和她慢慢絮叨。

老太太说,她在这座教堂待了很久很久,说自己这里曾经很破败,直到来了个成天诅咒情侣分手的小孩,心仪的女孩分手后,他高兴得像个傻子,投了一大笔钱,那笔钱多到能让教堂翻新重建,临走时却不愿意在这里正式许愿。

但教堂记下了他不肯说出口的愿望,他的名字,他的灵魂,他曾留下的所有诅咒与哀怨。

他给了那么多东西,教堂就要返还,不管是什么形式、什么结果的返还,但这是教堂的规则,他不能触犯。

于是老太太就抱着那没出口的愿望守在这里等啊等啊等啊——等着回报那小孩——

终于,前两天,小孩的哥哥找到这来。

他酩酊大醉,狼狈糟糕,也带着满心哀怨与诅咒跌跌撞撞闯进来。

他踹坏玻璃,砸了木凳,嘶吼着说他的一切都毁在这里——毁在许多年前那小孩的无数次诅咒里——

是教堂回应了他阴暗的诅咒,是教堂让他喜欢的女孩另嫁他人,他分手,他沦丧,他被驱逐,都是这座灵验的只肯回应诅咒的破教堂暗害。

老太太说到这里时眯了眯眼。

她说,那时,教堂可根本没想害他,也与那所谓的诅咒无关。

但它……祂们……已经被他深深冒犯。

因为他掀翻了台子,踩坏了卷轴,还把香烟烟头烫在了上面,是个非常、非常坏的男孩。

于是,老太太缓缓说,我把那孩子灌得更醉,更不清醒,也劝着他,转来一大笔钱,许了一个愿。

小孩的哥哥许愿,说想要自己最爱的那个女孩回应自己,喜欢自己,将自己看作她的挚爱。

同一个姓氏,同一份血脉,同一个愿望。

区别不过是咬牙切齿也不肯说出口的,和嚎啕呜咽着哭出来的。

教堂要回应这个愿望,很多年前就该回应了,如今终于有了切实的许愿人,切实的交易,切实的人做祂的媒介。

所以怎么能放过这样好的机会?

祂当然要给许愿人回报。祂太久、太久都没机会找到一个许愿人,给出回报啦。

祂便攥过他的灵魂,钻进他的耳朵,贴附在他背后,跟着他……去了一个遥远的、祂曾无法踏足、如今终于能施展力量的地方。

小孩想要那个女孩的喜欢,小孩哥哥也想要那个女孩的喜欢,那岂不是正好吗?

祂想到了一个完美的法子。

把那女孩切成两半。

多好玩、多巧妙、多合适的方式……祂有几百年没想出这么有意思的交易了……甚至可以顺着在另一片更大、更辽阔、更神秘的土地上打出自己能让所有顾客如愿以偿的响亮招牌……

只是,两个许愿人一个压根不肯说出口让祂摆弄,一个又被摆弄得太脆弱、浑噩、狂乱,不够祂更多更好的施展——祂在那片土地上能动用的力量仍旧太小,没办法直接把女孩切成两半。

于是祂便用小孩的哥哥引来那个女孩。祂知道每个人都免不了有愿望。

三是个富有力量的数字,三永远能带给祂更好更多的筹码来。

第一个不肯说出口但把愿望死死藏在心底,第二个拼命吼出声但又不够诚心,第三个呢……第三个啊……

“你想要什么,女孩?”

老太太和蔼地抚摸着陈千景的脸颊。

后者目光呆滞,只感觉自己是坐在阳光下的老房子里,面前摆着揉到一半的面团,看着自己的亲奶奶给自己揩拭面粉。

“一个完美无瑕的丈夫?我可以帮你抹掉他的人格。”

“一个光明万丈的事业?我可以帮你除掉所有对手。”

“还是说……一个永永远远,陪在你身边的奶奶?”

祂在低语。

许许多多、男女老少的声音共同低语。

——但此刻已没有此起彼伏的猫叫,尖利呼啸的冷风,任何会破坏阳光花窗与神像给出警醒暗示的事物——

被打翻的卷轴不再供奉在缝隙之中,它等了许久等到的许愿人也早为祂提供了滋养与补足。

“我知道。你最喜欢奶奶。”

祂温柔地劝诱着女孩:“你的愿望是永远陪着奶奶——那我把奶奶做成永远不会老、不会死的玩具,送给你好吗,女孩?”

陈千景的嘴唇张张合合,一个“好”就快到嘴边。

她的记忆与她的神智都在飞速流逝,童年时住过的那栋老房子里,慈眉善目的奶奶一边叫着她“千金宝”,一边搓着她的脸蛋。

奶奶好像心情很不错,不知道是学校临时发了奖金还是小区物业发了鸡蛋,她正神采奕奕地告诉她,千金宝,奶奶送你个玩具好不好——好不好——

好的呀,奶奶。

我想要……想要……

“我不想要。”

她咬住了唇,把渴望重重咽回去。

“玩具很贵,奶奶。”

家里很穷,奶奶。

“我什么都不要。蒸点包子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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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的笑脸似乎僵住了,又落下了。

“可千金宝,你很难过,奶奶想哄哄你,让你开心点。”

我……很难过吗?

“是小顾惹你生气了,对吧?千金宝,奶奶可以帮你,你想要小顾变得更好一点,更完美一点,还是更听话一点?”

……我想要……他……变?

陈千景垂下眼。

我……

“不想,奶奶。他很好。我和他……”

我们的问题,我们的关系,我真的不想让你操心,让你也跟着烦。

我可以和他一起解决的。我们都会好好的来看你的。

“那你想要什么?”

奶奶却很失望,她的声音逐渐变尖:“你到底想要什么?你许个愿好不好?你能不能别再为难奶奶?”

【陈千景、陈千景——千景——你能不能别为难妈妈了,妈妈求求你,求求你了!!】

陈千景打了个哆嗦。碗碟碎裂的声音与冰凉的酒液好像就炸在脚边。

她垂头,抠手,攥紧衣角……不再是漂亮挺括的牛仔长裤,而是小小的、破破烂烂的、镶着一大块补丁的裙摆……

脸颊好痛。衣服好冰。她忍不住发起抖来。

大滴大滴的泪涌到眼眶,又大颗大颗滚下来。

3岁的陈千景哽咽地许下愿。

“我想要……妈妈……爸爸……我想要……我想……”

【如果不是为了你,妈妈根本不可能大着肚子初中辍学——】

【如果不是为了你,爸爸根本不可能就挣这点臭钱!!】

尖叫,嘶吼,无休止的争吵,怨怼,相互责怪。

阳光明媚的小教堂里,魔鬼抚摸着女孩空洞的眼睛,露出迫不及待的笑脸。

“孩子,你想要什么?想要你早逝的爸爸妈妈回来?还是想要一开始就不出生,不说话,不给他们添麻烦?”

“我想要……我想……”

她眼眶通红,泪如雨下,身体不断打着摆子,张开唇,眼看就要破开最后一道防线。

——可下一秒,幼小的孩子爆发出刺耳的尖叫,她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挥出了胳膊,抓开指甲。

“我想要你滚开——你们统统滚开——所有不好的讨厌的坏的不理想的不完美的关系——滚开、滚开、从我身边滚开啊!!!!”

第三个愿望终于许下,但引诱的魔鬼被一巴掌扇开,错愕地跌向石板。

作者有话说:向魔鬼许愿总会以你意想不到的方式应验。

祂原本想把老人做成玩具,把男孩抹掉人格,把女孩切成两半。

只是,阴差阳错下……

祂看中的第一个许愿人没给机会,撞见的第二个许愿人不够真挚,千辛万苦引诱来的第三个许愿人,又从不按套路出牌。

结束一趟乐呵呵的、轻轻松松的、不用理会孙女也不用帮着看管毛茸茸的异国旅行, 陈芳老太太在中午十一点抵达国内机场。

因为要坐五小时的飞机回国内、又吃不惯飞机餐的缘故,老太太早上在酒店自助餐吃了不少东西,如今兜里还搁着从酒店餐厅偷偷带出来的俩鸡蛋, 和一小把洒满洁白糖霜的蜂蜜杯子小蛋糕——

因此,飞机落地后,她没有很饿, 不急着回去吃午饭, 只是摸了摸兜里的袋子, 想着, 给好久没联系的孙女打个电话,送去千金宝家里。

这趟她旅游的国家以甜品出名, 而老太太看到了没见识过的新款杯子蛋糕,就总想着薅韭菜般薅回来几颗,给孙女也尝尝。

虽然陈老太太并不理解这类洋气十足、外形精致的甜品真正好吃在哪里, 为什么能战胜白面馍馍与红糖三角成为年轻人热捧的时髦东西, 还开了不少专门店——但她知道自己孙女如今的网名是“杯子蛋糕”——那肯定是很爱吃的嘛。

爱吃就多吃点,好好长身体,这似乎是全天下所有奶奶共同的座右铭。

即便孙女如今长了大结了婚,不再是长身体的年纪, 也搬离了与她同住的小小公寓楼,不需要老太太继续操心三餐饭食、早晚起居。

但看看她之前大半夜那又是冰啤酒又是麻辣虾、硬生生吃出阑尾炎住院的熊样,嗤,再高的个子再多的年纪也无济于事,哪怕再长十岁还得她操心。

至于本该负责接替她, 操心孙女饭食起居的孙女婿……算了吧。

老太太就没见过那么能糟践自己的男孩子,每每遇上他跟孙女一起回来看自己,她总瞅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忧心忡忡, 再给那孩子多塞几大碗饭,还用饭勺把大米压得实实在在。

孙女一回来就整天扒着厨房问吃什么怎么吃吃多少,电话里成天跟她点菜,想吃包子想吃馒头想吃糖三角八宝饭——陈老太太只会担心她胡吃海塞把自己撑坏了,但她绝对不会觉得千金宝能把自己饿坏。

可她孙女婿?

好家伙,那小子活得就跟要成仙似的,坐饭桌上只顾着给孙女夹菜添饭,自己则随随便便扒两口,还总撂筷子去打电话、玩电脑,陈奶奶专门给他买那种孙女以前特别喜欢的、一天能干一大包的零食,他也总是摇头、避让、笑笑说不饿,再不济吃两口就全匀给孙女吃,也不看看她孙女刚才都炫了一碗盖浇饭两碗鸡汤……

什么情况,这世上竟然还有不爱吃零食的小孩。

啊?你说那孩子本就有点打小的毛病,亲娘后娘一个都没养过,所以才会营养不良?还血糖过低?胃部溃疡?

在老太太眼里,医院各式术语指标能统统概括为一个原因——

这孩子就是不爱好好吃饭!

且不论食欲永远旺盛、早饭能干两个韭菜大煎包的千金宝,老太太也养过自家儿子啊,当年那小子往嘴里填饭可是唏哩呼噜不带停的,给他饭吃简直跟喂猪吃猪食没两样——俗话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在陈老太太的观念里,这就是事实。

她认为,男孩是不同于女孩的、单独放在房间里饿个半天就能把椅子腿都啃干净的物种,好养活,好教训,也好抗揍。

而特别瘦弱的男孩,要么是家教不好老挑食,揍一顿再饿一顿就能治好,要么是基因不好有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

那倒是治不好,但走路打飘说话带喘的病秧子,她怎么可能舍得把孙女嫁过去,病秧子娶老婆岂不是跟娶个病患看护没两样嘛,她孙女凭什么结个婚就要看护病人一辈子啊。

陈老太太看女婿的眼光可高了,当年孙女在外面谈的什么朋友,长得是挺不错,身上的衣服用的表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伙……但喝多了跑她家楼下瞎嚎?还对她孙女胡搅蛮缠?什么臭混混,呸,再有钱也不行。

陈老太太至今都遗憾当年被孙女拦住了,没多抽对方两棍子。

所有靠近我孙女的小伙都是大猪蹄子。

区别于没怎么接触过异性的、钝钝的陈千景,大半辈子历尽千帆的老太太倒是能特别敏锐得分出来孙女周边那些隐隐的爱慕者、追求者,看出那些男人未曾言明的小心思。

譬如孙女上大学时同社团的学生,同班级的班长,体育系的学长,又譬如孙女工作后的同事或合作方……

陈老太太脑子里就像转着一只嗡嗡作响的雷达,随时警惕,随时赶人。

她甚至暗暗把那些小伙的条件都比对、挑剔过——没钱有才的班长,她会嫌弃太穷要陪着一起奋斗,有钱没才的体育生她会嫌弃肤浅又物质,年长成熟的同事她会嫌弃太老,年龄小的老太太又觉得不够成熟不会照顾人——反正就是不行,不干,谁都配不上娶我家千金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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