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他们争相在女儿面前表演着自己是多么完美的配偶与父母,仿佛这样就能决定谁更体面,谁过得更好,谁能赢。

可在陈千景眼里。

他们就好像是一对纠缠、背离、根系溃烂的双生树,明明挤在一起只会创造更多让她喘不过气的鬼脸与毒气,但就是要依旧挤在一起。

她仰着脸,点着头,看着他们假笑,听着他们那些和和美美的哄劝谎话,用力去忘记自己看到过的那些陌生叔叔阿姨。

因为……

“千景,这都是为了你。”

“千景,爸爸很爱你。”

“千景,妈妈很爱你。”

“千景,千景,爸爸妈妈是为了你……”

陈千景急促地呼吸。

她想大声说,骗子。

妈妈是骗子,爸爸是骗子,我看够了你们的假笑与伪装,我能嗅到你们之间的厌恶与怨怼——我还记着你们曾相互向彼此发泄的恨意。

每句话,每声吼,每根烟的扭曲,每个碗碟碎裂的形状,我都记得好清晰好清晰,至今还会在梦里蜷缩自己。

我和别人争吵就会忍不住开始掉泪,我遭遇了坏情绪就会忍不住瑟瑟发抖,我好像这辈子都没办法轻易止住自己的哭声与恐惧了,我的嗓子总是很痛很哑很难受,哭着哭着,又总会窒息般喘不上气,仿佛回到了那个歇斯底里的家里。

你们——你们——明明就不要我了——明明就不想我和你们继续在一起——为什么又要时不时地出现,在我面前假惺惺地表演积极理想的关系?

我想要的——我只渴望——最完美最干净最阳光无暇的——

我才不要你们这些隐藏在笑脸下阴暗扭曲的坏情绪——你们、假笑的你们、装关系很好的你们、都是我不要的坏东西!!!

27岁的陈千景好想对他们把这些说出口啊。

就该也让她抛弃他们一次,转身离开他们一次,将他们当做拖累自己长大的坏东西,嘶吼着对他们说你们俩才是我的拖油瓶——我才不要你们施舍回来的、一点都不够纯粹、完美、真挚的、摇摇欲坠的爱意——

可他们已经死了。

那两个讨厌的,总在假笑说谎,骗她很爱彼此也很爱她,虚构出了一个完美的家的大人。

他们死在她还没能长大成人、分辨真话谎话的年纪,一起高速公路上的车祸,就那样轻飘飘的“嘭”一下,她再也没了爸爸妈妈。

穿着黑衣服的奶奶在葬礼上攥着她的手,她没有哭泣,但另一只手里终于多了一根支撑自己的拐杖,满头黑发已经全白。

而小小的陈千景,她紧紧抓着唯一的奶奶,在葬礼上依旧对着那两个人看似体面漂亮的遗照哭得非常非常尖利。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发抖的身体是因为难过仓皇,还是因为永远都无法宣泄出去的恨意与怒气。

仿佛她只要再哭得再大声一点、再凄厉一点,就能让正走向另一个世界的两个大人暂停脚步,回头过来,哄哄她,摸摸她,疲惫又烦躁地说,别哭了,没关系。

凭什么呢?

她不明白。

凭什么那两个人随随便便地把她的人生丢到这种一塌糊涂的开局里,诓骗她埋怨她指责她,又好像真的关照她疼爱她呵护她,强制塞给她一堆她不想要的喘不过气的东西,然后撒手彻底抛弃她?

最荒诞的是——

“他们死在一起。”

27岁的陈千景轻轻给这段多年前的故事落上一个句号,补充了自己在很多年后才查到的真相。

她的丈夫坐在旁边,沉默不语地听着,没有打断她,即便这个句号之后的停顿有点太长了。

“……我刚才送奶奶上楼睡觉,翻出了她很久以前的日记本,才发现,那两个人竟然死在一起。”

爸爸换了一辆光鲜亮丽的新车,妈妈找了一份在另一个城市的新工作,这次距离更远,时间更长。

他们约好,在再次各自奔赴前程之前,驱车回来,看一次留在奶奶那儿的陈千景。

车后座装着满当当的礼物,或许还有一个角落,捎带给白头发越来越多的母亲。

车前座却依旧充斥着无休止的争吵、烦躁、怨恨与指责——可能是爸爸指责妈妈的新男友做得太明显,差点就在女儿生活的地方暴露出她另有一段关系,也可能是妈妈针对爸爸新找的女人反驳他才是那个没在女儿面前给自己体面的家伙,那凭什么还要她帮忙遮掩事实——

反正他们总在争吵,为了女儿不得不和曾拖累了自己半辈子的前任挤在同一个车厢里长途旅行,双双都含了好大的委屈与怨气。

没人知晓最终引发他们怒气爆点的是什么了,谁先怒吼出“我真后悔曾和你这种人结婚在一起”,谁先尖叫着抓出指甲,和对方厮打。

于是车子越来越快,险峻的山路弯道没能降速,方向盘失控,轮胎打滑。

他们冲出了护栏,死在跌落后汽油爆炸的车子里。

“……这两个人到了最后,竟然分不出来任何一根烧焦的骨头属于谁,骨灰都混在一起。”

陈千景说到这,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们死后也要相互怨恨着纠缠在一起,就因为他们想坐在一辆车里去看望女儿——真荒诞啊,顾芝,你说,他们俩会不会死后还在悔恨,为什么没能完全甩开我这个硬是黏合在中间的破拖油瓶?”

顾芝没说话。

他垂着眼,翻过手掌,把陈千景兀自抠紧的手指一根根推开,然后插过自己的指缝,用不会磕出血印的方式扣紧。

陈千景晃了晃,没挣开。

她便干巴巴地继续笑。

“……你倒是说两句话。否则显得一直在说的我很尴尬。”

说什么?说我早就知道了?说我和你的奶奶一样,觉得你一直忘记就很好,完全没关系?

“我不知道。”

顾芝看向妻子,她的表情很淡漠,她的语气很平静,她选择在彻底明晰那个愿望的渊源后将全部丢失的记忆转述给他、整理总结其中症结的决定很成熟冷静,她甚至跟他一起分析,所以这就是小陈同学总在应激反应,又迟迟不肯否定顾锦宸的原因。

27岁的陈千景不需要迟来的安慰或补偿,就连恨意都在长久的遗忘之后变得零星。

但她说话时握着他的手,与她的脊背,绷得那么那么紧。

“……小千老师,你可以暂时原谅我之前的隐瞒,不再生我气吗?”

顾芝低低道:“让我……不……请你……抱抱我吧。”

……嗤。

别人那都泛了黄没必要纠结的童年往事,这阴暗比什么时候也这样多愁善感能共情了,还要求抱抱来安慰他自己?

又在趁机卖惨撒娇……

但陈千景没有吭声,顾芝已经先行贴近,他揽过她绷紧的肩膀,将她拥在怀里。

“……是你恳求我抱抱你安慰你,干嘛抢先抱我。”

顾芝抵着她的耳边道歉,拥抱她的手臂抚过她的背脊。

“对不起。……可我忍不住……忍不住……有点难过……所以……”

哦。

真无聊,真虚伪,真会撒娇一阴暗比。

陈千景这么想,同时不可抑制地在他的拥抱里吸了吸鼻子,把湿热的眼眶用力埋进他的侧颈。

“是你要人安慰哦……都多久以前的小小小事情了……那么讨厌的憎恨的两个人……我有什么忍不住的……又凭什么难过……不甘心……呜……”

“嗯。”

作者有话说:现实中总有些问不出口的为什么,喊不出来的凭什么,错过了时机,就再也没有底气。

27岁的小千老师长大了,结婚了,不再是小孩子了,也不应该再做个爱哭鬼,因为多少年前的旧事难过窒息了,她该是个成熟自洽的大人了,为了不值得的讨厌的人再一次哭泣真的很不甘心。

24岁的芝士蛋糕:嗯,没关系。我年纪比你小,又没你成熟,我听着很难过,我想要安慰——所以来抱抱我,哄哄我吧。

哭泣其实也是一项耗费心力的运动, 哭久了会令眼眶发酸发胀,也会令太阳穴泛起刺痛,胸口一阵阵张开再收缩。

当了这么多年的爱哭鬼, 陈千景偶尔会在哭泣时想象自己是某种会张开獠牙散播毒气的远古肉食植物——她从不觉得自己垂泪的画面很美很柔很值得怜惜,她无法自控的泪腺从不值得夸耀,那只是一个劲地向外发泄内心深处无法压抑的怨愤与恐慌。

眼角, 脸颊, 鼻腔, 心脏。

哭泣让它们统统皱成一团, 搅在一起,变成撒泼打滚的模样。

17岁的她将其当成攻击他人的武器, 她总会一边哭一边继续冲自己警惕的讨厌的东西们嚷嚷,仿佛只要外放的气势够足就能掩饰掉她的恐慌;

而27岁的她无可奈何地接受了这一缺点,将其当做调节情绪的一种方式, 闲来无事抱着家里的猫猫狗狗和对象哭两场, 就跟垃圾车定时定点去转运站倾倒似的,倒光了泪水也一并倒完负面情绪,然后就这样精神满满地继续扑腾起来画稿……

当然,大多数时候, 她也只能抱到自己对象。

因为猫猫狗狗的耳朵过于敏感了,陈千景舍不得对着两只宝贝长时间嚎啕,但她家芝士蛋糕就很扛哭,他从来不会露出惊恐或逃避的神情,任她扯着嗓子飙着眼泪揪着衣服袖子来回撕扯摇晃, 这人眼镜依旧平直稳当地架在鼻梁上,甚至会一边搂着她规律拍背,一边继续打笔记本电脑。

纯粹发泄、用于调节情绪的哭泣与真正难过、需要哄劝安慰的哭泣是不一样的, 泪腺脆弱的陈千景大多数哭泣都属于前者,倘若被对象郑重其事地对待,字字斟酌地劝慰,她反而会憋住情绪,不好意思继续胡乱哭下去了——顾芝这点就做得非常好。

他总能在她希望被无视时,真的无视她认真做他自己的事情,不给她添加任何情感上的压力。

被关心固然很好,但回应另一个人的关心,照顾另一个人的付出,也是需要费力气的。

陈千景不想去费力,哭泣本身就该位于最令她放松的安全角,而不是曾经那条充斥着尖叫与碎片的楼道。

她的哭泣实在是太频繁、太常态,她不想每一次宣泄完情绪后都被对象追着问“为什么哭”“哪里难过”“是不是受欺负”,再和他正式讨论“该如何如何解决某某问题”,仿佛只要讨论了解决了她就再也不会哭泣,立刻就能绽放出阳光笑脸似的——

那种“我喜欢你心情很好”“我尤其希望你和我在一起时一直心情很好”的家伙,反而会令她感到负担、疲惫,因为陈千景就是没办法抹掉自己爱哭的缺点,从头到尾都把笑容挂在脸上。

她不希望她的眼泪被对方看成一种需要严肃解决的“稀有情况”。

当她哭的时候,他只要负责听,负责安静,负责给她拽着衣服、贴着体温、揪揪抱抱。

哭过就都过去了——不要再就我的眼泪来源何处作进一步讨论了,也不要再揭穿我的伪装告诉我,我是个多么脆弱多么控制不好自己应激反应的成人——就只是安安静静地装作聋子装作抱枕装作垃圾桶让我哭完——好吗。

好。

顾芝这么答应了,虽然他从未把这声答复诉诸于口,但陈千景就是知道。

她回家,她扑倒,她扒着对象开嚎,呜呜咽咽小半个钟头后总算坐起来去干正事,对象默默脱掉被哭湿被揪皱的衣服,再去拿条热毛巾过来给她敷眼眶,然后他们就此度过这个阶段,第二天早上,一如既往。

他从不会多嘴询问她遇到了什么,发生了什么,有什么好哭的。

顾芝自己似乎从不觉得这是他身上值得专门夸奖的优点,毕竟他只是充作一个情绪垃圾桶,任何懂得闭嘴与倾听的人都能成为一个情绪垃圾桶,这没什么。

可陈千景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将这种一股脑倾泻的负面情绪看作日常,不是所有人都能完美掠过另一半动不动的失控、嚎哭与过度反应,仿佛她看到普通的家庭亲情向广告时突然泪腺崩坏、她赶稿子赶到一半突然趴在地板上发疯、她因为电视剧里被逼到极限歇斯底里的女人瑟瑟发抖——统统都是可以理解的正常行为——

她对象真的很能包容她发疯时的种种失常。

陈千景总告诉自己是个大他三岁的长者要拿出恒定的包容心,她也明白总向另一半倾倒负面感情是不对的,但她有时候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这些不太正常的情绪反应——

而顾芝又将她包容得太好。

不是那种刻意为之、反复退让的温柔,他似乎发自内心地认为她这种时不时发个疯哭一通的行为模式正常。

曾经陈千景对此非常感动,心想这就是对象超爱我才诞生的自然滤镜吧,现在……

她多多少少懂了,因为他本尊也时常阴暗发疯,常年累月和一茬茬霉菌般的负面情绪打交道,他完全不觉得她这种动不动就哭一通的模式不正常——他自己发疯时可是真能整出诅咒与血痂的,和自残冲动与策划谋杀相比,她这种哭嚎发疯法不过尔尔。

她一直青睐着阳光的理想型,他一直扮演着阳光的理想型,实际上他俩内里一个比一个阴暗不正常——这何尝不是一种心理病患的双向奔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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