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大小陈总在某些奇怪的地方关注点一模一样,但也正常,毕竟是同一个人。

想到这,顾芝稍稍折叠了一下自己的睡衣领口,遮去那口浅浅的牙印子。

同一个人,但不同年龄,“像芝士蛋糕”这种奇怪评价之后的奇怪举动,还是没必要让未成年人知道了。

虽然,如果,可能,顾芝很想问问小陈同学,你是出于怎样一种心理,才会在两次情绪失控的大哭后突然扯过刚洗过澡的对象,正儿八经地评价说他闻上去像蛋糕,又啊呜一口啃他脖子。

难过至极时你还会觉醒把人类幻视为真·能吃的蛋糕的天赋吗。

换了平时,顾芝肯定会把老婆主动啃过来的行为解读为某种邀请——她早强调过她年近三十需求旺盛,冷不丁啃一口给点暗示似乎也正常——

但今夜她那样难过又疲惫的,还会把心思拐到风花雪月上,暗示他履行婚姻义务吗?

顾芝百思不得其解。

虽然他自己如果私底下抑郁狠了,就很喜欢跟老婆索要亲亲抱抱——各式浅层深层肢体接触再多也会嫌少——但他是他,他各类需求就跟负面情绪一样源源不断的,从来就没满足过,老婆冲他天真烂漫微微一笑,他私底下就能把车开进马赛克的海洋,老婆问他什么衣服配色好看,他私底下只在乎什么衣服款式好撕……他这种骨子里就极端污浊的男人和天真单纯又推崇究极完美纯爱的小千老师能一样吗。

要知道,刚结婚那半年,每个晚上赶稿赶到疯魔的小千老师向他索求抱抱,他面上纯洁哄人睡觉,背地里却一直会忍不住盘算,要再等上几个月几年才能把她睡衣剥掉——

顾芝默默反省过很多次了,但他实在改不了。

所以他总在换位思考,又总在得出“她暗示我”“她邀请我”的答案后,自主把答案屏蔽掉。

这世上比误会“她超爱我”更尴尬的情况就是“她想跟我XXOO”了,顾芝不想秃噜出自己的自大猜测后在老婆嫌弃又无语的眼光下破防。

所以,哪怕——

陈千景抱着他哭,陈千景哭完了突然嫌他衣服湿淋淋皱巴巴的非催着他去洗澡,陈千景叫洗完澡的他过来,继续抱着他不吭声,然后啊呜啃了他脖子一口,闷头往他睡衣衣扣那里拱——

顾芝也只是唰得站起来,干巴巴道:“既然你平复得差不多了,我就去看看小陈同学,免得她单独待在画室里哭闹。”

27岁的陈千景:“……昂。你去吧。”

17岁的陈千景:“昂?顾芝?你发什么愣呢?”

此时此刻,单独站在画室内的顾芝轻咳一声。

“没什么,”他拎着史莱姆瓶子往外走,“我只是在想一些事……”

小陈同学趴在瓶子里,隐隐瞥见了他隐在衣领后的牙印。

新鲜出炉,显然是几分钟前刚刚咬出来的痕迹。

……干什么哦,这两个大人是真的吵架闹脾气,又打在一起啦?

记忆深处的破碎画面一闪而过,陈千景心悸一瞬。

她讨厌任何一种破裂后相互撕咬彼此的关系。

“顾芝,队友,”陈千景便小小声道,“就算你和未来的我离婚,我也能继续和你做好朋友的,知道吗?我们可以是很好很好的朋友——哪怕没有男女关系,我也不会仇恨你的,我会一直把你看作一个好人。”

顾芝:“……”

不知道,不想,见鬼的好人卡和朋友卡,我是要从你这里收一辈子吗。

——换了以前他肯定会胃疼得反驳回去,但现在,他多少能明白她所强调的“好”。

朋友区是安全区,爱人区是深水区,所以17岁的陈千景才要一遍遍地将她未来的伴侣修改为更妥帖的“搭档”。

她始终都在害怕,她拥有的感情关系会沦落为那样狰狞狼狈的模样。

“当然,”顾芝这么答道,“我会是你的朋友,小陈同学,不管我和我对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将好恶牵扯到你的身上。”

小陈同学小心翼翼:“即便你刚刚和另一个我吵了架,动了手,还被她在脖子上咬了一口?”

顾芝:“……”

注意到了啊。

他反手从一旁的书架上抽了本典藏漫画出来:“小陈同学,你看,这个是先行发售版,40特殊加页,你要不要欣赏欣赏。”

小陈同学立刻被调走目光:“是吗是吗这么稀有的漫画吗——我想看看——顾芝,带下楼吧带下楼,待会我能不能边吃蛋糕边看——”

顾芝松了口气。

【十分钟后】

蛄蛹出瓶子的小陈同学啊呜咬掉顾芝喂过来的最后一口蛋糕,指挥着他翻过典藏漫画的最后一张特殊加页,然后幸福又满足地长舒一口气。

顾芝微笑看着变成粉嫩嫩颜色的史莱姆,心想还是小孩子最好,单纯,人傻,记性差,漫画或蛋糕就能让她开开心心地笑。

然后小陈同学冲他开心一笑:“所以呢,顾芝,你跟她吵什么架了,为什么会被咬成这样?”

顾芝:“……”

顾芝:“你能不能忘了这回事。”

小陈同学:“不能,如果你跟她感情破裂了,我要先决定明面上表现得跟谁好。”

那可真是谢谢你啊,这种仿若夹在离异父母中间的孩子般的诡异自觉。

顾芝塌下肩膀。

……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心里的吐槽无异于一个地狱笑话,因为陈千景的确是曾被夹在离异父母中间来回推搡的孩子。

啧。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陈千景动了动。

“队友,”她犹疑道,“你看上去有点糟糕。”

累什么呢,未来的我全须全尾回了身体,现在的我也即将被你联系到的人送回正轨,你的工作似乎也暂时告一段落,她这段时间对你告白关心次次不落的——

“我没事。小陈同学,我真的……只是……有点泄气而已。”

在伴侣屡次哭泣时感到无能为力很糟糕,看她少时这种被蛋糕漫画轻易哄开心的样子,也称不上感觉好。

因为归根结底,这都和他本人没什么关系。

应小千老师的要求摘除完美的面具后,“顾芝”这个存在能为她做到的事情,实在是太少,太少。

虽然他私心一直渴望着被她接纳自我,不再扮作一个虚幻的理想型代餐——

可如果不绽放最完美的笑容,给出最积极的指示,用最干净阳光的思路引导……满腹阴暗心思、总忍不住用肮脏的负面的想法衡量一切的顾芝,又能为陈千景做到什么呢?

就连一声不吭地陪在她身边哄哄她,都会被她赶去洗澡,然后被咬。

……话说她到底为什么要突然咬他?这是满意感动想贴贴的意思,还是讨厌烦躁叫他滚蛋的意思??

“肯定是嫌你烦啦,”小陈同学听着他叹气,忍不住插嘴,“好比现在,我本来开开心心地吃着蛋糕看着漫画,看你坐在对面臭着脸很累很烦恼的样子,就立刻觉得顾芝你好麻烦咯。我最讨厌处理别人的负面情绪了——尤其是我自己还特别低落烦闷的时候。”

唔,所以,顾芝坐在我面前稍稍走神,低下眉眼,流露出忧郁、烦闷、不开心——

我立刻就觉得嘴里的蛋糕没那么香,眼前的漫画没那么好笑了。

这就是被他“烦到”的显著证明吧。

“顾芝,所以我真的很喜欢开朗阳光的理想型,这不是冒犯你。”

小陈同学认真道:“我和那种人在一起——17岁的顾锦宸在一起——从来不会心烦气躁、情绪起伏、时而开心时而生气的。但跟你在一起就不行,跟你在一起就是会多出好多好烦的事情。所以你和我——我们俩——吵架啊,闹矛盾啦,有这样那样的不理解啦——都很正常,因为我们不合适做对象嘛。你别把偶尔的挫折放心上啦。”

顾芝:“……我真的谢谢你啊。”

陈千景:“哎嘿,我俩谁跟谁啊,队友,不客气~”

顾芝:“……”

客气你个头。

顾芝想拽走她面前的蛋糕碟子,再把她喜欢的漫画书没收到自己书房——

但算了,他不跟心理阴影深重的小孩子计较。

尤其是今晚,27岁的她翻来覆去的哭,直到睡着,眉都是微微皱紧的。

17岁的她总能把他气笑,但她仍旧能露出傻乎乎的快乐劲儿来,这就够了。

17岁、18岁、19岁——要是他没有涉足的时间里,她大部分的时间里,都继续这样傻乎乎地乐着,该有多好。

“那,小陈同学,我倒是想问问你。”

顾芝眨眼:“如果你觉得,我们俩这么不适合,这么不应该做对象,有朝一日我们俩真正分开了,你去和你理想的阳光大男孩在一起,我呢——”

“你觉得,我这样性格的人,该和什么样的女孩在一起,该怎么做才能真正合适地帮到她,对她好?”

陈千景愣住。

坐在桌对面,队友的神情堪称心平气和,没有讽刺,更没有针对攻击的意思,他真的在寻求她的意见,和她讨论“理想型”与“合适对象”。

可是……可是……

顾芝?和什么样的女孩?

又小气,又阴暗,又毒舌,缺点重重,总是特别麻烦。

这样的他如果要寻找一个更适合的、更喜欢的、更与他相性良好的对象——那肯定要很柔软,很没攻击力,很能包容他的缺点,又很喜欢他那种细腻、专注又过分沉重的爱——

那女孩绝对不会觉得他恶心,她只会不停夸赞他可爱,给他好多好多的鼓励与支持,也会安安心心地依赖着他。

粉嫩嫩的史莱姆降为冷冰冰的蓝色,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成了一颗硬邦邦的冰砖。

“我不知道。”

陈千景生硬道:“不管如何,现在的你还没有恢复单身,依旧是未来的我的合法对象。你干嘛要去考虑更适合你的女孩——呸,大渣男。”

顾芝:“……”

顾芝:“我是真心在咨询你建议,小陈同学。”

要不要扣这么大一顶帽子过来啊,不是你成天强调“我不是合适你的这一款”,频繁催促我和你和平分手然后维持朋友关系。

小陈同学变成了愤怒的红色。她开始气呼呼地对他嚷嚷,像心爱的瓜子被夺走的炸毛仓鼠。

“不干!不行!顾芝!麻烦又花心的坏蛋大渣男!”

顾芝:“……”

27岁的老婆也好,17岁的小陈也好,怎么哪个都愈发奇怪,令他不明所以呢。

顾芝:“好好好,我不问了,你吃你的。”

“顾芝大渣男——大混蛋——什么适合你的女孩——没有——不准——”

“小声点,嘘,我错了,好吗?以后不提了不提了,别气,再喝口奶茶。”

“*气呼呼地吸着奶茶呼噜呼噜的动静*”

“……好啦,对不起,是我的错,我不该提。不气了,小陈同学,看动画片吗?”

【又一小时后】

不知为何把原本心情还不错的小孩惹毛,又花了好一番功夫把她重新哄好,顾芝将吃饱喝足、气鼓鼓睡回笼觉的小陈同学装回安安稳稳的玻璃罐子里,然后上了楼。

因为知道她怕黑又怕一个人,所以他把罐子放在了卧室里间的小沙发上,又披过一条毯子,点了一盏小夜灯。

然后顾芝绕过隔断,床上27岁的陈千景正撑着胳膊坐起来。

她脸上还盖着半条用于热敷的毛巾,眼眶周围是哭过头的水肿痕迹。

“怎么了?”

老婆打了个哈欠,“我听见小陈在吵——她不喜欢你的蛋糕和奶茶吗?”

“……没,只是些聊了些有的没的话题。”

顾芝颇为尴尬地理了理被角:“小孩子总是那样变化多端,而且她一直挺讨厌我的,没什么值得提。”

陈千景拉下毛巾,仔细瞅他一眼。

“你们聊什么能把她气到喊你渣男?”

“……只是些假设……”

顾芝转述了几句过去,也有些咨询的意思。

今晚他原本是抱着向本尊咨询“该如何最合适地帮到你”,结果把另一个本尊惹毛,不得不再次绕回来——

“哦,这个啊。那她当然要生气了。”

陈千景却理解得点点头:“她那么喜欢你,你却当着她面去假设自己和其他女孩……没打你都是在顾及你脸上伤没好呢。”

顾芝:“?”

顾芝:“不是,什么,她怎么就喜欢我了?”

陈千景:“……”

27岁的陈千景也有点不想理对象了。

她最近频繁跟他告白好多次,就差把“我超喜欢你”打印出来贴他脸上,就这样,对象还呆呆地没什么实感呢。

刚才竟然拒绝了我的邀请直接走开,我还没跟他计较呢……都几个月没亲亲热热了,终于能够用自己完整的身体和灵魂跟他独处,这人难道就一点都不想……啧。

她翻身,躺下,重新盖过热毛巾。

“我累了,睡觉,明早再说。”

“……哦。”

顾芝恹恹上了床。

他也觉得是不是被摔伤后今晚自己脑子有点不好,一会儿惹老婆生气一会儿惹小孩生气,明明他一直兢兢业业地琢磨着怎么把她俩哄好,也自认没再干什么坏事——睡吧,睡吧,可能一觉醒来后,脑子就清楚了,这些一团乱的情感逻辑都能盘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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