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亲哥在动态里抒发的心情眼看就要因分手上吊自杀了, 也不知他俩为什么分手,陈千景说拜拜的态度似乎相当坚决,他如何挽回卖惨也拒绝再续前缘。

顾锦宸凌晨发“我很醉, 我想你的离开没有罪”, 陈千景中午回他“是没罪,你闭嘴”。

顾锦宸半夜发美女热舞照片,“她始终不像你”,陈千景隔了一天回了他一个小黄脸呕吐表情包。

顾锦宸发了一张瓢泼大雨单人自拍照, 重点突出被雨打湿的鞋,“怎么等你也等不到你”,陈千景这次倒是秒回,“我已经叫宿管了,赶紧滚蛋, 再喊我名字我下楼拿马桶拔子杵你嘴”。

……顾芝其实不明白这对情侣为什么突然分手,那对情侣的朋友圈里其余人都对原因三缄其口,以顾锦宸那时说一不二的顾家大少爷地位, 稍微识相点的人都不会四处议论他如何被女人甩——陈千景则素质更高,她自己的空间里很少有私生活感情的变动,分手那个月只有一条疑似相关的动态,是三大盒口味不同的芝士蛋糕,配文“奖励自己成功解放”。

为何分手,这其中种种,是顾芝回国后四处打听、小心调查再得出的结果。

不过,反正,当时,顾芝一点都不在乎。

甭管怎么分的,事实是分得干干净净了。

常年窥屏的阴暗比弟弟欢天喜地,给亲哥每个宣言自杀要死要活的动态点了赞,然后马不停蹄地抓起行李和猫包回了国,就此投身凹人设接近陈千景的演戏大业。

机会永远是给有准备的人的,他等了六年才等到她终于单身,才不会浪费这么宝贵的时机。

演戏也好,说谎也好,编造出一个完全虚假的过去也好,哪怕从此以后的人生在睡梦里都要戴牢面具,将曾经真实的自己埋进地面六英尺之下的墓穴中——

只要能追到她,这些代价都是值得的。

况且,他尾随、窥屏他们这么多年,对于如何扮演陈千景心目中的“阳光开朗”理想型,信手拈来。

——顾锦宸那个蠢货都能演的来,他怎么就演不来?

只是,顾芝原计划温水煮小千先煮个两年,等陈千景把前任忘得差不多了、工作事业也稳定下来、彻底走出阴影有了谈恋爱的心情,自己再正式表白追求——

结果路线出了错,似乎当“挚友”当得好过头了,追求还没开始便直接遭遇她的连环好人卡暴击,跳过暧昧期跳过交往关系直接被她光速拖去结婚领证,就此陷入“顾芝你是个大好人”的无限漩涡,一晃就是已婚两年。

……顾芝也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这年头人设凹得太“好人”也不行吗??

他反复复盘过自己失败的“追求未遂”过程,发现问题就出在突然生病、撒泼打滚非要看孙女结婚的陈奶奶身上,如果不是老人家催婚催得太急,他再怎么说也会有追求表白、撕开朋友区跨入追求者区的时间。

顾芝到现在都记得,他答应陈千景的要求假装她未婚夫和她一起去看奶奶,本以为能暂时安下老人家的心,结果他只是暂时出门去帮老人家买包面粉,一回来就被陈千景一脸严肃地拉到角落,说——

“我奶奶觉得必须看到切实的结婚证才可以,未婚关系根本不够,最好下个月就盖章领证,这婚结得越早奶奶就越满意。”

“顾芝,你也不想让我奶奶不满意吧?我们必须尽快结婚,这都是为了奶奶的身体。”

顾芝:“……”

顾芝看向老太太,后者拄着拐坐在沙发上,表情木木的,绷着嘴巴。

她的视线和他在半空交错了一下,然后老太太转过头,似乎不忍再看他,披着针织披肩的背影有种目睹传销组织现场诱骗新成员却毫无对策的绝望感。

顾芝:“……”

就很怪。

真是一个刁钻的老人家,这是顾芝对陈奶奶的第一印象。

至于催得这么急吗?事关孙女的人生大事,就不多考察考察??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陈千景特别特别想尽快嫁给他呢。

……可这也没办法,老人家是陈千景最看重的长辈与亲人,突然生病,慌不择路要给唯一的孙女安排后事无可奈何……

人算不如天算,顾芝终究还是妥协了。

结婚后也可以追求自己的老婆,倒不如说,结婚给了他一个更正式的身份,能光明正大地驱逐走潜在竞争者,能有更多更多的时间与她独处培养感情。

结果。

新婚后,陈千景手下的《蔷薇星球》突然爆火,同时漫画节奏进入高潮阶段,她天天窝在工作室里赶稿赶得疯魔,饭都顾不上吃,压力巨大,睡觉到一半还会哭着醒来,说自己不知道怎么画下去了,脑袋里的灵感就像即将被挤空的牙膏。

顾芝:“……”

顾芝摸摸自己并不存在的良心,自问,他是没办法在她忙成这样的时候拉着她培养什么男女感情的。

于是半年一晃而过,他作为挚友继续帮她取材、鼓励她努力别放弃,深更半夜和老婆独坐在床上,没有接吻没有拥抱没有热火朝天,而是摸她的头夸她集中线画得越来越密集,小千老师一看就是要成为大漫画家的天才选手,绝对不会越画越烂,来把可可奶喝完,别趴在床上大哭也别嚎了,你才没有完蛋。

……在老婆时而崩溃、时而发癫的创作状态中以挚友身份度过了半年后,老婆的第一部长篇漫画总算完结,她腾出空来,有些愧疚地问他,要不要补上蜜月。

原本策划好婚后去雪山滑雪度假,拖了半年没去成,她似乎特别特别想去,明里暗里问了他很多遍,之前赶稿发癫时也会喃喃,等这本完结就可以休假去滑雪……

结果顾芝这边开始忙起来,公司正值上升期,他实在脱不开身,只好给老婆打了钱,让她带着朋友和猫狗一起去滑雪,好好玩玩,千万别顾忌他。

陈千景:“……”

陈千景:“芝芝,我也没有很想滑雪。”

等到顾芝差不多忙完,努力将手头的事务一点点安排下去,分出足够的空闲……

老婆又开始筹备下一部漫画,正满世界兜风取材。

……总的来说,这两年,他们虽然结了婚,但主要都在各自搞事业。

不过,也幸亏早早结婚同居,又共同饲养着家里两只毛茸茸,他们真正相处的时间其实不缺,夜晚、早晨、双休日——

偶尔也会带着陈奶奶和一猫一狗家庭旅行,算是忙里偷闲。

但比起真正甜甜蜜蜜、亲亲热热、成天黏在一起的情侣状态,实在有很大差别。

相处模式固定下来后,顾芝恍然发现,自己好像被永恒固定在了“朋友圈”。

老婆会亲他,会抱他,会牵他手,也会在看电影时自然地搂着他。

但她不会像经营初恋时那样,耗费心血给他送珍贵的礼物,因为某件小事吃醋发火吵架,记下这段关系每个关键的纪念日……

话说,他们这段关系有什么重要的纪念日吗?

不明不白的就结了婚,因为“你是个好人”,所以一起和谐生活。

从她的17岁到23岁,顾芝在暗中窥探着她的青春,整整六年的那段恋情里——他太知道,真正陷入“恋爱”的陈千景是什么样的。

譬如每年顾锦宸生日她都会努力赚钱送给他很贵的礼物;

譬如顾锦宸和女生牵扯不清时她总会大发脾气、跟他冷战吵架;

譬如他们每个情人节每个纪念日都会出去约会、吃饭、合影,甚至旅行……

顾芝实在是偷看了太多太多东西,这些与他无关的爱情细节。

所以,他清楚。

陈千景和他这样的关系,只有稳定,只有和谐,没有任何“爱情”。

当然,他能感觉到她现在是有点点喜欢他的,但喜欢程度远远够不上对初恋的惦念——毕竟陈千景已经长大、成熟、拥有坚硬的外壳了,她再也不会像17岁时那样去喜欢另一个人,对吧?

这很正常,顾芝觉得,自己可以接受。

他觉得可以接受。

他告诉自己,必须坚持,必须接受。

世间没有两全其美的好事,你也不会有梦想成真的好运,这是代价。

就算和喜欢的人成功结婚,演出她心目中最完美的理想型,也不可能成为她最喜欢的人,现实如此。

只是,不知为何,自某天起……

陈千景频繁问他。

“芝芝,你喜欢什么?”

顾芝眼都不眨。

“打篮球,飙车,玩网球,参加所有热闹人多的狂欢节,还有每个月去孤儿院做志愿。”

假的。

他喜欢打游戏,看书,抱着猫去江边大桥底下的土坑里发呆发霉,看钓鱼佬钓除了鱼之外的任何东西并发出嘲笑,躲避破防钓鱼佬的追杀,再蹲在没监控的地方朝尖叫不休的熊孩子扔泥巴,骗他们那是狗屎粑粑。

还有扎顾锦宸小人,扎后妈小人,扎亲爹小人,诅咒这帮人早点死早点死早点死。

还有刷老婆的卡给自己买东西奖励自己,假装那是老婆亲手送的礼物,揪一朵自己养的花玩花瓣占卜老婆到底有多喜欢他,占卜出“不喜欢”后摔烂光秃秃的花。

……每个人都有自己独一无二的解压方式,他家猫都知道躲在柜子里甩头乱咬他的旧衣服发癫,顾芝寻思,自己这些爱好又没犯法。

只要不暴露就好了。

可老婆露出非常微妙的神情。

“……我是说你喜欢的东西,芝芝,你真正喜欢的……”

“我就是喜欢打篮球,飙车,玩……好端端的突然问这个做什么,小景?”

“不,没什么。”

她没再提这个话题。

过了段时间后,去异国取材,突然又打电话过来。

“芝芝,等手头这部长篇漫画完结,我想多歇一会儿。你……喜欢什么,我们去做点你喜欢的事吧?”

顾芝正在医院一边吊水一边加班,闻言莫名其妙。

“你自己休息放假,为什么非要做我喜欢的事?小景,做你喜欢的事就好了。”

话筒那边的背景音非常嘈杂,窸窣不停的滴滴答答,顾芝听着,像是自己数年前常常独自淋的雨。

说来也巧,她这趟去采风的国家,正好是他留学过的国家。

“小景,你有带伞吧?”

顾芝伸手让旁边人给自己拔针,“那边总是阴雨天,是个很不讨喜的国家,你随时注意身体,别淋湿了感冒。”

老婆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雨声太大,他听不太清她嗓音里压下的东西,只觉得有点鼻音。

“果然感冒了?你现在还在外面吗?快点回酒店洗把澡……”

“我没事。”

她清了清嗓子。

“你呢?有好好注意身体吗?”

顾芝看看手背上新鲜的针眼,又摸摸额头的退热贴。

“我当然很注意。放心吧。”

——这次发烧他都专门腾出空来医院吊水了,简直是近两年最注意身体的一次了,顾芝自认表现相当优异,之前他可是顶着高烧继续遛了自家二哈20公里的人。

至于发烧原因……老实说,不太光彩。

因为他发现顾锦宸那玩意在老婆签约的出版公司大楼底下鬼鬼祟祟,所以扔了伞冒雨追了他一路,追到后跟他干了一架。

虽然因年少时长期的营养不良落了低血糖的毛病,还成天不好好吃饭导致低血糖迟迟无法根治……但长大的顾芝相当注重锻炼运动,不像顾锦宸这几年基本泡在酒里。

那一架结果是他成功把顾锦宸锤成了脑震荡住院——他却也没赢,被顾锦宸打碎了整副眼镜,在地上爬了半天才摸索着站起来,期间又撞了不止一次墙根。

……半瞎打架实在是太吃亏了,就算提升了身高和力气,眼镜一被弄碎他还是会显得很狼狈。

顾芝阴暗生气,顾芝阴暗爬回家,顾芝花了一晚上布局,逼着亲爹把脑震荡的顾锦宸再次送到更远的地方,然后第二天他发现自己开始起烧。

淋了将近四小时的冷雨后忘了换衣服洗澡,能撑到第二天再起烧也是个奇迹。

……不过,反正,老婆在外地出差,他压根不用掩饰体温和情绪状态,便继续半死不活下去了。

顾芝懒得治病,照常遛狗上班,一直拖到低烧变成高烧,一头磕在公司办公室的电脑前,然后被闯进来的朋友梁晓新呼天抢地拖进医院吊水。

明明是被朋友强行压着治病,到了顾芝这里就变成“我自觉来吊水”。

当然,如果可以,他连“我在吊水”都不会通报,因为势必要解释“为何发烧”,然后扯出跟顾锦宸的那一架……他宁愿手背上扎几百个洞也不想对老婆提她初恋的名字,恶心。

“我正在公司,没淋雨也没感冒,今天中午还给自己做了虾仁炖蛋和糖醋排骨,”顾芝已经抵达了撒谎如喝水的境界,“身体状况特别好,这两天低血糖一次也没犯,你放心吧。”

“……你知道注意就好。”

老婆在听筒那边的声音却不是很高兴。明明他的汇报非常完美。

她直接挂断通话,然后当晚就飞了回来,直接提着行李箱杀到他公司楼下。

顾芝不懂这是什么操作,她杀气腾腾的表情像是谁欠了她八百万,但他已经退烧,衣着得体,自认没有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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