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这件起了很多球、开了好几处线、乍一看非常劣质的橘色针织开衫。

仔细摸上去,纹理怎么有点像……小时候,奶奶教自己打毛线时打出来的花样?

【二十分钟后】

“顾芝。”

洗过一把冷水澡,换了一套(没有猫毛的)运动服,正准备出门遛狗的顾芝又被叫住了。

他不想理,胃痛与神经痛都有个固定阈值,今早已经大大超量,再整下去他真要去医院开点止痛药嗑了。

顾芝无视了那边的呼唤,直接牵起曲奇的项圈,弯腰帮狗子系牵引绳,但后者却哈赤哈赤地往妈妈那里转。

……如果早晨时妈妈没有睡懒觉,而是在它的溜达时间早早下了楼,曲奇必要缠着妈妈一起出门玩,它一直是条很会撒娇的妈宝狗。

顾芝:啧。

他一巴掌扣住这傻狗拼命往陈千景那里凑的后脑勺,同时,躲在墙角的泡芙一巴掌扇向他的裤腿。

顾芝:“……”

泡芙:“咪——嘶!!”

人!谁让你整回来那么个对象!看看她给我搓出来的杀马特乱发!!

曲奇:“汪?汪汪汪!!”

你也要出门玩吗?小弟也要和我出门玩!爸爸!妈妈!大家一起出去玩!!

顾芝:“……”

听不懂,吵什么吵呢。

他控着汪汪叫的曲奇,回头冷冷地看向大声控诉的泡芙,与它头顶那……相当嚣张凌乱的头毛。

嗤。

顾芝没有开口,顾芝投去人类特有的嘲笑眼神,然后掏出手机,咔嚓一张。

泡芙:“咪——嘶——嗷——”

它扑过去,闪电般出爪,宛如一瓶发疯抽搐的牛奶罐罐。

顾芝也闪电般出爪,擒住了它的后颈肉,然后冷笑一声,继续嘲讽道……

“顾芝!顾芝,哎,等等!”

眼看一猫一人就要在玄关撕破脸打起来,陈千景急忙嗒嗒嗒跑过去:“先听听我说话啊!”

顾芝拎着猫,扭头对狗道:“不想听。曲奇,她再靠近就往她鞋上拉屎。”

曲奇开开心心地“汪”了一声,然后一口咬住他的拖鞋。

顾芝:“……”

什么傻狗。扔了算了。

“喂!你几岁了你!发脾气也适可而止……我这次不是问你什么前任的事啦……”

陈千景跑近了,刚要继续往下说,对上顾芝回头的眼睛,又是一愣。

“你洗过澡了?”

这不是废话。

顾芝冷冷道:“不然呢,我是窝在楼上浴室里变蛋糕魔法?”

“……咳,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最近总是看你不修边幅、忙忙碌碌、在电脑平板、咖啡文件中半死不活的样子,难得见你收拾得这么整洁,还换了一身运动服。

不是那种很精英的、很专业的、一眼有钱人高配置健身的运动服……而是特别简单的……

兜帽衫。

牛仔裤。

……那股通宵加班的班味一下就散没了,好青春哦。

陈千景上下打量他几眼。

几眼后,忍不住又打量几眼。

“顾芝,你原来真的……就24啊。”

好年轻、好干净的男孩子。像是会窝在大学图书馆里刷题的研究生,感觉也就比17岁的她大了一点点。

顾芝:“?”

难得被她不带恶感地盯了这么久,他也顾不上生气了,低头察看自己:“怎么?我哪里没穿好?又有猫毛狗毛粘在上面没去掉?衣帽间的衣服应该都是整洁的……”

“不,咳,我的意思是……”

陈千景稍稍别扭了一下,但她迅速想到——这是挚友又不是男友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另一个自己也嘱咐过,顾芝这样爱生气的家伙要哄着顺着——于是果断竖起拇指。

“难得看你这么穿。顾芝,你看上去真帅。大帅哥哎。”

顾芝:“……”

顾芝默默放下了左手拎着的猫,右手擎着的狗,深呼吸,靠墙站直。

“你说吧,还有什么顾锦宸相关的事要打听,一口气问完,”他沧桑道,“别搞这套假惺惺的奉承话,很吓人。”

陈千景:“……不是,我真的诚心夸你帅……”

顾芝:“不问我走了。”

“……你好歹听我说完啊!喂!喂——我真的——我是想说——”

陈千景清清嗓子。

“嗯,陈千景其实真的也很喜欢你的,你不要灰心嘛!”

顾芝:“……”

这熊孩子气势汹汹地说什么瞎话呢。

他毫无波动:“哦,你突然发现你不爱你的校草男友,怦然心动爱上我了?”

陈千景光速摇头:“不不不——怎么可能——像你这样嘴巴又毒脾气又坏天天恐吓我的变态——我可不会眼瞎——”

顾芝果断在胃痛之前转身:“那你废什么话。我走了。”

“……等等等等!我是说未来的我!27岁的我!我们两个虽然是同一个人但感情上不是一个人——我是在帮未来的我说话——”

急切中,陈千景拽住了他的衣摆,使劲摇了两下。

“哎,你这人,听我说啊,你是偶像剧里拒绝沟通的女主角吗!”

我不是拒绝沟通,我只是拒绝继续被你暴击胃痛,偶像剧的女主角拒绝沟通无非是拒绝一段狗血爱情,但我是理智地为我自己的身体健康与心理健康着想。

成天把自己的现任丈夫当成前任资料库提取调查,我又不是加载了所有“顾锦宸”相关条目的中央电脑,我是有感情的人类好吗。

……可顾芝终究是没有回嘴,他垂下眼,看了看她揪住自己衣摆的手,没再动弹。

老婆结婚后很喜欢拉拽他手、胳膊、衣服,这是她为数不多的撒娇小动作,表达着潜意识的信赖,他能认出来。

“说什么?既然谈得那么顺利,你当年究竟为什么会和顾锦宸分手?”

顾芝淡淡道:“身为你的现任,你真的想听我说出偏颇且不客观的‘与前任分手原因’吗?说了你也不会全信,还会怀疑我给他泼脏水,你不如去问别人。”

“……不,我真的不是来问那些……我是想问你……”

陈千景深吸一口气,向他举起另一只手。

顾芝皱紧眉,麻木的神色终于破开了一点。

那是他一直穿在身上的橘色针织衫,唯一一件还排得上号的礼物。

他立刻伸手去拿:“你闹归闹,小陈同学,别拿我的东西乱……”

“顾芝,你有没有想过,这件针织开衫,可能是未来的我亲自编织的?”

陈千景认真地展开那片歪歪扭扭的针脚。

“你觉得这像是盗版网店随便买的礼物吗?更像是一个糟糕的手工作业吧?”

顾芝:“……”

顾芝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

半晌,他推了下眼镜。

“你是指,我一直以来误会了我收到的礼物,这些其实是她满含心意亲手制作的东西?”

陈千景:“我觉得很有可能……”

“你觉得我有那么傻?”

顾芝却冷不丁地嗤笑一声,重新拿出手机。

“喏,你自己看,你当年自己和我的聊天记录截图。”

[小千老师:芝芝,你的纪念日礼物应该到货了吧?收到了吗?穿上拍个照给我看!快点快点!我跟编辑只请到了五分钟的空闲玩手机——快点快点,芝芝芝芝,照片照片!]

[你:……]

[你:小景,包裹是不是哪里发错了?我刚穿上就开线了。]

[你:开线图片.jpg 破洞图片.jpg线头图片.jpg……这质量也太差了。你在哪里买的?哪家店?发给我,我查查看。]

[小千老师:……]

-十五分钟后-

[你:小景,我朋友说这针脚不像是机器……难道这是你亲手织的吗?]

[小千老师:没有。]

[小千老师:不是。]

[小千老师:我怎么可能花了大半年费劲巴拉织出这么烂这么差一穿上就开线的东西。哈哈哈哈哈不会。是大牌盗版啦盗版啦,我看颜色很适合你就顺手买……喏,就是这件,你看。/x宝盗版链接/]

[小千老师:会场信号不好,我先下了。]

[你:……]

[你:哦。那你好好工作。加油。]

——顾芝一把将这条凄惨的聊天截图拉到底,又啪地点开旁边的网店截图,眼镜片反光冷得像冰砖。

“这就是你发来的链接网店。月销量2万+,4000+带图差评,我当年也很好奇你为什么偏偏选了一家好评率这么离谱的盗版网店。”

陈千景:“……”

“哦,果然还是因为便宜?因为我不配穿两百块以上的衣服对吧?毕竟这家大牌盗版均价49.99嘛。虽然你那时已经月入过万了。过好多万了。但我就是不配穿你工资的几万分之一嘛。”

陈千景:“……”

“顺便一提,我也仔细查过了,这件针织衫的毛线颜色是很稀少的暖胡萝卜色,还带了点金色偏光细闪,市面上的手工毛线店里基本不可能买到这种特殊调色,只除了这家神奇的大牌盗版店——它‘完美’地仿制了原版的款式,又比原版的黑白两色增添了五十多个丰富繁多的颜色选项,只要49.99,还48小时发货,很实惠对吧。”

陈千景:“……”

陈千景木木地抬起头,对上顾芝冷冰冰的眼镜光芒。

显然,当年,收到礼物的他就很努力在骗自己这是珍贵的礼物了……但屡次尝试,屡次失败……

“……顾芝,也,也有别的可能啊……你要知道,我毕竟是个对颜色特别敏感的漫画家……”

陈千景绞尽脑汁,竖起食指:“说不定,呃,我是一眼相中了那家原版大牌的针织衫款式,又觉得黑白两色太冷太单调,所以买了一件暖色的盗版回来做参考样式,然后自己选配了毛线,亲自染出满意的胡萝卜带偏光闪颜色再编织……”

顾芝点点头。

“是啊,费了这么大的功夫好不容易做出来一件,然后因为我穿上后开线破洞,就直接改口说是买的盗版货,从此以后绝口不提是自己亲手做的?”

陈千景:“……”

陈千景:“也,也说不定呢?设想一下嘛。”

“呵呵。我做白日梦都不会这么设想。”

“……可、可是……顾芝,你要知道……我这个人吧……”

陈千景忍不住对对手指。

“如果费了这么大功夫,甚至从毛线改色开始给喜欢的男生提前准备礼物……也就是花费了大半年……结果弄出来一个烂糟糟的成品……那的确会特别不好意思啊,想钻进地里把自己埋起来,所以不可能承认是自己做的啦……但又实在舍不得让他直接把衣服丢了……而且他,他本来就是穿着不管多糟的衣服都很好看的大帅哥……”

顾芝深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小陈同学,我老婆发给我这段消息时,我们已经结婚一年了,她26岁。你以为她是什么,一朝回到17岁、别别扭扭懵懂害羞、刚开始体验青涩初恋的女高中生吗??更何况这个时代的女高中生都不会从毛线染色开始给喜欢的人费工夫织衣服了?”

17岁的陈千景:“……”

的确。

17岁的她压根就不会织毛衣,只在很小很小的时候趴在奶奶膝盖上看过她编织的花样,就算从零开始学起……那也太费功夫了吧……

顾芝又干干地笑了一声:“啊,不过,一周年的结婚纪念日礼物,我是提前大半年开始准备的。我拜访了她书架上收藏的所有漫画书的在世画家,装订了一份集合签名册,还给她做了巧克力芝士蛋糕。结果你纪念日出差就算了,礼物就送我这个。是不是很好笑。哈哈。”

“……”

17岁的陈千景摇摇欲坠。

“那,那你后来说的……我送你的手套……线缝死了小指的那个……”

“网店链接。你自己发来的链接。你还反复强调了几十次,‘绝对不是我熬夜亲手缝的’‘我可不会犯这种把小拇指缝死的低级错误’。”

“很、很难吃的、烂兮兮的蛋糕……那个很可能是我亲手做……”

“有包装盒。有标牌。甚至有店里的包装袋。我也拍照留念了。你自己看。”

“……也、也有可能是‘伪装成店里蛋糕的手作蛋糕’呀?那种先抑后扬的惊喜不是很流行吗!而且进可攻退可守,你如果吃到了觉得好吃就表示是自己做的,如果你说不好吃就把锅全部甩给外面的蛋糕店——”

17岁陈千景已经被逼到了穷途末路,她欲哭无泪地喊:

“归根结底,这些强行解释、反复强调,不都很符合‘悉心制作礼物’‘结果成品大翻车’‘拼命在你面前挽回面子’的逻辑吗!如果真的是随便买的差劲礼物——我才不会这么反反复复地解释——未来的我肯定只是特别不好意思——让喜欢的人知道自己缝了大半年的东西一团糟、缝个手套都对不准开口、做蛋糕更是一塌糊涂,实在是太羞耻了啊!!”

顾芝:“……”

唉。

好傻乎乎的逻辑,好天真好离谱的可能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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