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他甚至闭着眼睛都能说出,那个情人节,他们的桌上摆着几道甜点,几道菜,她抱着怎样好看的玫瑰花,手腕上,又戴着一串有多少钻的手链。

顾芝不明白。

他强撑着陪她闲逛了一整天,拼命说服自己,或许这只是巧合,或许这只是意外,或许小千老师就是傻乎乎的没想起来这是和前任去过做过玩过的事情和地点,他真的真的只是想得太多了,这可是他和喜欢的对象第一次的约会,他没必要总把事情想得那么阴暗那么极端——

然后,傍晚,她在烛光中坐定,开开心心地指着菜单上那道他格外眼熟的甜点说,芝芝,要不要尝尝他家的千层蓝莓芝士蛋糕,我以前吃到过,非常好吃!

顾芝……顾芝实在是找不出借口,说服自己相信,这只是个意外。

要多意外,才能进入同一家餐馆,同一个位置,点到同一道曾和前任吃过好几次的甜点蛋糕啊?

她这是干什么,拉着他复刻和白月光当年的校园恋情、重温那一遍遍的浪漫约会吗?

顾芝不得不推开餐盘。

“我……公司还有点事。我得离开。”

如果不离开,等到那同一份蛋糕端上来,看着餐桌上同样的餐点同样的玫瑰同样的蜡烛……

他真害怕,自己会在她面前直接吐出来。

作者有话说:仔细想想,三个月前的约会还是不详写了,因为实在太地狱了()

比起花七八千字让芝芝重温那地狱级别的死去活来的胃疼约会,俺还是一笔带过吧,把重点聚焦在现实时间上吧……

但仅仅是一笔带过,大家就能明白,这约会经历对他来说有多惨()

芝芝(当天,约会前):好期待。

芝芝(当天,约会后):

PS:因为真的很舍不得让芝芝继续误会小千老师的心意,下章就会解释约会惨剧的成因了!请继续多多期待哟~~

“所以你为什么这么喜欢陈千景?抢亲兄弟的女朋友, 在哪里都不够光彩吧?”

——记不清是具体哪天了,总之,是他尚在单身状态、接到她的电话依旧要乖乖装着喊“学姐”的某天。

一脸“噫”的朋友实在是忍不住吐槽他这种一接电话判若两人的分裂病情, “你这样装下去就算勉强和她在一起也好不到哪去吧”,好友刻意摆出了一副过来人的感情大师嘴脸教训他,“要么早点坦白, 要么你换个人喜欢算了”。

这个世界这么大, 总有些人会xp奇怪, 格外喜欢那些阴暗爬行的沉重人格……顾芝本性如此, 又不是多会伪装的假面大侠,真的没必要勉强自己去迎合那个只喜欢明亮开朗大暖男的陈千景。

她有她的理想型, 他也有他的适配对象,双方追求合适自己的类型各自安好,偏要硬挤上去磨合, 大多不会有好结果, 最终不过是霍霍彼此的时间、精力与感情罢了。

顾芝明白这道理。

……但他也知道,说着大道理的梁晓新看似很懂感情话题,实则也不过是个有过交往经验的粗神经直男,被甩了两次都弄不懂女方甩他的原因——出去约会也不知道打扮打扮, 总带着一身的狗毛邋里邋遢上街,穿衣品味俗不可言等等……

但梁晓新毫无自觉,在感情方面,他真心认为自己这个谈过恋爱的人比单恋多年的顾芝有话语权。

每次看顾芝追学姐,他都会嘟嘟哝哝地在旁边唱衰, 理由无非是那几个,“她比你大三岁”“她都说她喜欢年上熟男了你再装也装不出三十岁左右的叔感”“她还是你兄弟前女友呢你就瞎追”……

顾芝没结婚的时候,梁晓新成天推荐他去寻找“和你差不多且没谈过恋爱的类型”, 顾芝权当他在阿巴阿巴念经。

可那天他实在是被傻子念烦了,就回他,怎么,你是歧视谈过恋爱的人吗?那你这个已经谈过两段的就别想着和纯情姑娘结婚了,早日入土好吧。

什么叫抢兄弟女朋友,他才没有抢,顾锦宸是自己不争气被陈千景甩了的,顾芝又不是他们俩的分手原因,他只是在远方窥屏。

……虽然现在这个社会流行“又争又抢拼命上位”,但顾芝当年再阴暗爬行,也不敢过去打扰她现在进行时的感情。

因为,读书时,他就一直一直偷偷看她,知道陈千景是个对感情非常认真、对关系非常郑重的女孩——

她不是能被外人抢走的东西,她会选择终结一段感情,只会是她自己下定决心。

那么,顾锦宸都被她下定决心远远甩开了,我凭什么不能抓住机会去追求她,试一试呢?

陈千景是个好人,好人又不会刻意在下一任身上找前任的替代品。

——那年单身的他如此天真又顽固,还存着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决心。

似乎真的成为“替代品”他也不在乎,只要能和心心念念的她在一起,拥有“现任”“伴侣”“丈夫”这样名正言顺的身份就是最终胜利。

而当时,梁晓新神情复杂。

他说的那些话,顾芝多年后还记得。

“我不是说歧视谈过恋爱的人……大家都二十多岁的人了,谈过一段两段玩玩真没什么大不了……可她是和你亲哥谈的恋爱,又认认真真苦心经营的一谈那么多年,从高中到大学,眼看着就是奔着结婚谈的正经恋爱……”

校园+初恋+异地恋+六年长跑+原预备结婚,这多重buff下来,这个女孩的感情生活里,不可能没有前任的痕迹。

梁晓新那天问顾芝,你就不担心吗,将来你和她在本市约会去的地方,她会想“哦我和你哥去过了”,将来你指着某座山上的星星第一次向她介绍,她会想“哦你哥早介绍过了”,将来你们俩近距离接触,她会琢磨着“哦这个角度看过去你和你哥长得真像”……

明明是两个人的约会,却总有来自过去的第三个人剪影。

哪个正常人能接受得了这样的交往?

可当年,单身多年的顾芝想象了一下。

顾芝:“没关系,我能接受,反正真正到场的人是我,她也不会把那想法讲出来,只要我能跟她真正约会——她脑子里把我想象成一百个其他代餐都行。”

梁晓新:“……”

梁晓新:“你牛,你真行。”

——数年后,真正拿到了名正言顺的伴侣身份,真正能和陈千景在一起约会的顾芝才意识到,他不行。

完全不行。

从意识到“这是她和前任一起去过的那家游乐园”开始,他就完全没了游玩的心情,心脏直接吧唧砸入沼泽地里,她笑的每一声说的每句话都是在上面反复踩踏,顾芝甚至觉得,啊,跟我这个代餐出来玩都这么亲密这么开心,那她当年岂不是跟正主更亲密更开心。

……进游乐园时顾芝手被她一直牵着,手臂也被她一直搂着,坐过山车时哪怕两只胳膊都被捆在锁扣里她还一边尖叫一边往他这里挤,全程比前面的高中生小女孩还能黏他,顾芝实在想象不出还有什么情侣逛游乐园的姿态能比这更亲密……不,不能想,一想他就胃里翻滚快吐了……

说来荒诞,他竟然没来得及追求就成功踏入婚姻,结婚后又偏偏开始渴望恋爱,然后在第一次正式约会中就悲惨败北,压根就坚持不到爬山、刷街、看星星那里。

顺序统统都错了,他曾下定的决心,也错了。

哦,顾芝不觉得陈千景安排的这场约会有什么问题。

正如他之后多次对她道歉、哄劝、解释的——

“是我心情不好,乱发脾气,是我的问题。”

因为早在结婚前,顾芝就很清楚顾锦宸在她心里的地位,也做好了当一个优秀代餐以求上位的心理准备。

能披着阳光暖男的假皮被她邀请去约会,就是他曾梦寐以求的终极目标,不该有任何怨言。

这就好比嘴上说着“没关系你带我去吃什么都可以”,结果到了地方后嫌这嫌那对所有菜色挑挑拣拣,对方花了大钱请他吃饭请他逛街偏偏还收获了一肚子的不开心……这种人就是虚伪又做作,想挑什么馆子吃什么菜一开始说明不好吗,明明根本就不是没关系。

顾芝恶心那座游乐园、那个周边店、那处观景台、那家餐厅、那张桌上摆着的一切曾经在旧照片里出镜过的菜。

顾芝恶心那天的约会偏偏还被她冠上了“提前给你过生日”的理由,他的生日礼物已经从盗版网店货降级成了被替代的垃圾。

顾芝恶心……

因为这些联想,不可抑制感到恶心的自己。

——三年前接近陈千景时就做好了当代餐演替身的觉悟,现在你又在恶心什么东西?

你的自尊你的清高你对她的占有欲和那点阴暗得不行的嫉妒心很重要吗,你以为你是谁啊顾芝——

你以为她会在乎你这种只能靠披假皮来诱骗别人真心的玩意吗?

那天陈千景游玩时笑了多少次,顾芝就在心里把自己骂了多少次。

拿不出当代餐的觉悟,还多了做正主的毛病,什么恶心东西。

……然后他成功靠这样阴暗的自我辱骂冷静了下去,勉强平复了反胃感……就像小时候恨得发疯时他会趴在顾锦宸床底下用美工刀在自己胳膊上划来寻求冷静……

哦,别问他为什么会趴在顾锦宸床底下发疯。

问就是数次杀人未遂的阴暗心理。

结果还是没能扛住一整天的精神压力,夜幕降临后被她拉去吃那见鬼的烛光晚餐,看着那见鬼的查重率百分百的菜单被服务员连带着玫瑰蜡烛一起挨个端上来,小千老师竟然还有意无意地暗示说吃过饭后她在某某酒店订了顶层套房……

顾芝真的绷不住了。

因为“吃过晚餐后去酒店开房”根本不在他曾经窥屏的那些动态照片里,他当年本以为那对异地恋的大学生情侣吃完晚饭就各回各宿舍,结果为什么还多出了酒店套房这出——难道是未被记录的约会行程吗,这只可能比照片能表达出来的更亲密更夸张吧——

顾芝不可能再去设想“说不定当年她就是吃过晚饭后回了宿舍呢”“学生约会的最后一步真的会去顶层酒店开房吗”等等可能性,那天给他带来的种种精神折磨已经让他丧失了所有乐观、催眠自己的力气。

顾芝甚至不可避免地由“同样的游乐园”“同样的观景台”“同样的餐厅”联想到“同样的酒店同样的房间同样的床”——

不。

他真的受不了。

嫉妒会令人发疯,可作为一个“脾气超好人超开朗的乖乖学弟”,他哪里有冲她发疯的资本呢。

顾芝胃疼头疼,又烦又酸又窝火,最终连个假笑都凹不住,找借口匆匆离开了餐厅。

他只想撤退,但陈千景偏要追上来问,你怎么了你干嘛啊你为什么不开心,芝芝你不是很期待约会吗——

顾芝便忍不住撕了伪装。

他这个人有时能忍耐的限度其实很低,也不擅长把情绪闷在心里,否则当年就不会趴在顾锦宸床底下拿着美工刀发疯割自己——最终是勉强冷静下来了,但他还是把沾满血的美工刀片塞到了熟睡的顾锦宸的眼球旁边,吓得他第二天早上直接尿了床。

……哦,当年顾芝七岁来着,顾锦宸十岁。

顾锦宸对弟弟的厌恶是绝对情有可原的。

……顾芝自己有时都觉得,成年后屡屡在小千老师面前忍住气没发疯的自己,就是个奇迹。

然而那天他还是跟她吵了一架,用那么差劲那么阴冷那么——

那么真实的,语气。

小千老师那天都委屈哭了,说你今天干嘛摆脸色,一点也不像你,我讨厌这样的你。

可顾芝知道。

那晚待在车厢里,冷冰冰地叫她“陈千景”的他,是两年来唯一一次,他没有披上属于“顾锦宸”的假皮。

真实的顾芝就是会让她那么委屈、害怕、难过伤心的东西。

……他不该如此。

顾芝那晚独自反省了很久。

他要继续披着假皮,装好她喜欢的理想型,做一个最优秀最有自觉的替身与代餐……

不能要求这个那个,因为心里难受就冲她发疯发脾气。

否则不就是应了梁晓新那句话吗?

祸害了她的时间、精力与感情——小千老师本可以去找真正阳光积极开朗的好代餐啊,他干嘛接了这个担子还中途罢演呢?又不是她求着他演戏……

“爱人”“伴侣”“丈夫”,这本就是他强求来的身份,起初只觉得在一起就好了,没有这么贪心。

绝没有让被强求的她去考虑他感受的道理。

——顾芝兀自调理好了。

然后他道歉,她谅解,他们把这件事翻篇,继续生活。

直到某天。

小千老师准备出国采风,临行前,她站在候机室偷偷拽了下他的衣角,露出想接吻的那种特定表情。

顾芝笑着俯过去。

然后航班起飞的播报声响起,这个轻浅的告别吻不得不中止,小千老师扭头看看排起队的检票口,又回头不好意思地说,可以再留几分钟,没关系。

她好像很渴望他继续亲。

可顾芝特别自然地错开话题,问她东西有没有带全,再检查一遍——

几分钟过去,她登机,他挥手,他们就此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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