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正如同顾芝异常熟悉“赶稿赶成失忆游魂的小千老师”,陈千景异常熟悉“彻底游魂化后回归巢穴瘫软”的步骤。

总有些东西会被她记忆下来,譬如回卧室的路,譬如向对象讨吻,又譬如抓捕他书房里若有若现的咖啡味。

那已不能称之为“习惯”,是更近一步的“本能”。

游魂顺着本能倒进卧室的大床。

然后她把酸痛无力的胳膊往另一边枕头上一抻:“芝芝……”

我好累,我好麻,我要你捏捏揉揉再哄哄,然后就这样一觉睡过去。

可另一边枕头是空的,她没有抻到自己的撒娇对象,僵直的爪子往空落落的被窝里一陷,又被弹上去。

陈千景:“……”

陈千景此刻没有能理智判断的脑子。

她瞬间从还能颤颤巍巍移动的游魂化为僵尸。

陈千景:“*不可名状且出离愤怒的僵尸嗷嗷*”

陈千景:“*嗷完之后又异常委屈的僵尸呜呜*”

“……来了,来了,辛苦赶稿,小千老师。”

不远处浴室门一开一关,来人摘下了眼镜,他微湿的刘海遮去了黑眼圈,被沐浴露掩盖掉的苦咖啡味仍旧有几缕摆在家居服外。

顾芝自然地坐在另一边床上,捞起她僵硬的手臂,捏捏,揉揉,仿佛从一开始他就待在床上休息,只是刚刚被她拍醒,从被子里坐起。

仿佛他压根就没有窝在书房里苦苦冥思,亦没有通过洗澡匆匆掩盖掉熬夜工作的痕迹。

“真棒,真厉害,不愧是小千老师。睡吧睡吧。”

没有第一时间得到夸夸与安慰服务的小千老师……啊不,小千僵尸,依旧很不满意。

她完全没余力思考“这人才洗过澡”“这人压根就没睡着”“这都快凌晨三点还是四点了吧他又熬夜”“他低血糖才稍稍缓解是不是又把咖啡当水喝了”……等等端倪,只是忿恨地冲他抖了抖自己僵硬的指关节,鼻子则奋力从自己的被子里一路拱到他的枕头里。

“哼……呼……咕……”

这是“我明明都这么辛苦了,你却磨磨蹭蹭不来哄我”的意思。

“好,当然。”

非常熟悉僵尸语的丈夫点点头,俯身:“我不好,我赔罪。给你亲。”

他们交换了一个吻。

又一个吻。

第三个吻。

然后一同倒入被褥——

没有气息紊乱地再做什么,他只是一边亲一边撩开她被蓝光眼镜压卷的头发,又将手放在她酸痛的肩颈上。

“小千老师,很晚了,快睡吧。”

陈千景勉强满意地合上眼。

因为她昏昏沉沉地确认了,这些吻里,他再也没有不情愿的闷气。

而顾芝敛下的眼底深处,也破天荒出现了另一个层面的忐忑与狐疑——

如果不是因为他披着很像她理想型的正确假皮,那为什么,她会这么喜欢要求亲亲?

作者有话说:芝芝(恍惚):所以……你连顾锦宸都不那么喜欢,我究竟要向哪个模版靠拢、演戏?你到底喜欢怎样的理想型?

小千老师:……

你猜我究竟是亲谁,抱谁,和谁结婚,还心心念念地惦记着哄谁不生气??

27岁的陈千景昏沉睡去后, 17岁的陈千景又一次在恍惚中醒来。

这次她断线的时间过了太久,又在更深更暗的灵魂维度徘徊……

27岁的身体本该只属于27岁的灵魂,可出于某种未知的原因, 17岁的她作为另一条时间线上的来客姗姗来迟,又在那具身体里度过了长达数周的时间,令原本的灵魂不得不陷入休眠, 被压在潜意识最深处的维度里, 只偶尔随着激动的情绪冒出头——

切换得少了还不觉得, 多切换了几次后, 陈千景自然而然就有点“鸠占鹊巢”的别扭感。

她自认和顾芝都“不算熟”,突如其来霸占了未来自己的身体和婚姻生活, 连累人家对象为自己跑前跑后查这查那的,还不能帮忙未来的自己处理催上门的工作……

虽然她也不是故意被大卡车创到未来的,但这么一看, 就显得她给他俩原本平静无波的生活带来许多麻烦。

……虽然他俩看似平静无波的婚姻生活处处是隐藏地雷, 小陈同学完全不懂这两个互相误解的家伙是怎么凑对过日子的……虽然小千老师和挚友顾芝也没对她的出现多说什么,前者顶多将她当黑历史恨铁不成钢,后者则当她是个要哄着顺着、偶尔还要吓唬两下免得作妖的熊孩子……

但小陈同学特有自觉,她被强行挣出桎梏的小千老师压回去后, 半点挣扎都没有的。

倒不是说她理应和另一个自己争夺身体主权,而是说“灵魂意识被强行剥离”本身就像被强行压入深水之下,小千老师的上线猝不及防,小陈同学也是被一把拉下深水之中——这不是夸张,第一次切实体验到被另一个灵魂强行扯出主权压到底层的感觉, 陈千景才意识到,这是多么难受、压抑、令人喘不过气的事。

甚至不能说是“压到深层”,她的灵魂像是被关进了一间暗无天日的监狱。

……好奇怪, 为什么她的穿越会导致另一个自己的灵魂被迫关入监狱?

【两个陈千景都对自身灵魂不稳的状况有种谜一般的自适应与放心感】,这是顾芝总结过的疑点,而17岁的陈千景在茫然地感受到那股恶意满满的“关押感”便非常自然地将本应升起的恐慌略了过去——正印证了顾芝的猜测——

她只是有些心疼。

之前被她占据身体那么长的时间,用她的眼睛看报纸看漫画看宽敞的大房子与猫猫狗狗时,厉害的小千老师就只能窝在这种地方啊。

于是陈千景没有反抗,完全违背了那种“被压入水下后剧烈挣扎挠人”的求生本能,她完全顺应着令人不适的压迫感,沉得愈来愈深、深、深……

然后,落入更不为人知的记忆里层。

【千景,如果我娶你,你就会送给我你亲手做的礼物吗?】

——说来诙谐,当一段关系摇摇欲坠、濒临瓦解,通常,人们无法做出正确的挽救措施,恰恰相反,有许多人会做出理智无法控制、轻易无法挽回的错事。

譬如想着“感觉她/他对我感情变淡了”“对象最近工作好忙忽视了我”“我们似乎都面目全非不再是当年那个人”云云,然后郁郁地去买醉去鬼混,第二天发现和陌生人睡了一觉,于是原本的关系遭受灾难性打击……

这是狗血三角恋必备的经典桥段,陈千景17岁时就看烂了。

所以她的判定简单粗暴——不管如何,关系出现问题后只顾着发泄自己情绪去向外人寻求安慰的,统统是不值得留情的渣滓。

可当她22岁,临近大学毕业那年,却发现,现实比电视剧复杂多了。

在解决感情问题时逃避去和别人出轨的人是简简单单一目了然的渣,轻易抛出承诺挽救关系、作势要和自己一辈子绑定的人……更难评。

有多少稳定交往多年的情侣迟迟不肯给予另一半婚姻的誓言,就有多少隐隐察觉到问题的男人将“结婚”当作“我最爱你”的承诺轻易抛出,不去思考内里包含着多少责任。

她最近对我很冷淡→送她一枚戒指;

她不愿意和我亲热→提出与她结婚;

她心思根本不在家里→要不生个孩子把老婆彻底拴牢了……

等等,以上等式,虽然其中思想歪斜、三观诡异、底层逻辑烂得令人发指——把结婚生子如此草率当成绑牢另一个人的筹码,而不是去认真思考、解决与对方的问题——但偏偏,在现实中,大多数时候,这些垃圾等式就真的能够跑起来。

因为一切都能被那句话绕回来——

[他都愿意承诺娶你了,你还想要什么?]

拖着交往多年不愿结婚是彻头彻尾的渣男,但为了和你更亲密提出结婚来挽留你的,对你的心意绝对属实吧?

于是,22岁那年,就读大四的陈千景答应了男友顾锦宸的求婚。

他们其实早在那之前就讨论过多次“结婚”,因为顾锦宸总是冷不丁问她“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上床”,而陈千景坚定不移地表示“婚前杜绝任何性行为”——

所以他很自然地就开始催促她,“你打算什么时候和我结婚”?

陈千景答复“等大学毕业”。

而她并不打算违背自己向男友许下的诺言。

虽然起初他催着结婚似乎有催她和自己这样那样的嫌疑……但男生似乎都一个样,陈千景和顾锦宸交往了将近六年,多少也习惯了。

他没有表现出得那么惦记上床这事,但终究绕不开这种事,仿佛她真的和他脱掉衣服发展点什么才证明了“交往属实”……陈千景也在顾锦宸长达六年的催促与提醒下觉得,自己逃避和他肢体接触,真的是对这段关系“不够在乎”与“不够认真”。

毕竟如今这个时代,从高中起就交往的男朋友,时隔六年后仍守着那道线未有过任何亲密肢体接触——实在是有点保守到奇幻了。

所以陈千景一边因为男友的催促更加抵触这事,一边又对自己的拒绝无限地愧疚、自责。

后来他开始问她要手作的礼物,要早安晚安消息,要频繁的共同打卡这里那里,甚至还要她也学着别人家女朋友闹闹脾气、耍耍小性子,多出了许多莫名其妙的要求……

陈千景愈发烦躁,但还是忍了。

因为顾锦宸是个好男朋友,动态互动,约会游玩,贵价礼物与纪念日他次次不落,六年来也从未犯过原则性错误,每次跟她吵架后他都会甜言蜜语地哄她求她……她是一直隐隐有些膈应,但,究竟有什么值得不满的呢?

自17岁就确认要从交往到结婚的对象,临近大学毕业时对她说“结婚后你就可以跟我睡吧”,然后在某个平平无奇的周日突然通知她去见他家长谈谈订婚仪式……

虽然陈千景每次遭遇他毫无事先通知、不和她沟通商量就直接要她去这去那、打乱她原定安排的行为都分外火大,但,终究,是见家长结婚。

他迫不及待地带她回家见家长——似乎这行为也只是证明了他有多爱她多想娶她,感到愤怒又疲惫的自己才是问题多多、急需调节的那个。

于是她联系店长推掉了上午的打工,又向两位原定下午面试的HR连连道歉,然后挨个给约好了晚上聚餐的闺蜜们打电话取消……一系列做完后,又紧赶慢赶地挑出一套适合见家长的素色裙子,第二天特地订闹钟起了个大早,花费两小时凹出一套正式又精致的淡妆。

第一次见对象的家长商讨结婚,这是基本的礼貌吧,不得不做的流程。

陈千景坐上男友的跑车时已经累得想死,但她还是接过他塞来的玫瑰花,挤出一个期待又高兴的笑容。

让一段交往关系转正,商议结婚,总归是值得高兴的事。

要开心,陈千景,一定要开开心心的……

然后,那天,她见到了顾锦宸的母亲,顾家当家主母,尚林雪女士。

年轻的陈千景刷新了三个常识。

一,真正的豪门富太太不像漫画电影里那样住什么别墅、江景、大平层,人家有自己的地自己的庄园,光是进门就需要坐船从私人湖泊里摇过去,还没见面就能感觉到“钱多得无处挥发”的气势。

二,富太太即便年逾五十也精致优雅得吓人,从楼梯上转下来时穿着的衣服、踩着的鞋子、胸口佩戴的宝石胸针,甚至额前一缕头发丝的弧度——都能把陈千景对着宿舍破镜子奋力化了两小时的妆踩进泥巴坑,哪怕她脸上有着满满的属于二十岁的胶原蛋白,但对方脸上每一平方厘米都是大笔大笔的天价美容费——五十多岁的尚女士看着也就三十,依旧是位艳光四射的美人。

三,外表感觉再优雅、精致、美丽、高贵的豪门贵妇……

也不代表她是个真正体面的好人。

这是尚林雪招呼她的第一句话。

“啊,锦宸,你回来了?怎么还带了个小姑娘一起——怎么,你是清洁班新招的佣人么,迷路了喊少爷帮忙呢?”

陈千景当时就涨红了脸。

因为她发现的确路过的佣人身上的料子都比自己身上这件裙子好,也因为这位太太似乎是真心实意、且温声细语地疑惑发问,“小姑娘你不去扫地愣在这里做什么”……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尚女士和她见面之前早把她幼儿园时没写作业的事都查了个底朝天,她故意装着不认识对她说这话,只是一个下马威罢了。

因为这样的女孩和她根本就不是一个阶层——又怎么可能配得上她最最宝贵的亲儿子?

排斥,鄙夷,与轻视。

这是自然而然的。

——她甚至都懒得刻意针对陈千景,顾锦宸解释过她身份后,这位太太轻轻“呀”了一声,仿佛真心惊讶、尴尬似的——

陈千景听着美女温柔又难过地向自己道歉,甚至都有种,“是我太寒碜了让她误会是佣人”的愧疚感。

于是她结巴着道歉,说自己没解释清楚,不怪阿姨你别往心里去,然后尚太太温柔地“哦”了一声,便一转话头,对着儿子说起“你总算回家啦”之类的体己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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