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好了,好了,你们别吵。”

原本无能为力地旁观着水晶胶大战的顾芝赶紧插嘴:“这是地铁医务室,也是工作人员的值班室,要说什么都等会儿,我们先换个地方。”

——再不制止,单纯的小陈同学很可能就要把实话都秃噜出来了,譬如他今天上午的车程里真的一直在看电脑,他今天中午吃饭时也没扒拉几粒米……

虽然现在这个状态的老婆再怎么教训他也没有杀伤力,但如果可以,顾芝还是不想体验被水晶胶啪啪教训、对着水晶胶低声道歉再跪下的奇幻式家暴。

……现在更需要关注的问题是明明就是它们俩这个状态本身吧??老婆为什么一出现就气压极低地逼问他这几个小时的情况啊??

大水晶胶扭来一坨,盯了他好一会儿。

明明是坨外表惨兮兮的泥巴,但顾芝就是被盯得冷汗直冒,好像老婆已经看穿了他试图转移话题的操作,下一秒就要对着他发作了。

“……小千老师?”

“你果然能听见我说话。你也能听见她说话?”

顾芝下意识扶扶眼镜——意识到眼镜已经碎了,他尴尬地改为揩揩脸——

然后笑眯眯道:“是啊,所以这件事我们必须好好查查原因,找个更私密点的地方,然后一起读读说明书,想办法帮你们回到身体里,好吗?”

“……行。”

大水晶胶冷冰冰道:“但我警告你,这是最后一次了。”

上次见面时她必须去专心赶稿,这次见面又被他转移目标,优先级总是不得不卡在“工作”“灵魂”“身体状态”这类正事上……

但谁说“和伴侣的关系”不是正事呢?

小千老师从三个月前就在奋力赶稿,为的就是腾出空来,好好处理自家总是谎话连篇、沟通困难、暗地里还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的对象。

她讨厌每次试图和他沟通时,都被他用那副完美的笑脸面具搪塞过去,再辅以“你先忙吧工作最重要”“你去歇息吧身体最重要”这类冠冕堂皇的理由。

想当年尚未辞职的陈千景在昼夜颠倒中被学弟一句认认真真的“要好好吃饭”拉了回来,现在……

她真想把这人曾天天叮嘱自己的这些话扔回他脸上。

你好好吃个饭、认真睡个觉、把公司的事情甚至我的事情都放一放是会死吗??

——顾芝假装没有听懂老婆话里的威胁意思。

“那么,你们俩先进……罐子?”

大水晶胶哧了一声。

她压着火气宣布:“我不要待在看不到你的地方。把我放你肩膀上。”

小水晶胶则委屈巴拉的:“我不要和打我的坏人挤在同一只罐子里!我也要待在顾芝肩膀上!地方很大空气又好!”

顾芝:“……”

顾芝:“可我如果肩膀上顶着两坨水晶胶出去……”

“*异口同声的*怎么,难道你有意见吗?”

顾芝:“……”

算了。

在两团火气都有点大的水晶胶威胁下,顾芝默默闭嘴,先捞起了昏在旁边一动不动的陈千景身体,再捞起两坨胶。

……离开地铁时他遭受了好一通盘问,因为一个清醒的女性哭哭啼啼地走进他的房间后,疑似精神状态不稳定的他抱着已经昏迷不醒的女性出来了……肩膀上还沾着两坨幼儿园小朋友都不稀罕玩的水晶胶……谁看见都觉得可疑爆表……

但顾芝勉强应付了过去——毕竟大家刚才都见到他要越轨自杀了,不至于立刻转变心态就迫害同行女性吧——直到他捞着昏迷的陈千景身体进了车,开远了,又跨进订好的酒店大门。

前台小姐姐那狐疑中透着嫌恶的目光近乎能把他盯出一个洞来。

“先生,你确定旁边这位昏迷的女性想和你住在一起吗?”

顾芝:“……”

顾芝:是的,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是我妻子,我没有在奇怪的酒吧迷昏她又把她带来开房。

他麻木地捞了一下快滑到地上的陈千景身体——后者怪就怪在状态不像纯粹的直挺挺的昏迷,胳膊腿都表现得软绵绵的,还一直贴着他,哪怕被他很注意地捞着腰也会主动把脸和胸口全部靠过来——仿佛用人体融合了水晶胶的特征似的——

在外人眼中,就真的很像是吃了不明效果的诡异迷药。

“不好意思,我需要再确认一下……先生,您可以出示一下这位女士的身份证吗?如果可以,其他证也……”

顾芝默默照做了。

虽然在酒店开房一般不需要出示结婚证,也不需要经过这么多的流程,但他敢发誓,就在资料库里确认已婚关系后,那位前台小姐偷偷摁在报警键上的手指头才缩了回去。

……嗯,真是一家各方面都很安全的好酒店呢。

他接过房卡,麻木地捞着软叽叽的陈千景进电梯——

但是,突然,一直黏在他左侧肩膀抽抽搭搭的小水晶胶“呀”了一声,被电梯内部吹来的冷风空调削了过去。

电梯轿厢内的空调风很小,但架不住水晶胶更小,顾芝为了托住陈千景一个劲往下滑的身体,更是不得不稍稍倾斜肩膀。

……而且,碍于两坨水晶胶不同的大小与分量,他自然不敢倾斜大水晶胶扒着的那边肩膀——更容易掉下去——只倾斜了小水晶胶。

冷风又一吹一削,原本正不断抖动、嘟哝、埋怨的小水晶胶赶紧缩紧,又死死扒住了他的衣领——但还有小小的一角泥混着闪粉掉了下去,吹在了电梯与大厅之间的夹缝中央。

旁人也没注意,眼看着就要一脚踩上。

“等等!别踩!站住——”

顾芝都快对此神经过敏了,在他看来任何一角水晶胶都可能是老婆的一部分灵魂,贸贸然再丢又得出事,他赶紧弯腰去捞——

电梯夹缝没有地铁轨道那么艰难,他一捞就捞到了。

顾芝大松一口气,可再抬头,却对上了满大厅人异样的嫌恶目光。

顾芝:“……”

顾芝默默回头,发现之前情急之下没被他捞住的陈千景身体已经瘫软如泥,整个人蛇一般倒下来、软软地贴在了他背上,昏迷的脸上还带着可疑的红晕,就差在头上插个牌子,写明“我意识不清被下药”。

而远处的前台小姐的手指头明确地、肯定地、又一次戳在了报警键上。

顾芝:“……”

还是开个几小时的车回家再说吧,顾芝想。

作者有话说:前台小姐:本以为是大帅哥,没想到是恶臭男。啧。

芝士蛋糕(麻木又欣慰的):……好酒店,下次老婆要是独自出差来L市,就让她订这家吧。

傍晚, 七点整,太阳落山后。

顾芝的笔记本电脑闪了闪,某个特殊备注过的联系人上线。

AA承接:[……]

AA承接:[尾款被冻结。是你?]

AA承接:[还有人跟踪……]

AA承接:[监控截图.jpg, 你已签收取货。如无异议,拒绝退款。]

-二十分钟后-

AA承接:[撤回诈骗举报,禁止影响账号交易信用。]

-又二十分钟后-

AA承接:[?在?]

一只颤颤巍巍的手这才伸过来, 勉强摁下键盘锁。

——将近八点整, 终于逃开人群谴责又鄙夷的目光、警察的狐疑与不断盘问、与某些听闻消息后迅速打电话逼问他的妻子好友们……又开过几小时的长途, 给吵个不停的猫和狗纷纷做好晚饭——

总算回到家的顾芝脸色青白地坐在书房里。

发白是因为他叒跳过了晚饭, 发青是因为这一路来累积了太多的情绪性胃痛。

……身为一个纯天然阴暗比,顾芝的本性是抠住平凡幸福中的每一个小角落默默往坏了想, 但今天这一天下来他就压根没见过任何表面的快乐或幸福……

顾芝想报复,顾芝想发疯,顾芝想暗暗戳死那些对自己指指点点还唾骂“渣男”的人群, 想在被警察盘问时直接自暴自弃地表示“我就是一直很想死怎么了你见过哪个特别想死一了百了的家伙会跑去给自己老婆下药再带她开房”“就算我给她下药也不会用那么明显的药效我又不是弱智我手底下还有药厂”, 他还想拽过家里那两只只知道汪汪喵喵要吃要喝的废物尾巴把它俩统统丢出去——我今天遭受了多少破事啊还要赶回来伺候你俩吃喝——最终再独自爬到大江底下把自己埋了。

生他气的老婆,惦记着男友的熊孩子,见一次面就令他恶心的那女人,还有背地里搞事搞得阴魂不散的老婆白月光, 以及他猝不及防就粉碎了个彻底至今仍未缓冲过来的唯物主义世界观。

他好累,他好烦,他好想死了算了。

……可是不行,他得支棱起来,因为此刻顾芝真的是这栋房子里唯一的人, 另一个给他带来重重麻烦的“人”则不省人事地躺在隔壁卧室的床上。

另两坨水晶胶被他接了盆温水放去“洗澡”了,虽然顾芝也不是很确定涵盖了灵魂的水晶胶沾水后会不会又融去奇奇怪怪的地方,但小水晶胶表示再不洗干净自己身上的怪味她就要哭到天荒地老, 争取用泪水直接把自己融化了算了……大水晶胶则是一对上他目光就冷哼个不停……

唉。

生怕又出什么幺蛾子,顾芝独自坐定后甚至顾不得磕上一口咖啡续命,便开始深耕信封里那一沓子厚厚的说明书,同时快速敲开输入框,登录了那个可疑的神秘学论坛。

——之前取货时还以为是遭遇了简单的网络诈骗,所以顾芝迅速发动了追缴钱款的后手去攻击那个神秘学用户……

可现在看来,对方是玩真的。

……虽然他很不愿意承认,刻板印象里搞这些东西的法师啊术士啊不都是特别有仪式感的吗,法杖要选最炫的,施法过程要画阵要念咒的……哪怕是相对比较低调的东方玄学,那也要撒朱砂写符纸……

结果这位微商是什么情况,随手用塑料罐子塞了坨史莱姆过来就说是介质了,都不修饰一下高大上的外形吗?正常人都不会相信这种包装里的是真货吧?

顾芝开始把怨气统统倾泻给对面的微商。

……要不是你发了那么个引人误会的包裹,小陈同学就不会乱碰,我就不会遭遇今日种种……

但他深吸一口气,带着阴仄仄的表情,还是键入:

[抱歉。之前误会你了,所以做了些保险措施。]

[举报已经撤回,冻结也取消,你可以确认尾款。]

……该低头的时候总要低头,该冷静判断时总要识时务,顾芝能忍着被别人连着欺负十几年,心里不管怎么发疯都忍着压着然后挑拣着不被别人注意的机会再偷偷阴回去……他早熟练了。

不就是糟糕透顶的一天吗,没事,他能忍,对面的微商还是必须把关系处好了。

顾芝对神秘学没有涉猎,但对方既然能做出把人类灵魂吸附过去的水晶胶,他就肯定会怀疑对方有什么远程下诅咒的手段……

虽然此刻对方正在聊天室里不断发问号,似乎因为尾款冻结被人追踪急出火了。

……能做出灵魂介质这种东西的神秘侧存在,也会这么缺钱吗?

顾芝上下滑了滑聊天记录,重新审视了一遍,试着侧写出对方的性格特征。

不说废话,办事利索,从确认交易到货物发出也就寥寥两次确认,明明是几百万的订单,态度不冷不热的……

不像是缺钱的人。

况且,以顾芝在圈子里的经验,这年头只要是有点真本事的——尤其是玄学、神秘学这类常人无法接触的领域里的“高人”——砸下千万亿万的现金都未必能请得动,非要三请四邀、送上合适的无法用现金衡量的礼物才有机会得到寥寥几句话的帮助——

过去他只以为那些老板是花钱求个心安,又或者自己问心有愧、做了不干不净的事,这才搞求神拜佛的那一套,砸大价钱去捧故弄玄虚的骗子。

可现在么……

顾芝不禁深思。

他只花几百万就联系上的这家伙似乎又能处理灵魂紊乱又能处理时空紊乱,是不是有点太便宜太划算了?

一个足够精明的商人通常不会信任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他只会怀疑馅饼之后跟着陨石。

AA承接:[尾款已到。撤掉跟踪的人。]

急什么,我派去的人手根本就没捉到你的影子,顶多在那片区域徘徊着。

话又说回来……顾芝看了眼手机……

手下汇报,他们追着现金箱上的定位去到了一片工业废墟,四处只有空空的脚手架,头顶是铺设了一半就废弃的钢管,根本没有人停留、生活的迹象。

这人又是藏在哪里呢?

AA承接:[把人撤了。]

AA承接:[……限时五分钟,最后一次警告。]

顾芝调整了一下眼镜,新换上的镜片微微压过脸上的血痕。

他其实很想趁机试探出对方的底线——现在看来,有可能踩到这人雷区的就是“钱”和“身份”——梁晓新提过,就连拿钱时对方都遮遮掩掩的根本没让他看见身影,塞纸条也弄得像地下接头——

既然是有真本事的高人,又何必做出这样见不得人的态度,这年头就连招摇撞骗的假道士都会寻摸一张营业执照,大大方方开店卖古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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