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但王编辑骂得实在是太脏,也太响亮了。

“怎么,我们只是睡了几次而已吧,明明说好再不联系,你哪来的脸自称我男友跑我公司送花刷礼物——哈?感觉我喜欢上你了?不是,大哥,你们男人都以为那玩意是什么,魔法棒吗,只要对着女人弄两下,就会对你死心塌地非你不可了??你的脑子是哪个年代出土的啊,发生了关系就代表有爱吗?话说你活也就那样——”

不远处做完签绘的小千老师揉着肩膀走出办公室,顾芝赶紧轻咳出声,安全通道里辛辣又成人的长篇辱骂瞬间止住。

两分钟,面无表情的王编辑拉开通道门。

“……哟。好巧。你来接老师下班。”

“啊,编编你也在啊~芝芝你刚到吗?”

“对。我刚来。”

“你刚来吗?可我看见你半小时前就给我发消息说在办公室外面等——”

“回家了,小景,我们走吧,路上要不要买杯芝士蛋糕味奶茶?”

“?好哎。啊,等等,芝芝,我问问编编——梦梦编编你要喝吗,我们也可以捎你一起下班——编编?你为什么走得这么快??编编——梦梦——”

不知道。

面无表情的漫画编辑踩着高跟鞋蹬蹬蹬从另一头的楼梯那里闪退了,面无表情的顾芝开车带着老婆回家,双方速度都很快,利索中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尴尬。

当时副驾驶上的小千老师捧着香香甜甜的芝士奶茶,显然,她什么也没察觉到,满脑子都是芝士了。

而顾芝只是无比庆幸。

——显然,女人的需求和女人的情感也是可以完全分开看待的,永远不要对自己抱有太夸张的自信,将“主动的肢体接触”解释为“她对我心生好感”,两者毫无关联,不是她亲你几下就代表有多爱你了,做点成年人该做的事更是没什么好说的,他差一点点就走进了过分油腻自大的误区……

当然。

顾芝也有那么点贼心不死,试着偷偷向陈千景本人求证,毕竟王梦容的观念不能代表所有女性,不是吗?

然后他就得到了一个格外尴尬、说话结巴、眼神游移的老婆。

“为为为什么要突然问我这种事……”

嗯,是他保守又可爱的小千老师。

顾芝被掐灭的那点妄想骤然升起希望的小火苗。

那时他刚洗过澡,摘下眼镜,故意把脸贴得很近——老婆推开了他,但脸很红,手上的力气也很软,大概率是不好意思——

【就是觉得你长得好】

【和你在一起很舒服】

【与合法对象这样那样完全没问题吧】

——他暗暗模拟出许多的回答,任何一种,或许都能带出一点点【喜欢你】的暗示来,填补他不断被负面想象折磨的内心。

只要透露出一点点的在意、亲近,他就可以骗过自己……

可老婆最终支吾了半天,却轻咳一声,郑重、又很不好意思地给出了他从未想过的答案。

“因为我已经是快三十岁的女人了,芝芝,你不懂,你还年轻呢。”

顾芝:“……”

顾芝:“所以你是想说自己年近三十如狼似虎……”

“咳咳咳咳!!好了不准再问了!关灯睡觉睡觉!”

“……”

哦。

原来表现得很积极很热情、从未有推拒我的意思——是因为真的需求旺盛,和喜欢完全无关啊。

……女人,真的好复杂。

这个世界,也真的好复杂。

顾芝默默关灯睡觉,无视旁边又拱过来蹭自己枕头的老婆,麻木地看着天花板。

他只想和喜欢的人做最亲密的事——为什么别人永远不是这样呢,做这种事的原因千奇百怪花样众多,闲来无聊打发时间就算了,还真有年到三十不得不发的。

这原因实在是过于符合科学逻辑,合理得令他无语。

普普通通表示一句“喜欢和你亲密”不行吗。这年头哪怕双方不爱也能讲讲这种情话抚慰空虚内心呢,为何小千老师这样实诚……好吧,这也是她的优点了……是他抱了太高的期望又太自信了,真是对不起啊……

……等等,所以她的意思是,快三十岁了无论如何都会找个男人尝尝鲜解决需求,至于对象是谁完全无所谓吗?

当然结婚了只能和合法对象做——但是如果那时她拉来结婚的老实暖男不是他,那这些事那些事也会允许那家伙做吗??

顾芝开始回顾结婚以来自己做的这些事那些事。

顾芝开始逐个代换做这些事那些事的对象,高速运转的大脑嗡嗡操作,比AI作图还有效率。

——顾芝便成功地把自己气得一整夜没睡着,目眦欲裂地瞪着天花板,直到天明都还在想能不能提前刀了陈千景身边除自己之外的所有老实暖男。

……当懒觉睡醒的老婆拱了拱他的肩膀,贴过来咕咕哝哝地问早上吃什么,顾芝咔咔转回发了一晚上疯的想象力,扯出一个笑。

“嗯,吃生煎包。”

然后他在做生煎时默默把包子全部想象成那帮男人的脸,又压又擀又上高火宽油猛炸,对着锅里炸得焦脆的生煎包狞笑半天,总算独自在厨房把自己哄好了。

虽然期间他那只正扯着他裤腿发癫的奶牛猫用看神经病的目光瞅了他不止一眼,就差开口说话,“人,你怎么今天比我还癫”。

……后遗症是顾芝再也不敢轻易就老婆的任何肢体接触想东想西,每推出一次“她只是到了年龄有了需求她找任何雄的都会这么做”结论都是对他精神状态的重大打击,会让他只想爬去大桥底下发疯,严重干扰他扮演温暖大男孩刷好感的进度。

她亲你是因为顺嘴,她碰你是因为顺手,她夸你帅是因为心情好顺便夸了,真的,顾芝,别再多想,更别误会是喜欢了,“她喜欢我”可是经典的人生最大错觉之一,能不能别总在这方面犯蠢。

……但是,如果,她不再亲你、碰你、夸你,甚至还冷冰冰地丢来一句“恶心”呢,把你一举创回噩梦连连的少年时期呢?

一个漫长的加班过去,一段更加漫长又窒息的开车时间也过去了。

从办公室出来后陈千景只和他说了两句话。

干巴巴的一句“你吃我带过来的饭了吗?”

顾芝当即就表示自己一工作结束就打开了,根本顾不上热就把袋子里的食物吃得干干净净,感谢老婆的爱心投喂——

陈千景却“哦”了一声,更加干巴巴道:“我给你带的是炒面,你加班结束后它是不是已经凉透,又发胀坨成屎了,你竟然还能全吃下去。”

顾芝:“……”

那顾芝该怎么把话题接下去呢,“谢谢小千老师投喂我狗屎吃”??

……所以她这趟来是蓄谋已久对吧,先丢给他一坨屎,然后攻击欣然吃屎的他很恶心??

他招谁惹谁了。

顾芝便不再开口。

期间他不止一次后悔自己为什么要提前让司机下班,就为了那微末的“老婆难得来探班我要和老婆一起回家中途两个人单独待在车里还能甜甜蜜蜜”可能性……结果就是他和老婆在窒息的气氛中同乘电梯后还要单独同乘一部车回家……

但也有好处,起码他能装作专心致志开车的样子,不用再和她搭话。

……顾芝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和一个对自己说“恶心”的老婆搭话。

他压在墓碑里一部分自己已经双目喷血在挠棺材板了,整个棺材都是“为什么为什么凭什么凭什么”的指甲雕版字,另一部分自己则满脸怨毒地抄起了绳子和麻醉药,“既然你怎么都喜欢不上我那就让我强制你来喜欢吧”……

但是,当然,顾芝是个24岁的成年男人,不再是那个天天把死挂在嘴边、时不时还割自己一刀玩的14岁孩子。

强大的、镇定的理智依旧稳稳压着墓碑下所有被埋葬的自我,它告诉他,真的别再犯错了。

扮演另一个人得到她好感的过程本就举步维艰,那次糟糕透顶的约会是你的第一次失败,也必须是你的最后一次失败——看看,原本很好的婚姻,原本很温柔的老婆,就因为你一次不管不顾地发脾气,变成了什么样子?

她显然是至今都没有原谅你弄砸了她精心策划的约会,这才会拒绝牵你手,拒绝你靠近,还说你笑起来恶心呢。

大吵之后下意识疏远自己的吵架对象……正常,这几天他也一样,陷在“前任代餐”中走不出来,就连亲她都有点心理膈应。

忍耐。

忍耐。

就是因为你没忍住自己的真实心情,没忍着吃下她点给前任吃的甜品、玩完她和前任去过的地方、没当好一个优秀的理想型代餐——事情才会到这一步。

顾芝,千万、千万别再胡乱发疯了。

——绝望又怨毒的深层情绪与理智又平和的表面表现近乎割裂,顾芝稍稍揉了揉眼镜片下的鼻梁,稍稍有些眩晕。

对他这种天生阴暗比来说,调整自己的负面情绪、撑出阳光积极的外在表现是一件比加班熬夜多线程工作困难得多的事。

“芝芝……”

不知为何,一直默默走在他身后的陈千景突然在他低头时重新伸出了手。

像是打算扶住他,或帮助他做什么似的。

“汪汪汪汪汪!!”

但一整天没见爸爸妈妈的曲奇已经扑了过来,它忙不迭地扑在妈妈的膝盖上,又在爸爸脚边不停打转,似乎特别想倾诉自己今天傍晚被请来的护工带去公园溜达发生的趣事——

沸腾的、热情的、格外大声的汪汪叫淹没了陈千景小小的那声“芝芝”,顾芝根本没有听见。

敷衍地摸了两把狗头,他将脱下的大衣挂在衣架上,便自顾自往厨房走。

泡芙从客厅后不知哪片的阴影里窜了出来,对她“喵”了一声,轻盈地扬着尾巴绕过她的脚腕,便自顾自地追上了顾芝,咬住他的裤腿,癫狂甩头,甩出了一种“一天没见我要狠狠报复你”的仇恨度。

顾芝就那样面不改色地拖着裤腿上发癫的奶牛猫走远了。

陈千景:“……”

她永远都搞不清楚,芝芝和他的猫之间是关系特别不好呢,还是关系太好了呢。

等到她总算封锁了狗头,突破曲奇的热情欢迎流程——又名哈哈乱舔与毛毛飞扑——从中腾出空来,就见顾芝已经系上了围裙,又卷起衬衫衣袖。

“小千……小景。你去洗澡吧,芝士卷很快就能做好。”

陈千景看清了厨房摆放的材料,外送袋子和真空包装还放在一旁,显然是刚刚订购送到,她之前一开口说今晚要吃,他就买过了。

她也察觉到了他回避的眼神,与口吻中暗藏的疏远——“小景”明明是只会在家外面的礼貌称呼。

陈千景抱着曲奇的手又紧了紧。

今晚……今晚已经很糟糕了。

她难得抽空跑去探班,却完全没有照顾到加班至深夜的对象,只是让他自顾自吃了完全冰冷坨掉的炒面,照顾她睡觉再收拾办公室,迷糊中要求他加班结束后继续回家去厨房加班,还一时不察对他说了那种话推他离开……

虽然猝不及防从现任脸上幻视到前任的招牌笑脸真的很令她恶心,谁懂啊,陈千景现在联想到“顾锦宸”这个名字就想直接一巴掌抽过去——让你搅乱我同学聚会,让你骚扰我手机信箱,让你给我灌输一堆有的没的令我开始烦恼我本以为万事OK的圆满婚姻。

她既不怀念前任,也不憎恨前任,事到如今对他只有一个字——“呸”。

……唉,但这些和芝芝又有什么关系呢。

陈千景其实有察觉到他屡次的欲言又止,在玄关按揉鼻梁时那一瞬流露出的疲惫与烦闷。

——再迟钝也能察觉到喜欢的人的心情啊,如果她能忽视他的感受,就不会因为那天约会他摆出的糟糕脸色和他吵架了。

虽然陈千景完全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在那时模仿自己的前男友。

但她还是能察觉到他在难受,可又强撑着想做些事情弥补。

……够了。

他们没必要在双双加班一整天的深夜十一点费劲处理这些糟心问题的,又不是闹个矛盾后天就塌了,急着弥补与急着吵架一样容易坏事,像今晚,她不正是因为“急着找出原因”犯了一堆错吗。

“我不想吃。”

陈千景轻轻说:“今晚我们都很累了,芝芝,洗个澡,就去卧室……休息吧?好吗?”

为了哄好他,她的语气已经十分委婉、柔和,甚至还难得主动,带上了一点点羞涩的小暗示。

别管那些有的没的了,最近我们一直都在闷头工作,今晚可以在卧室好好的……咳,你懂的?

成年人特有的,合法又愉快的解压方式。

可听在已经半截自我刨棺材、半截自我阴暗嚎啕的顾芝耳朵里,那话里的意思立刻就变了。

“我不想吃”→“我恶心你做的东西,能吃吗”

“我们都累了”→“我不想再和恶心的你费劲交流”

“洗个澡去卧室”→“我光是坐在客厅里看你都觉得脏”

“休息吧好吗”→“能不能别徒劳折腾了你不烦我还嫌烦呢”

……以上翻译题在聪明得过分的脑子下瞬间唰唰做完,顾芝直接眼前一黑。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