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估计是前者。我真的很讨厌你这种幸运儿。就连死去的虫子和风都会下意识小心,争取不吓到你。】

【我真想代替他们吓吓你,教训你,可我是比死蝉更讨厌的坏东西,我只想用最恶劣最夸张的行为引起你的注意。】

【还不如变成一只死蝉——起码它能碰碰你的后背,让你回头瞪一瞪眼睛,和你招呼一声“我都死成尸体了你能不能给点注意”——】

【我讨厌让我这么讨厌自己的你。】

【我讨厌我这么想要你的注意。】

……17岁的陈千景从没见过那样怪异的情书,它没有说多么多么喜欢她,多么多么非她不可,言辞间还对她很不客气,可偏偏,偏偏……

它记下了她惯常系鞋带的动作,她每周三都会点的食堂特餐,她拿笔写字的姿势,她画画时兴致勃勃的眼睛。

她察觉到的那部分自己,她察觉不到的那部分自己,统统被记在另一个人笔下,然后变出格外可爱细腻的闪光点。

“我”的存在感微乎其微,“陈千景”就是那情书里的全部——

那时青春正好,坐在对面的男孩俊朗、迷人又阳光,他带着笑掏出那堆皱巴巴的情书,对她敞亮地念出一句句,告诉她,看啊,我整个世界都填满了你,小景。

所以喜欢我吧,接受我吧,让我做你的男朋友吧,再没人比我更爱你。

——17岁的陈千景被深深打动了,再无远离早恋的犹疑,但27岁的陈千景回顾过去,却只有怀疑。

那种认真中隐隐透着股偏执劲的文字,是顾锦宸写得出来的吗?

交往快六年他连她常穿的鞋码大小都记不清楚,还能观察到她系鞋带的手法、细致到左边先系还是右边先拉?

太违和了。

……可她不会讲明,已有现任的陈老师不会再探究当年那些来源存疑的情书,因为不管是顾锦宸亲笔还是他随便花钱雇人代笔——

这只意味着曾经有个人真挚地喜欢过她。

但很可惜,那个人不是她的现任对象,所以,不去弄懂也没关系。

已婚者本就不该再回首理清多年前与某某错过埋藏的心意。

可不管是对曾经那份真挚心意的怀疑,对亲近之人本质性格的再观察与侧写,隐隐猜到后又装着糊涂不去深究的决定——

小陈同学不会理解,陈老师最明白,她只会很气愤地表示这玷污了她完美又纯洁的恋爱关系。

……看着过去的自己不管不顾地闷头往坑里栽,还不能出手纠正,把话讲明……陈老师气啊,陈老师也累啊,陈老师其实都要愁坏了。

即使劳动能使人短暂忘记忧愁的心情,帮另一坨泥巴搓澡再摘脏东西的过程已经耗费了她大半能量,陈老师不得不暂时把“肝不死就往死里肝的对象”“没空再去搭理暗地里小算盘转个不停的丈夫了。

在这样的努力下,小陈同学焕然一新,成为了一小坨非常干净、水润又多彩的史莱姆水晶泥。

水晶泥其实拥有相当好看的基础外形,否则也不会那样轻易地俘获了成群结队的大中小学生群体——

所以高中生也顺理成章地来了点新鲜劲,她开始反复在水里画圈圈扭身体,完全忘了之前的警惕劲,看得陈老师更加来气。

“你是我带过的最差的一届”,她巴不得站讲台上蹬着小陈同学啪啪拍黑板,示意她把板子上“要对所有人所有事保持怀疑与戒心”的重点抄下来来回写个五十遍。

顾锦宸和顾芝都并非你想象中脑洞中的模样,永远不要给你之外的任何人下定义,瞄准“阳光校草”就不怀疑,瞄准“暖男学弟”就傻兮兮地自比前辈——这些坑我统统踩过一遍了知道吗,而且你也没必要那么执着于一段感情关系的“纯洁性”,没有任何一种感情是能完满顺利、没有波折便能一路到老的。

……可小陈同学听不下去,即便陈老师都跟她盘出了三个月前的婚姻滤镜破碎瞬间,试着引导她去重新审视顾芝乃至顾锦宸的形象,然后暗示她此情此景最应该做的是抓住机会堪破……

“好无聊,我都快打哈欠了,”小陈同学只是嘟哝,“我明白我明白,总之就是顾芝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的婚姻也只是看上去没问题,未来的你比我还傻还天真还没有识人之明——这不是在你和他结婚时就注定的吗,有什么好强调的?”

陈老师:“……”

陈老师:“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我的重点啊??”

小陈同学不想听老师划重点,又臭又长,枯燥无聊——在她看来,“我怀疑我的丈夫不是好东西”与“你也应该怀疑你男友不是好东西”中间毫无关联,更升不起任何警惕。

24岁的好友顾芝就是性格超差啊,这不妨碍她17岁的男友顾锦宸依旧阳光美好吧。

……内心深处她其实能隐隐明白另一个自己的劝说与苦心,但她就是不愿意把不同时间线联系在一起……因为,如果……承认这不是两条平行的时间线,而是推此即彼的单向线形……

承认“17岁的男友终将变成讨厌的27岁烟鬼”,就一并承认“现在的我终将喜欢上顾芝那种东西”。

顾芝是个远比顾景辰阴暗、难搞、最最最麻烦的家伙了——她俩难得在这方面达成共识,但区别是陈老师正在迎难而上试着搞懂那难搞家伙,小陈同学却想敬而远之——咋滴,非要和队友谈恋爱吗?

又不是她对象,吃瓜小孩只想关注更有趣的跑偏话题。

“不过我还以为你一直被他蒙蔽……既然早就发现、早就看清了,你跟他都这样还没离婚,也是真的很喜欢那阴暗比了……他其实好像不怎么喜欢你吧?我感觉你们更像好队友哎——当朋友不好吗,和阴暗比结婚只会变得不幸。”

陈老师:“……”

如此离谱的臆断与指控啊,我刚才讲的那些都没进她耳朵吗??

问题根本不是喜欢,问题是对他人的判断与观察——不,不对,凭什么啊,芝芝他超喜欢她的好吗,要不是他这么这么喜欢我,我何必还费心找办法解决这复杂的婚姻问题??

陈老师终于也放弃划重点讲题了,陈老师被带入了偏僻话题:“完全不对——所以你究竟是从哪儿看出来芝芝他不喜欢我的???”

呃。

小陈同学心虚地偏了下目光。

“反正……我……他……又不是他先追的你。他没给你写那——么浪漫的情书,也没在结婚前跟你表白好多次,送你玫瑰说喜欢你。”

陈老师:“……就这?这?重要吗??就算是我先追——芝芝结婚后再对我——”

小陈同学愣了愣。

“啊?你们是,那个,原来,你以为是……小说里那种……先婚后爱啊??不对吧,顾芝那家伙在你上大学时就窥屏动态——”

“你在说什么?”

这下轮到陈老师疑惑不解了:“芝芝是和我结婚半年后,在我的追求下喜欢上我的——之前我们根本没有任何交集!”

作者有话说:陈老师(敲黑板):所以我们一定要对他人时刻保留怀疑与判断力——就以我先婚后爱细水长流俘获人心的丰富经验来说——

陈同学(举手手):可我队友给的版本完全不同哎。要不咱俩再对对看?

关于“我和我的丈夫是如何正式从婚姻走到爱情”——

虽然大部分人的顺序应当是倒过来的, 大部分人也很乐于津津乐道地炫耀自己与伴侣相知相爱的过程——但老实说,陈千景并不怎么关注这类问题。一是因为心虚,二是因为, 她真的不怎么清楚这问题。

还是那句话,漫画家没什么空闲。

对顾芝这个人的动心始于他支持她辞职转去追逐漫画梦想的那天,一直用隐形眼镜和翩翩大衣对外的人戴上了眼镜, 又没顾得上掩饰黑眼圈与过于尖锐的自己, 她被吸引, 被震撼, 然后便顺理成章的……

追求梦想去了。

陈千景自辞职起便一门心思扑在了画画比赛的事上,后期又忙着追进度赶连载反复打磨草稿与分镜的设计——漫画家说的好听点是弹性工作追求理想的创作者, 说的难听点,也不过是二十四小时无限制随机待命,工作效率工作任务全凭自觉的另一种苦逼。

尤其新手漫画家根本不敢像知名大佬那样随便拖更、停更、开天窗, 更新频率与更新质量必须双双做到最好, 才能吸引住自己的读者群体,稳固漫画的基本盘——杯子蛋糕老师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并非艺术科班出身的她甚至还要抽出额外的时间、精力去提升补习自己的绘画功底,但……努力是一回事, 灵感枯竭压力倍增,总在ddl临近时破防摆烂,又是另一回事。所以原本乖乖巧巧、很好戏弄的学弟再与她见面,撞见她喝酒/撸串/打游戏时,也只是冰冰凉凉地发出“学姐你这期连载做完了吗就玩”这类死亡问题, 激得杯子蛋糕老师瞬间寒毛直竖,连滚带爬回到数位板前,哭哭啼啼地抓住自己的笔。

……学弟的脸与嗓音真的很优秀, 学弟督促她专心工作不要泄气也很棒很认真……但如果用来追着她催稿,那陈老师还是避之不及。

所以,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她知道学弟这人很靠谱,她发现学弟性格特别仔细,她对学弟忍不住有些些好感,可就是……不太想凑得太近。

高中生陈千景会兴高采烈地告诉每个人“那个学校最受欢迎的校草是我男友顾锦宸哦”,巴不得把自己的感情昭告天下,欢快又盲目地信任会拥有最好最浪漫的漫画爱情——经历过一段失败恋情的陈千景却本能不愿意让那个她略带好感的对象与她牵扯进真正的异性关系里,有段时间任何“恋爱”相关话题都令她稍稍紧张起来,试图回避——

当朋友就很好,做挚友也没问题,可,与顾芝谈恋爱?

……那时的她尚未理解学弟眼镜后隐匿的真相,但已经隐隐嗅出了麻烦的降临。

接近顾芝就像是接近一片墓地,看似平和无害,但天知道墓碑之下藏着多少苔藓或尸泥。

陈千景已经结束了一段长达六年的麻烦,她实在不愿意再去处理一个更复杂更聪明的麻烦——即使当年的她没有看穿顾芝假皮下的本质,但“他比我那大大咧咧的前男友聪明一百万倍”是显而易见的——更何况还要冒着“失去一个可靠挚友”的前提。

她或许有那么点喜欢他,但她不想和他有什么更近一步的关系。

为了远离麻烦,为了专心工作,也是为了……唔,总之,一些更重要的事情。

一个致力于在新领域中闯出一番成绩的新手漫画家,绝不可能将心力完全放在自己私底下那点点缠绵纠结的单向情绪里。

况且她在公共场合不止一次表示过自己的理想型,也不止一次地否定过他不是她想找的伴侣类型,还有、还有……

学弟他,真的也不像是会理睬“爱情”的类型。

陈千景总觉得,他是那种青春期时会看着校园角落偷摸恋爱的情侣,冷嗤一声“浪费时间”,然后闷头扎进试卷与题海的类型。

她知道他不可能会守在女生宿舍楼下唱歌、不可能会大张旗鼓地给全班同学买奶茶,不可能会追着她不停诉说我喜欢你我要当你男朋友——

结婚后的陈千景再审视那段时间摇摆不定的自己,便会将这些乱七八糟的顾虑概括为一个原因。

顾芝看上去就不太可能会回应她的单恋之情。

唉,毕竟单身时的芝芝真的距离感与气场都很强,戴着眼镜抿着嘴唇,不在她面前就显得很不爱说话、冷冷淡淡的,与别人聚餐时也只是看着手机或平板整理一些他人根本看不懂的论文,偶尔问她“稿子画完没”“分镜想好了吗”的架势比她编辑还吓人……真的就很能理解为什么这种人是超能赚钱又超会管理经营的大老板……肝败下风了属于是……

虽然和她混熟了之后,就成了唯独在她面前很乖很甜的好学弟,但这种一看就是高智商性冷淡的男人,他表示“不想谈恋爱”“讨厌接近女人”“只喜欢理智的纯友谊”就异常有说服力。

陈千景实在很难想象自己如果对他告白他的反应——更难想象他和任何一个女人亲亲我我、甜甜蜜蜜、急吼吼催着她上床脱衣服的样子。

……可她真的很想和芝芝亲亲我我,甜甜蜜蜜,上床脱……咳咳。

她也真的很怕坚决不肯谈恋爱的他被别人用类似“利润很高的合约”“不明觉厉的商业联合”“复杂艰深闪耀着智慧光芒的知识产权”等等东西……勾引走了。

唉,芝芝那张脸那条件,一看就是要和高学历高精尖高层级的大美女玩都市高端智性恋的,他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和爱打游戏爱胡思乱想、英文只记得几个高中常用词的漫画家扯在一起的样子。虽说陈千景也不觉得自己很差劲……那个对外高精尖性冷淡的家伙可是私底下乖乖叫她学姐,还对她各种阳光灿烂呢……但这是因为她是他的好朋友,又引领着刚归国的他适应国内的社交环境吧?动物都有雏鸟情节呢,陈千景不觉得学弟有时过于的双标表现有什么问题。

所以她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就指望他先追求自己啊,更不会傻傻地呆在原地,抱着“等他主动大胆对我示爱再羞涩答应”这种自己高中时才会有的小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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