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陈千景证明了——因为她已经咕叽咕叽挪过去, 贴着他的胳膊一路往上爬,黏在他遮脸的那只手手背上,还很努力地用自己的水晶泥身体拽着他的手指头,往外,扒。

顾芝的手指头纹丝不动。

黏性超强的史莱姆陈老师便用力粘呀——铆足劲拔呀——勾着手指头往外扒呀——想看看他藏在手掌里的脸——

咕叽咕叽,顽强又强大的水晶胶特别用力,倘若倚靠在这儿的真是一位含羞带怯的面纱琵琶女,那肯定要被她惹得一琵琶锤过去了。

不想给你看脸就是不想,哪有登徒子会这样硬掰的。

可顾芝什么也没做,仍旧稳稳地遮着自己的脸——直到她都快把他无名指上的素戒粘下来了。

“……我需要休息,小千老师,可以暂停我们之间的争执吗。”

他嗡嗡开口:“我现在头很昏,心跳很快,身体状态……很不对劲,想缓一缓。”

陈千景怀疑他是在故意转移话题,但她没有证据。

“发烧?这么迅速的吗?前几天你把自己折腾成那样都没……”

顾芝摇摇头。

“我也不知道,”他听上去非常诚恳,“但就是皮肤很烫,喘不过气,脑内眩晕——比起高烧更像是呼吸过度的症状,很奇怪。”

陈千景一愣。

顾芝就算演戏,也不会用身体状况和她开玩笑——何况这精神病只爱在营养不良吊水犯胃病时精神饱满地对她演绎“我超健康的我没病”,他很少会明目张胆地表示自己身体不舒服需要休息,“装病”并不在他欺瞒她的范围之内。

难道……他是真的不舒服吗?

于是她扒着他指缝的那小块泥巴慢慢缩了回去,顺着胳膊肘滑下——顾芝反手捧过了差点跌进旁边枕垫里的史莱姆,他安抚似地揉了揉她,而她趴在他滚烫的手心中愣了好一会儿,又向下挪了两下。

陈千景垫在他的手腕上,触碰了他的脉搏。

咚咚、咚咚、嘭咚咚——

滚烫,火热,跳得飞快,几乎连带着她也震起来。

这意味着绝对不正常的心跳频率,也意味着他所言非虚——真的是身体不适。

“……芝芝,要我帮你倒杯水吗?”

顾芝短促地笑了一声。陈千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现在根本举不起杯子。

“喂。”

“抱歉。我是说,谢谢你关心,小千老师……只是些呼吸过度的症状,我躺一躺就好。”

于是他们在沙发上共同躺下——躺在顾芝这段时间一直充作临时床铺的地方,他控制着机器人关闭楼上楼下的灯光,又草草拉过之前被她拍打得一团糟的毛毯,盖在身上。

陈千景想挪到他枕边,但移动中又被他及时捞住——捞回来,捧好,放在心口上。

咚、咚咚。

过快的心跳声一点点平缓,但依旧震得陈千景发麻,圆滚滚的身体荡漾出果冻般的花纹。

“芝芝,你好点了吗?”

“唔……”

“这里震得很吵……你真的不需要去医院看看吗?”

“……不,不用。”

顾芝在黑暗中放开了挡脸的手,看向天花板,深深吸了口气。

他能感觉到自己脸颊上依旧残留着尴尬的余温,但无光的环境给了他极大的安全感,总算不用担忧暴露出任何脆弱的丑陋的不完美的病情——

是,没错。

并非演绎、欺瞒、编造借口,此刻顾芝真心认定,自己突然上升的温度、加快的心跳、眩晕的脑子,是因为自己发病了。

这症状很像是他犯低血糖后即将昏迷的前五秒,也像是他胃病突发时冷汗涔涔死去活来的后五秒——

顾芝有过太多的“病痛发作”经验,但他24年的人生中,唯独没有过“因喜悦与羞耻过度眩晕”的经验。

……他这人从小到大就没什么羞耻心,在对象面前表演脸红纯情更是纯靠自己憋气,要他自行区分“低血糖眩晕病”与“脸红心跳受不了”的差别,那实在是太难为一个天生地长的阴暗比。

如果说窃听来的【喜欢你】足够脑内一波又一波巨大烟花爆满,面对面的【不管怎样就是毫无逻辑喜欢你】直接给他造成了暴击……顾芝完全不明白自己发生了什么问题,他能够用来结合现实分析情况的理智已经全部被陈千景炸去了九霄云外,现在脑内只有执念般的“我不能在老婆面前丢脸”与“我不能在老婆面前犯病”。

所以他晕乎乎地在沙发上裹好了毯子,躺平,以为就这样歇一晚便能平复自己脸上迟迟降不下去的温度,与疯狂乱蹦的心。

他只觉得不能放任晕眩感和烧灼感继续升腾——他不想在她面前昏迷、呕吐、暴露出任何不够完美的真相。

哪怕她亲口说了她喜欢不完美的他自己……她喜欢……她喜欢……

被他捧在心口、被迫在几波高速心跳下晃得晕乎乎的杯子蛋糕老师再次被迫震起来。

“顾芝,你搞什么,”她大惊失色,“难道是某种被低血糖连带出来的心脏病吗,你赶紧下单几瓶速效救心丸送过来啊!”

晕乎乎的芝士蛋糕也深以为然。

但他手指往外勾了勾,想拿手机,又舍不得离开——

灵魂附在水晶泥中的老婆真的很软,很黏,很小一团,两只手就能将她捧在胸腔正中心的感觉太美好了,尤其是此刻——他眩晕个不停,脸颊耳朵迟迟无法降温的此刻——顾芝更舍不得放开。

要不就放任自己猝死吧,他恍惚中想道,能够在这么近的距离紧紧攥着老婆直接咽气堪称他梦想中最浪漫的死法之一……这不比活埋自己更愉快……

“顾芝!!顾芝你怎么了顾芝——别放弃治疗啊——芝——呜——芝芝——”

可压在自己胸腔上的大史莱姆被吓得不轻,她开始尖声大喊,仿佛这样就能把他即将抽离的魂魄叫回来——没有叫回来,当然,飘飘然的顾芝还晕在长远的后劲里,她的大叫只引来了——

“睡个觉吵死了!大半夜的,你们俩在楼下干嘛呢!!”

小陈同学愤怒的高喝在楼上响起。

其音量能够穿透卧室,炸出门板,可见她此刻情绪相当不稳定,带着一股同样晕乎乎的、半梦半醒的、不在理智范围内的起床气。

但陈老师也是被吓慌了——她真怕对象跟自己吵了一架就心脏病发连夜进重症监护室啊——

她想都没想:“顾芝——快救救顾芝——顾芝身上温度好高——心跳也也好快——”

楼上没睡好的小孩也不管不顾,大吼回复:“那有什么好慌的,典型的因为被告白就特别激动害羞而已吧,忘了当年看过的那堆偶像剧吗你!!!”

陈千景:“……”

顾芝:“……”

“睡了!!吵什么吵!!没用的大人们!!!”

——哐哐两声巨响,可能是愤怒的史莱姆向卧室门板投掷了枕头,也可能是她一气之下扎进了更深更隔音的被窝深处——

只留楼下两个大人面面相觑……啊不,没有相互面对,只有僵硬的史莱姆泥和她座下僵硬石化的人类载体。

半晌。

顾芝先从僵硬状态脱离。

他默默把僵滞的老婆拎起来,转身,放上沙发外的扶手椅靠垫里。

然后他默默转身,把毛毯向上一拉,盖到头顶。

陈千景:“……哎,等等,所以你不是犯病,你是被我的告白弄得太紧张了,还以为自己在犯病……”

顾芝:“我要睡了。好困。”

“等下啊!芝芝!咱们还没聊完呢!先让我看看你的脸——把灯打开——真的吗,不会吧,让我看看——”

顾芝:“……”

顾芝躲在毛毯下,用力,再用力,散发出一股试图扎进角落与世界为敌的阴郁气。

作者有话说:小陈同学(起床气混沌状态):吵什么吵,没用的大人们,害羞脸红也搞得翻天覆地的!!

芝士蛋糕:拜拜这个世界我就这么睡了不打算再醒.jpg

小千老师:……好可爱。想亲。

PS:祝大家除夕快乐,新年旺旺,平平安安~~

对顾姓的男人们来说, 今晚注定是个漫长的不眠夜。

暂且不论那位已经势要躲进毛毯深处、自闭去世界尽头的芝士蛋糕先生——他在他自己的家里为何总是能被对象逼迫到如此窘迫的程度呢——与遥远的另一座城市里,因为产业被亲儿子又一次故意狙击、坑害、谋取大发雷霆的顾老登——但他注定在这个故事里没有任何戏份,谁让他是从一开始就无视儿子的中年老登, 所以两个儿子长大后都或多或少地无视了他的姓名,仿佛他根本没必要提起——

顾锦宸坐在自己常去的那家俱乐部包厢里,旋开打火机, 缓缓点上了一根烟。

他摩挲着手里的打火机, 面前的大理石茶几则堆满了喝空的酒瓶, 而角落里站着几个瑟瑟发抖、衣着暴露的漂亮女人——那是他的朋友们为了帮他解闷自作主张请来的, 而顾锦宸只是叫他们滚。

女人,兄弟, 任何混乱的试图巴结自己的笑脸们,统统都滚。

只不过心高气傲的富少爷们被他骂过后纷纷离开,角落里那几个陪酒的女人还指望着能寻到他喝醉的空隙, 多从他钱包里贪几个子。

顾锦宸并不傻, 他知道那些围绕着自己的女人们、那些嬉笑着和自己玩在一起的富少爷们背地里都打着怎样的主意——但那又如何呢,大多数时候,他也只是想放空大脑,随便玩玩罢了。

人生无需较真, 及时行乐即可。

所以他会开出轻浮的玩笑,会给出恶劣的把戏,甚至刻意让周围的狐朋狗友们知晓他最近正对一个已婚的女人蓄势待发——他放纵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用下流、低劣的口吻调侃陈千景,一方面感到无可抑制的、复仇的快意,一方面又沉浸在冷冰冰的忿恨里。

看吧, 谁让你抛弃了我,选择嫁给别人。

你活该被这帮垃圾贬低至此。

——他永远也不会向他人吐露出当年他和陈千景分手的真相,那段感情根本就不是大少爷戏弄花丛后意兴阑珊的放弃, 而是一方毫不留情地舍弃,与另一方堪称没皮没脸地哀求挽留——

顾锦宸听说过同学群里某些传闻,多年爱情长跑的知名情侣之所以分手,是因为富家少爷本质上是个骗取女人感情的渣滓……

那真好。

他宁愿自己在他人的议论中成为一个怡然自得的渣滓,而非一个求而不得、反被欺侮、戏弄的可怜虫、鼻涕精。

那帮人甚至都不知道——在他和陈千景交往的那些年里——那女人保守得就像个顽固的疯子,她甚至从头到尾都没允许过他触碰她的嘴唇?

啧。

包厢角落里,某个大胆的女人动了动,似乎是看他这么长时间来没有反应,她主动蹭过来给他倒酒,弯腰露出深V领里的事业线。

大抵是把他当成了为情伤买醉的浅薄小少爷吧,顾锦宸吐出一口烟,没去细看女人精致妆容下掩藏的算计与轻视——他知道此刻的自己显得多么颓废、糟糕,绝对是陪酒小姐眼中任其宰割的大肥羊——

顾锦宸只是透过那烟雾瞅着女人摇晃的曲线,衡量着要不要继续装傻,然后拥有大脑空空的愉快一夜。

相较其他男人,顾锦宸其实对女人没什么兴趣。

当然,并非性向层面的“没兴趣”——他是异性恋没错——只是很久很久以前,顾锦宸就在一个美艳、机敏、毒辣、强势的母亲手中长大——

他的母亲总是用最完美强大的面貌要求他成为一个最完美强大的继承人,然后又转脸在他父亲面前,化身为一个温柔小意的情人。

幼时的顾锦宸对此感到恐惧。

他或许没有他的弟弟那么敏锐,但那是时刻围绕在他身边、窒息般掌控了他生活每一个角落的亲生母亲,孩子总归是最了解母亲的人。

再长大后,顾锦宸一边本能被漂亮的、性感的、大胆的女人们吸引——又一边觉得,她们会暗地里谋害自己,算计自己,像母螳螂那样趴伏在自己身上啃食所有的养分——正如他的母亲。

所以,十几岁时,他最喜欢的就是装出一副很会玩弄女人的样子,和一帮的确喜欢玩弄女人的公子哥混在一起,然后对着那些被欺侮的女人大放蹶词。

这样她们便不会再看出他埋藏在心底的恐惧与厌恶——年轻的他乐于用这些显摆自己,仿佛真正成了一个能掌控、评判、蔑视女人的男人。

当然。

顾锦宸还记得他是他母亲眼前的完美继承人,他是她逼迫着必须金光闪闪的筹码——他巧妙地掩藏着那部分自己,在学校里,依旧做着一个完美、开朗、阳光积极的干净大男孩,得到更多干净女孩的艳羡与爱慕。

他为此非常得意。

阳光下的夸赞总比阴影里的威胁更能令人开心——不是谁都是他弟弟那种脑子有问题的反社会精神病。

顾锦宸很清楚母亲对自己的培养、要求与期许,所以他只是会口头上参与那些公子哥的“玩玩”,从未真正破戒、与欢场不明身份的女人牵扯出什么——他深知,母亲会为此雷霆震怒的。

起码在他还是未成年、需要四处求学的时候,母亲绝不允许他真正与夜晚的女人玩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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