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哦,那人家都这么喜欢这么动心了,你为什么追了大半个学期还没得到正式男朋友的名头?

14岁的男孩实在不懂其中奥秘,而17岁的兄长不屑一顾地撇着嘴说,我那是吊着她,跟女孩子玩暧昧多好玩啊,你懂个屁。

顾芝信了。

当年只要从顾锦宸嘴里听到“陈千景”这名字,他便很难拥有正常的判断力,尽顾着难受恐慌阴暗爬行了。

况且,对那时的他而言,最忌讳的就是设想“陈千景没那么喜欢顾锦宸”——躲在阴暗的角落想象自己窥视的女孩“压根不是真心喜欢男朋友”,会让顾芝难堪又恼怒,觉得自己完全成为了那种窝在垃圾堆里幻想二次元纸片人跳舞是为了取悦自己的肥宅。

他将“揣测陈千景真实的心意”也武断地划入“偷偷意淫陈千景”这禁区里。

然而……实际上……

那就是顾锦宸的一面之词,在弟弟面前吹嘘自己的谎话而已。

什么不急着确认关系、故意吊着她玩、她对我又是脸红又是害羞挽留的——

啊不,追她时陈千景唯一一次在他面前脸红是被他气的,“不准在我班里带着我同学一起起哄行不行”,她唯一一次主动叫住他,是让他顺带着拿走班里的垃圾。

“你自己给他们点了几十杯奶茶,顾锦宸,你看这几十杯堆在一起都溢出来了……总不能让值日生收拾这些你制造的垃圾吧,这很没有公德心。反正你要去下楼去操场,顺带着把垃圾提走,行不行。”

……顾锦宸被陈千景打击得有些怀疑人生,恍恍惚惚回家,碰上尾随而来的弟弟,就胡扯“她甚至牵住我的手拜托我帮她搬东西”,这才从阴暗比弟弟满脸的羡慕嫉妒恨中摄取了一些自信心来平衡自己。

他死也不可能告诉顾芝实情——他,顾锦宸,完美无暇的校园男神,舔狗般跟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普通姑娘身后追了她大半年,对方依旧犹犹豫豫,谨小慎微,问就是“我再考虑考虑”“早恋会影响学习成绩”。

……他哪怕是死了,都会把这真相带进坟墓里!

17岁的陈千景比看上去难追太多、太多,这是17岁的顾锦宸完全没想到的。

在弟弟面前夸下海口后,他本以为不到一周便能将那女孩据为己有——他原本给这突发奇想的游戏预定的时长也只有一星期——

因为他献上了鲜花、礼物、告白、最明朗大胆又最穷追不舍的示爱行动。

谁又能拒绝这些浪漫攻势——拒绝他呢?

行吧,行吧,就算她对物质毫不动摇,也眼瞎不觉得他有多帅多完美,当她的朋友,她的同学,她学校里的每个人都知晓有个最优秀深情的男生追在她身后示爱——当她刻意陷在他制造的氛围里——她又怎么可能不心软、不动摇呢?

见鬼,他那些纨绔朋友说,收服一个女人甚至只需要下雨天时的一把伞,哭泣时的一个肩膀,说她们便宜廉价又格外好搞定……那陈千景是怎么回事啊,这女孩又不是什么身家过亿见识非凡的豪门公主,她连超过二十块的奶茶都舍不得买给自己喝,吃个食堂套餐还要纠结要不要加钱买煎蛋——这么小家子气的贫民女,到底哪来的底气反复拒绝他赠送的上千上万的礼物、他带她去的会员制异国餐厅、他给她买的订制礼服裙……还总无意识对他打出让他胃疼的语言攻击?

顾锦宸甚至咬牙切齿地问过她。

“你不爱钱吗,千景?”

小陈同学抱着学校门口四块五的香精奶茶喝得正起劲,闻言猛猛点头,表示自己爱钱超爱钱,谁能不爱钱,她的梦想就是给奶奶买别墅,然后花钱养可爱的毛茸茸陪伴自己。

“那你为什么……我是说……我昨天想送你的……”

“哦,奶奶说不能要追求者太贵的东西。”陈千景扭头,“即便我在考虑和你交往……有那么一丝丝可能会和你交往啦……但也不行,起码要等到结婚之后,成为夫妻共同财产,我才会理直气壮地花另一个人的钱啊。”

顾锦宸:“……”

哈,交往后玩个几星期就算了,还想着结婚?这女孩真是蹬鼻子上脸,她做什么美梦呢??

他没绷住脸上的笑,忍不住眼神一冷。

陈千景登时抱着奶茶站起——就像被叉子戳了一下的仓鼠——警惕、敏感又生气——

“你刚才好像瞪我了,顾锦宸,”她腾腾就窜出几米远,“你什么态度,竟然凶我,我回家写作业去了,哼!”

顾锦宸:“……”

顾锦宸:所以我弟弟到底为什么喜欢这种麻烦玩意??

搞什么。

他又气又烦,还忍不住越来越好奇。

是她大半年来一直在拒绝他的盛情追求,是她坚决不肯给他男朋友的名头,是她在他故意带着全班乃至全校起哄“在一起”时都毅然扭头往外跑,还会厉声骂他“我讨厌这种群体压力”——那姑娘宛如铜墙铁壁。

“追女人有什么难的,勾勾手就能来”,顾大少爷曾大笑着说过的话到了她面前都唰唰唰变成了无形的耳光——

陈千景用实力证明了,追她很难,比攀登珠穆朗玛峰还难。

这姑娘性格深处有股特别执拗、较真的劲儿,堪称古怪。

而且与她看似软萌好欺的外表不同——陈千景的攻击力相当高超,防御力更是无与伦比——

哪个年少无知沉迷言情的小女孩能拒绝帅气男生骑着摩托飙到自己面前,冲自己微笑着说我爱你呢……

陈千景就能拒绝,她还会皱眉,撇嘴,说顾锦宸你轮胎把水溅我裤子上了,你什么毛病。

……顾锦宸就没见过这种姑娘,离谱得不可思议。

她又不是那种“心中只有学习莫得感情”“只想和分数厮杀到地老天荒”的正经学霸,她那成绩是完全没把正经心思放在学习上,上课要么睡觉要么画画——她也的的确确对浪漫爱情心怀特别多的憧憬与幻想,总把各种文艺作品的浪漫桥段挂在嘴上,顾锦宸觉得这些特征完全符合朋友们总结的“最好骗恋爱脑蠢女孩”啊——

那是为什么她反复拒绝他?

其实答案很简单。

当一个不懂得拉扯、暧昧、高姿态的单纯直球女孩,被追求了大半年还没有答应另一个男孩,找各种理由拒绝疏远他的靠近……

她就是没那么喜欢他。

是,全校女生心目中的男神突然追求我,是,他送花送礼物唱情歌搞各种表白,是,他看上去完美无缺没有任何毛病,哪怕不奔着结婚,谈个几年从帅气公子哥那里捞点情绪价值似乎也完全不亏的。

但对沉迷漫画、小说中那种夸张唯美爱情的陈千景来说,她要和谁交往必须要有真心的喜欢,而那喜欢必须要有“嘭”一下动心的过程——不求地动山摇搞一个心动特写大跨页,也要起码头晕目眩、天旋地转个几分钟吧——

可是没有,没有,她就是对顾锦宸……不怎么来电?很怪。

心脏没有任何波澜,帅气、阳光的男孩骑着摩托夹着玫瑰现身,也没有任何闪亮滤镜——不过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

陈千景自己都弄不懂自己为何会隐隐抗拒那个明朗的男孩。

似乎她生来便细腻无比的观察力已经洞穿了对方笑脸中隐隐的虚幻——就像画画时会在一张空洞的人脸上刻意用粗线条夸张化的表情——

可那虚幻之下呢?

或许是更迷人的、更危险的、更值得探索的秘密?

可潜意识里,陈千景甚至没兴趣去探究顾锦宸隐藏的秘密。

就像看到一部番剧里的角色——只有真正在意、喜欢、上了心,才会为了探索这个角色尚未展露的内核绞尽脑汁、费尽心机,抓住每个原作者都未必刻意设计的细节来完善这个角色的逻辑,然后兴奋不已得给他写同人文、画同人图……

而顾锦宸,就只单纯是个“角色”而已。

原作者说他设定是“开朗阳光大男孩”,陈千景就心里“哦”一声,平平淡淡地贴个标签上去,不过脑子地接受了该人设,没打算探索任何隐藏信息。

她雕刻橡皮章、绘制黑板报都会仔仔细细从多个角度打量修改呢。

然而,那时她到底年轻。

她没有完全理解自己的内心,也终究被顾锦宸刻意塑造的“我要让全校都看到我最最爱你”氛围所裹挟——最终,最后一次——

他对她念了一段情书。

她脸红了。

也动了心。

既然他这么这么喜欢我——这么这么渴望我的注视——那么,和他在一起试试,为什么不可以?

光是听他写出的字句已经让我有点点喜欢他了,假以时日,产生那样澎湃、汹涌、天旋地转的喜欢……也是顺理成章的嘛?

没人规定,喜欢必须要在第一眼,第一刻,第一次相遇啊。

我可以和他慢慢培养……我会和他有更多的时间……因为,唔,因为……他这么、这么的喜欢我呀。

不管如何,一份真挚无比的告白,总是美好得令人不忍破坏。

于是17岁的陈千景有了男朋友。

而14岁的顾芝在兄长耀武扬威的通知中气得打哆嗦,手指神经质地在细瘦的手腕上抠出血痕。

——他追她的时长长得有点可疑,顾芝差那么一点点就要觉得陈千景没那么喜欢他了——可事实证明,顾锦宸的完美外壳无往不利。

顾锦宸也毫不避讳得告诉他了,是那封情书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没错,弟弟,就是你自己写的情书——

你诚心诚意写下的字句成了我坑骗那女孩的终极武器,你间接帮助我成功将她玩弄于股掌之间——所以我早说啦,老鼠何必用脏爪子写情书呢——怎么,你想告诉她真相?那你去说啊,看看我和你,她会更讨厌谁,更唾弃谁,更把被辜负的恼恨撒在谁身上?

答案显而易见。

一个一米八几、广受欢迎、俊朗非凡的大男孩站在阳光下大声念诵的情书,与一个一米五出头、又瘦又矮、眼镜和衣服都沾着脏污的小鬼结结巴巴小声读的情书……

哪怕是一样的字句,也是不一样的效果。

前者是浪漫,后者不过是恶心。

长大成人后,三岁的年龄差或许不算什么,但尚在校园时,初中生和高中生的距离便是一道鸿沟,更别提身高体重——

哪有女孩会喜欢比自己矮小那么——那么多的男孩呢?

又哪有女孩会喜欢仪表不整洁、浑身脏兮兮的小老鼠呢?

顾芝很清楚。

如果自己真的站在她面前,挤出浑身上下所有的勇气,颤颤巍巍念出那封情书,她只会尴尬又不适地移开目光,规劝说小朋友你还是要好好学习……

他才14岁,他才上初中,他才一米五,大自己三岁的学姐有太多太多理由果断拒绝自己,要是答应了反而不太对劲。

哪怕顾锦宸没有抢走他的情书,没有追求陈千景,他的这段暗恋,从一开始就没戏……

喜欢那个女孩,根本不代表她会是属于他的东西,这种情绪和她本身其实是无关的事情。

她是否有男朋友,她男朋友是谁——也和他没关系。

“被偷走”“被抢夺”的愤怒与怨恨,从一开始就不成立——难道他的情书不被偷走,她就会和自己交往吗?不可能的。

可是,可是。

顾芝在兄长的炫耀与嘲笑中将头埋得低低的,他忍不住咬破了自己的下嘴唇。

我不甘心……

不就是比我大三岁,比我高年级,比我个子更高身材更好吗?

只要给我足够的时间——让我想办法把自己塑造成那种样子——我、我——

他心情波动得太过剧烈,却没注意,头顶一个劲显摆男朋友身份的兄长,脸上一贯的蔑视、傲慢与讥讽里,透出了一丝真正的得意。

不是那种成功胜过他、打压了他、将他踩进泥里的得意。

顾锦宸那时的得意就像是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他和弟弟站在一起共同展示着自己最新的学习情况,等着母亲严厉的目光扫下来——

然后,不管她平时对弟弟如何轻言细语、柔和婉转,那赞扬的视线,那肯定的掌心,终究会抢先落在自己头顶。

【她在我们两个之间选了我。】

【她更喜欢我做她的男朋友。】

【她绝对、一定、毫无疑问地——更偏爱我。】

——成功交往的那天,17岁的顾锦宸都没察觉到自己心底的窃喜。

而他根本没想过那之后可能会有的问题。

幼小的弟弟似乎被他一举击沉了——但他却没有哭泣、没有尖叫、没有嘶吼、没有跟电视剧里那样狼狈得冲入暴雨再冲上山巅质问“你知不知道你拒绝了谁的爱”——咳——

他只是闷声不吭地颤抖了很久,然后抬起手背,抹抹手腕上被抠出的血,再抹抹被自己咬开的嘴皮,转身回到房间里。

数月后原本念初中的弟弟直接跳级去了高中部,又猛猛读书,跳去了海外读研读博,然后跳进实验室怼着试管死磕……

那书呆子好像一下就开悟了,为了一段无聊的暗恋要死要活还不如卷学习。

彼时的顾锦宸还不明白一个天才终于决定放弃走邪路搞死全家的计划、转去正道上搞学习搞事业搞发展有多可怕——在那时的他看来,书呆子哪怕学死了也比不过自己作为顾家正经继承人的权利,将来不过就是个被他控制的、履历优秀的高级打工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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