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陈千景大松一口气。

“那你也没有跟踪过我?尾随我整整一个星期的视线不是你?对吗?”

顾芝:“……”

对着二十七岁的老婆表演暖男、不断撒谎已经成了生活惯例,他连睡觉睡到一半被老婆叫醒都能自然挂上温暖的假笑了,可十七岁的她投来那么单纯又期待的视线,他实在是……

顾芝又转了转无名指的戒指。

“没错。”

这不算说谎。

因为他不只尾随了她区区一个星期。

顾芝垂下眼,口吻愈发轻松、随意:“你怎么会和那种烂人结婚呢,陈同学?不管过去多少年,这点你不会变,请放心。”

陈千景彻底放了心。

“我知道……我就知道……我刚才就想过了,唯一能让我违背这种道德底线和一个跟踪狂结婚的原因只有‘奶奶重病你威逼利诱和我达成交易’……但奶奶她在电话里听上去很健康,你又说我很有钱,让奶奶住在大别墅里,我们俩之间是我养你……”

他是个戴着眼镜的研究员,买电脑买书都要刷老婆的卡,没钱没势力,威逼利诱显然不成立。

既然不是强迫,她会点头和顾锦宸的弟弟结婚,就是别的原因。

譬如……

“顾锦宸早就过世了,对吗?”

顾芝眨眨眼。

总算,将近一天一夜的心力交瘁后,她提起了一个令他真正愉悦的话题。

不管是14岁还是24岁,假设“顾锦宸死透了”,总能令他拥有好心情。

可正当顾芝要愉快表达“他死得特别干净”,陈千景又紧跟着追问:“我们——所以我和你——顾锦宸的女朋友和他的弟弟——是不是因为共同缅怀他的离世,才聚在一起结婚,相互扶持的?就像电视剧里那种遗孀和小叔?”

她双颊微红,兴奋又忐忑。

“我就知道,你们当年——兄弟之间闹得那么激烈,还有一种我无法轻易插入、询问的古怪气氛——其实骨子里,你很在意顾锦宸,也很憧憬兄长,对吧?所以你才会那么计较他的身高,要和他攀比,还反复提及他种的花——”

她摸了摸脸,隐隐有点不好意思。

“……未来又,又和我结婚,这都是因为顾锦宸早早去世,你想照顾好他的女朋友我,以此抒发未能表明的兄弟之情。我懂的。”

顾芝:“……”

顾芝两眼一黑,差点没把手里的硬装书掐碎。

高中生的脑洞,他承受不起。

……她上高中时不老老实实听课背书,私底下都看了些什么玩意!那些漫画小说里是怎么混入这种叔嫂文学的!!

难怪刚才团在被窝里哆哆嗦嗦的,又没有再对我施加过分的语言攻击……原来是编排出了一场爱在心口难开的兄弟叔嫂伦理大戏,她一边觉得不对劲很害怕一边又有点紧张很好奇,这才会抖成那个样……

不行。

“缅怀”和“顾锦宸”这两个词连在一起已经让顾芝的胃开始抽痛了,偏低的血糖在剧烈的负面情绪压力下再次造孽。

他哆嗦着手指,从口袋里摸出了一颗糖,塞进嘴里。

这还是老婆失忆后他去医院小卖部临时买的糖,没想到短短一天,就被他差不多磕完了。

又腻又齁,粘牙粘嘴,不是他吃惯的糖果牌子,不吃可能会死,但吃下去的感觉比死还难受。

“很遗憾,兄长没死,我也没有……憧憬他。”

可你就是特别在意顾锦宸啊,陈千景仔仔细细回忆起了昨夜那个小孩子,他显然非常在意顾锦宸的身高、顾锦宸庭院里的花草——

而且,没有跟踪过她,那跟踪的人只会是一直和她一起上下学的顾锦宸了。

虽然他们兄弟之间的关系很不正常,但“恨意”也是“爱意”的反面嘛。

各类作品里,相互厮杀敌对、关键时刻却支援彼此的兄弟可太多了。

……当然,将这么戏剧化的关系套入现实解释,也是挺牵强的。

起码,陈千景完全没从顾锦宸揍人的拳头里看出他对弟弟的爱意。

可总要有个原因吧。

再离谱,再荒诞,这也该有个合理的解释啊?

为什么未来和我结婚的人是“顾芝”,顾锦宸的亲弟弟,而不是其他和顾锦宸没关系的人。

我见过那样阴暗的小孩,就算长大后他慢慢改好了,我应该也不会对顾芝有任何异性想法的,只会抱着长辈的心思照顾他引导他……顾芝显然也不会喜欢大自己三岁的、曾做过哥哥女友、见到过他青春期黑历史的姐姐……

所以,我不可能喜欢上顾芝。

顾芝也肯定不喜欢我。

两个相互都不喜欢彼此的人,为什么会成为“夫妻”呢?

陈千景真心困惑了。

她觉得,就算十年后的自己意外和顾锦宸分手——

那她肯定会离“前任”相关联的一切远远的,而不是扎进他的家谱里翻翻找找,拎出他的亲生弟弟做代餐。

这也太差劲了。

所以,不是因为冲昏头脑的感情,不是因为相互扶持的亲情,却偏偏与顾锦宸的弟弟结婚——未来的我,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明白。”

就在顾芝又艰难咽下第二颗糖时,他听见老婆懵懂发问。

“我未来肯定不会喜欢你,顾芝,那为什么你要和一个不喜欢你的人结婚呢?”

顾芝:“……”

顾芝一口咬碎了嘴里的糖,差点没以为那甜到发苦的糖果夹心是自己呕出来的血。

这个问题他答不上来。

如果勉强回答上来,他肯定再也支撑不住,必须去楼下急诊吊水开药了……

为什么读高中的老婆攻击力这么高?

陈千景看着他的唇色越来越白。

她等了半天,也没等到答案,确认对方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这是一个会引起她怀疑的秘密吗?

那更需要试探了。

可他的唇色发着白……闭着眼的样子也似乎很难受……

为什么要抖着手不停吃糖?顾芝原来很喜欢吃糖吗?

……他当年就有明显的营养不良,不会十年后还是营养不良吧?长了这么高,不会吧?

关于“昨天”的回忆里,14岁的顾芝太鲜明,又太幼小,太令人……怜悯。

终于,慢慢的,那个细瘦的、背着书包的阴郁背影已经盖过了角落里看似气定心闲的成年男人——

陈千景觉得,他还是那个丁点大的小孩子。

那个一拳就被擂倒在地、够不到鞋柜最上层、拿拖鞋都需要帮助的小孩子。

陈千景不喜欢性格阴暗的人,也并未轻信他口中的解释说明,但,她做不到用最大的恶意去抵御、试探、刺伤一个小孩。

正如顾芝之前所察觉的——

想起他的名字,将他与“顾芝”联系在一起后,陈千景看他,就像在看那只张牙舞爪的小狐狸。

没有见过的野生物种,隐含危险与未知病毒,可如果再不做点什么,就要恹恹走向末路。

他不再是一个“需要警惕的成年男人”。

甚至,因为“顾锦宸弟弟”这层熟人身份,陈千景下意识生出了一点“姐姐”的责任感。

“……顾芝。你还好吗?头痛?”

陈千景褪下了防卫自己的被子,她从病床上一点点蹭了过去,抬手去摸他的额头。

没有“触碰陌生男人”的畏惧与反感,明明这是她第一次摸男生的额头,主动触摸他的感觉意外很舒服,很自然。

仿佛她的这双手早就习惯了贴上他的额头,测量他的温度。

……我大他三岁,又是他哥哥的女友,在他难受时放下心理芥蒂给予关怀,是应该的吧?

只是自然地摸摸初中小孩的头,又不是摸到了成年异性的头。

顾芝微微睁眼,用手背轻轻推开了她贴过来的手,对她摇头。

“不用。”

他当然还记得,十七岁的陈千景,最戒备的就是与异性的肢体接触。

顾芝安慰她:“没什么,只是以前饮食不规律导致的低血糖,看着吓人而已,缓过这阵就好了。”

“哦……”

陈千景懵懵地挪开手,搓了搓自己摸到的冷汗。

“可你好像特别难受……今天没吃饭吧?要不要吃点什么东西?我找找哦……”

她茫然地在口袋里掏了掏。真的只是随便掏了掏,身上是她刚穿越来时随便套上的病号服。

理应什么也没有,陈千景只是感觉自己必须“帮上点什么忙”——再不济也要假装她很忙,因为她有点尴尬,竟然下意识主动摸他,又被他推开——

可,她摸到了。

手指抓出一把糖果,薄荷奶油夹心的太妃糖,从没见过的糖果牌子,从没见过的奇怪口味,包着颇具质感的彩色圆点糖纸。

为什么会在她的口袋里……?

顾芝见了,微微冲她笑起来。

这个笑容很淡,但比她之前见过的笑容要真实许多。

“谢谢。你还记得给我准备这个?”

“嗯……啊……不……”

“我知道。这个不是你准备的。但还是要谢谢你……”

他接过糖,三下五除二拆开糖纸,含进嘴里后,脸色立刻好了许多。

仿佛刚刚摄入的不是糖分,而是更能稳定心情、缓解压力的强效安慰剂。

陈千景则愣愣地看着他折叠糖纸的动作。

这个人哪怕是随意地含着糖,闭眼缓解自己的晕眩感,也能用手指熟练地折叠糖纸,变成一封小小的三角形,再塞进衣兜。

他显然是吃过这种糖果许多次许多次了,又很喜欢这种糖果,才会将折叠糖纸再收藏的动作做得这样熟稔。

为什么……

我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我。

不知为何成为夫妻的古怪婚姻里,我偏偏随手一摸,就在离自己最近的衣兜里摸到了他最常吃的糖果。

这可是病号服,不是普通衣服。

27岁的我被医生推去麻醉、开刀做手术之前还能想起来往病服里揣糖果吗?

长大的我这么无聊的?

……好怪哦。

作者有话说:

千景宝宝(纳闷):……而且麻醉和开刀手术好像要脱衣服的吧?也就是说我连病号服都未必能穿进手术室里?那还费工夫往兜里揣糖干嘛,又不可能开刀时掏兜吃两口……完全是多此一举……27岁的我实在是奇奇怪怪的……

顾芝:低血糖犯的时候,不知为何,老婆总能从身上的口袋里掏出我喜欢吃的糖果。即便不那么喜欢我,也会认真仔细的关心我,她实在……是个好人。

穿越来十年后的第一天。

陈千景一会儿要出逃、一会儿要跳楼、一会儿怀疑宇宙、一会儿高声尖叫、一会儿低低哆嗦,动作情绪如此丰富地折腾了一天一夜……

对周边环境的判断,也从“自己刚生完二胎疑似被老男人逼做剖腹产”转变为“疑似找了兄弟代餐演绎叔嫂大戏”,这状态更迭要是放在漫画里,起码都过了一整卷。

什么“怀孕虐身篇”到“禁断虐心篇”的。

可扑腾了数小时后,她采取诸多行动,实际却没有进行任何地点转移,依旧被变态·阴暗·疑似邪恶大BOSS·疑似靠谱队友·未来老公困在同一间病房里,宛如在新手村后刷新出初始角色后被魔王堵路。

虽然是有低血糖且需要时不时磕糖的魔王。

虽然这个魔王吃糖时还会垂着眼睛微笑,叠起糖纸的灵巧手指像蝴蝶的翅膀。

……但这也是魔王!潜在危险度很高的魔王!

不管怎么说怎么聊他依旧坐在她床边,死死地看守着她的动向,就连她去厕所都问要不要跟进去帮忙,可吓人了!

顾芝倒没察觉到老婆将自己幻视成了堵新手村的魔王。

在他眼里,十七岁的陈千景折腾了一整天,固然让他胃疼头晕还屡次两眼发黑喘不上气,句句往他心里最深处的弱点剜肉,总能打出真实暴击……

可她终究是他受了伤的老婆。

不管是被卡车撞飞后穿越而来的,还是打了麻药后割开肚子的,都需要谦让,照顾,最大程度的包容。

没有谁比顾芝更了解陈千景那种应激反应的由来,归根结底,只是自我防御而已。

骂他咬他砸他戒指,时不时冒出“恶心”“变态”赶他走,反复试探又反复往回缩,抱着枕头在病床上来回挪动……

像一只在塑料小跑轮里吱吱尖叫狂奔的小仓鼠。

——当然他说她是仓鼠绝没有形容她弱的意思,顾芝上大学时养过室友的仓鼠,这类生物看着小实则攻击力惊人,正如咬他骂他超级痛的老婆,之前刚穿来时她被他握住手时怕得一个劲抠他手背,都抠破皮肉出了血,数小时后他手背依旧火辣辣的疼……是不是该去开点药……

伤口大抵到明天都消不下去吧。

顾芝向下拉扯了一下袖口,遮住手背的血痕,又将受伤的那只手放进衣兜。

衣兜里除了他收藏好的糖纸,还装着那枚被老婆砸出去的婚戒,现在显然是不能还回去让她佩戴的。

“睡吧。”

已经很晚了。

他用完好的那只手关上大灯,又掖了掖被她蹬掉的被角,无视她在黑暗里依旧紧盯自己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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