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没有预想中的嬉笑怒骂,没有头颅互换后的滑稽场面。

只有——

“噗通……”

两颗硕大的头颅发出两声闷响,从箱口跌落,重重砸在地板上,翻滚了几圈,面朝上方停下。他们的眼睛瞪得极大,仿佛至死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紧接着,失去了头颅的脖颈处,鲜血如同压抑已久的喷泉,带着‘嗤——’的恐怖声响,猛地从箱内向上喷射而出,滚烫的血点溅上屋顶、梁柱,甚至溅到了离得稍近的桌椅上。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瞬间撑满了整个客栈。

那无头的尸身,在箱中兀自挺立了片刻,才缓缓向前栽倒,发出两声闷响。

整个大堂,死一般寂静。

陆青深吸一口气,整理思绪,开始用专业的语言描述:

“死者二人,断颈处创口平滑如镜,边缘整齐,无明显的顿挫痕迹与激烈挣扎反应。这表明凶器极其锋利,切割速度极快,死者是在瞬间毙命,来不及做出任何挣扎或防御动作。”

谢见微运笔如飞。

她的字迹透过粗糙的纸张显现出来,并非寻常女子的娟秀婉约,而是笔锋锐利,筋骨嶙峋,带着一股清峭孤傲之气。每个字都力透纸背,结构严谨,显然受过极好的书法训练。

一旁的柳三娘原本只是惶惶不安地偷瞄,但当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纸上的字迹时,瞳孔骤然一缩!

她像是被烫到般猛地低下头,脸色更加苍白,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墨云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异常:“老板娘,你怎么了?”

“没、没什么……”柳三娘慌乱地摆手,声音发颤,“奴家只是……只是想到那箱子里的鬼……太、太吓人了,这世间难道真有鬼魅,能潜入箱中杀人不成?”

她这话像是自言自语,却瞬间将刚刚稍显理性的气氛又拉回了诡谲之中。

“闭嘴!”钱虎厉声呵斥,“哪来的鬼,再妖言惑众,老子先砍了你。”

柳三娘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但眼神依旧飘忽,不时偷瞄谢见微笔下的字迹。陆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疑窦丛生,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时候。

她继续陈述:“创面走向为由左至右,根据创口形态推断,凶器的运动轨迹应该是从死者左侧切入,以相对平缓的角度,最终从右侧切出。”

她走到木箱旁,指着箱内顶部:“此外,箱内顶板靠近前端的位置,我发现了几道划痕。划痕很浅,但边缘锐利,疑似被某种极细的丝线快速勒割所致。”

谢见微笔下不停,将她的话一字不差地记录下来。

墨云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丝线?什么样的丝线能瞬间切断人的脖颈?”

“寻常丝线自然不能,但若是特制的材质,再配合足够的速度和力道,还是可以的。”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凶手必须对力度和角度掌控得极其精准。稍有偏差,要么切不断脖颈,要么会留下明显的顿挫痕迹。”

墨云沉吟片刻,看向那个染血的木箱:“也就是说,杀人凶器很可能与这个箱子,或者箱子里预设的机关有关?”

“极有可能。”陆青点头,“但具体如何实现,还需要进一步查验。”

闻言,墨云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所有接触过那个箱子的人,都有重大嫌疑。”

她开始逐一排除:

先是看向赵龙和钱虎,“案发时,你们与死者同坐一桌,并未靠近木箱。且根据陆女君推断的凶手位置和角度,若要从箱外动手,难以实现如此精准的切割。暂时可以排除。”

赵龙和钱虎冷哼一声,但并未反驳。

“陆女君,你家娘子和这位嬷嬷。”墨云转向陆青三人,“案发前后,你们一直坐在原位,众目睽睽之下,没有接近木箱的机会。同样暂时排除。”

陆青松了口气。

墨云的目光落向剩下的几人——老妪、囡囡、柳三娘、以及缩在角落的王老五。

“那么,有嫌疑的便是你们几位了。”她的声音冷了下来,“老板娘,你是客栈主人,对这客栈的结构最熟悉,也有充足的时间布置机关。祖孙二人,箱子是你们的,戏法是你们演的,你们有最大的机会在箱内动手脚。”

“至于王老五……”墨云看向瑟瑟发抖的行商,“你说你遇到‘白影’袭击,同伴尽数被杀,只有你逃出生天。可谁能证明你说的都是真的?万一你就是凶手,自导自演了这一切呢?”

“冤枉啊,大人冤枉啊!”王老五立刻扑倒在地,连连磕头,“小人说的句句属实,那鬼影真的存在。它、它现在说不定就藏在客栈里,等着杀我们所有人!”

“荒唐!”墨云厉声呵斥,“这世间哪有什么鬼魅,无非是有人故弄玄虚,掩人耳目!”

她不再理会王老五,开始逐一审问。

首先是被吓得抱在一起的老妪和囡囡。

墨云走到她们面前,蹲下身,语气稍微缓和了些:“老人家,小姑娘,你们不用怕。只要说实话,本捕不会冤枉好人。”

老妪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泪水,声音沙哑:“捕头大人,老婆子、老婆子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我们祖孙二人,就是走江湖卖艺,混口饭吃……怎么敢、怎么敢杀人啊……”

囡囡也抽泣着:“囡囡只是表演戏法,箱子是祖传的,以前从没出过事,囡囡也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一打开,人就、人就……”

墨云仔细打量她们的神色,又伸手搭上老妪和囡囡的手腕,探查脉息。

片刻后,她收回手,对陆青和赵龙等人道:“脉象确实没有练过武功的迹象,以她们的气力,即便有锋利丝线,也绝不可能瞬间切断两个壮汉的脖颈。”

墨云暂时将祖孙二人列为嫌疑较低的对象。

接下来是柳三娘。

这位女掌柜此刻已恢复了些镇定,但脸色依旧苍白。她走到墨云面前,福了福身:“捕头大人,奴家冤枉啊。奴家在此开店三年,向来本分经营,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那地窖……确实只是存放货物,绝无他用。”

墨云盯着她的眼睛:“箱子的密道,通向你的地窖。你怎么解释?”

“这……”柳三娘眼神闪烁,“奴家、奴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或许是巧合吧。奴家挖地窖,真的是为了自保……这荒山野岭的,万一遇到匪徒,也好有个藏身之处……真的只是为了保命啊!”

“保命需要挖密道?”钱虎冷笑,“我看你是方便杀人越货吧!”

“军爷明鉴!”柳三娘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奴家一个弱女子,哪有本事杀人?那两位军爷何等雄壮,奴家就算有歹心,也没那个能耐啊!”

墨云不置可否,继续问:“案发前后,你在做什么?”

“奴家一直在柜台后算账。”柳三娘连忙道,“后来、后来听到惊叫声,才跑出来看……就看见、看见那箱子开了,人头……人头滚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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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着,又瑟缩了一下,像是回想起那恐怖的一幕。

墨云沉思片刻,没有立刻下结论。

最后是王老五。这个行商此刻已濒临崩溃,蜷缩在墙角,嘴里不停念叨着‘鬼影’、‘追来了’、‘都要死’之类的胡话。

墨云走到他面前,厉声道:“王老五,抬起头来。”

王老五一哆嗦,茫然地抬起头,眼神涣散。

“你说你遇到了‘白影’袭击。”墨云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具体是什么样子?怎么袭击的?你又是怎么逃出来的?一五一十说清楚!”

“白影……白影……”王老五喃喃道,“就是一道白影……嗖的一下……人就断了……血喷出来……好多血……”他忽然抓住墨云的衣角,嘶声道:“捕头,真的有鬼!它跟来了!它现在就在这客栈里,我们都会死,都会死的!”

墨云甩开他的手,眉头紧锁。

从王老五的精神状态看,不像伪装。但他的话太过离奇,难以取信。

大堂内一时陷入了僵局。

墨云走到中央,目光如刀,扫过每一个被怀疑的对象,声音森然:

“诸位,本捕再说一次。这世间绝无鬼魅,所谓的‘白影’,无非是有人穿着白衣,借助风雪夜色,施展高超的身法杀人。”

“而客栈内的这起命案,设计巧妙,凶手极其狡猾善匿。如今看来……”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真凶,就隐藏在你们几人之中!”

被点名的几人脸色骤变。

风雪呼啸,愈发猛烈。

“为防真凶逃脱或再次作案,”墨总捕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道:“赵副将、钱副将,烦请二位守好客栈大门。任何人,没有我的许可,不得出入!”

赵龙眉头一皱:“墨总捕,查案要紧,守门这等事……”

“守门就是查案的第一步。”墨云打断他,眼神锐利,“凶手极可能仍在我们中间,守住出口,才能防止其趁乱潜逃。二位军旅出身,身手了得,守住大门最为稳妥。”

她顿了顿,语气稍缓:“本捕需立即飞鸽传书北州府,详陈此地案情,请求增派得力人手前来。在天亮援兵抵达之前,为安全计,也避免节外生枝,所有人暂回各自房间休息,无必要不得随意走动!”

这个安排合情合理,带着官府的流程与威严。

赵龙与钱虎对视一眼,虽心有不甘,但眼下情况诡谲,墨云又是官府中人,所言在理。守住出口,确是防止内鬼逃脱或里应外合的最直接方法。

“就听墨捕头的!”赵龙重重哼了一声,算是应下,拎着刀大步走向门口,像尊门神般杵在那里,眼神凶狠地扫视着厅内众人。

钱虎也默默走到门边另一侧,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墨云不再多言,从随身行囊中取出纸笔,就着柜台,借着昏暗的灯光快速书写起来。她的字迹刚劲迅疾,显然经常处理此类文书。

大堂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恐惧、猜疑、不安,如同无形的黑手,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那两具无头尸身依旧躺在箱子旁,血泊已开始凝结成暗红色的冰碴,在火光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

没有人说话。

柳三娘低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老妪紧紧搂着囡囡,祖孙俩依偎在角落的阴影里,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

王老五依旧蜷缩着,嘴里嘟嘟囔囔,眼神涣散。

陆青能感觉到身边谢见微的呼吸很平稳,但身体却微微绷紧,那不是害怕,更像是一种高度戒备的状态。苏嬷嬷则悄无声息地挪了半步,将两人更严密地护在身后。

“好了。”墨云将写好的信卷成细条,又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竹筒和一小截炭条。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刺骨的寒风裹着雪片立刻灌入。她将竹筒放在唇边,吹出几声奇异而短促的音节,模仿着某种鸟鸣。

不多时,一只灰扑扑的鸽子竟顶着风雪,扑棱着翅膀从黑暗中飞来,精准地落在窗棂上。墨云将信条塞进鸽子腿上的小铜管,用炭条在铜管上画了个简易符号,抬手一送。

鸽子振翅而起,瞬间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信已送出。”墨云关好窗,转身面对众人,语气不容置疑,“现在,所有人,立刻回房。我会逐一检查,记住好好待在房里,天亮之前,不要随便走动。”

她的目光在柳三娘、老妪祖孙、王老五身上着重停留:“你们几位,嫌疑未清,更需安分。”

没有人敢提出异议。

在这与世隔绝的荒野客栈,接连发生诡异命案的风雪之夜,这位突然亮明身份的捕头,似乎成了唯一能维系秩序的存在。

众人沉默着,像一群被驱赶的羔羊,在赵龙、钱虎虎视眈眈的目光和墨云冷峻的注视下,沿着吱嘎作响的楼梯,陆续返回二楼房间。

陆青三人回到那间所谓的上房。

苏嬷嬷反手闩好门,又仔细检查了窗栓,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陆青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弛的间隙,这才感到后怕的冷汗已然浸透了内衫。她抬手抹了把额角,指尖冰凉。

“终于……暂时安全了。”她低声喃喃,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

谢见微却没有立刻坐下休息。她走到窗边,并未推开,只是侧耳倾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声,那双点墨凤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愈发深邃。

“安全?”她轻轻重复了一遍,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讽意,“只怕未必。”

苏嬷嬷走到她身侧,低声道:“大小姐是觉得……那个墨总捕有问题?”

谢见微微微摇头:“问题未必,但绝不简单。北州府总捕,正六品的官职,怎会孤身一人出现在这南下千里之外的荒山野店?所谓的‘公务’,恐怕非同小可。”

苏嬷嬷若有所思地点头:“老奴也觉着,这人不简单。那咱们……”

她的话没说完,但目光却和谢见微一起,转向了刚刚点起油灯、正试图让屋内更亮堂些的陆青。

陆青正拿着火折子,小心地调整灯芯,察觉到两人的视线,动作不由一顿。

橘黄色的火苗跳动起来,将她眼中与‘流浪乞儿’不甚相符的敏锐映了出来。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永无止息的风雪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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