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继续查。”陆青沉声道,“查查这些钱款转入后,万通商行又将这些钱用在了何处。还有,查查宏福钱庄的资金来源。”

“是。”

书吏领命退下。

陆青独自站在案卷室中,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思绪翻涌。

她原本只是想借陈宝荣的案子,将朝堂的水搅浑,为自己争取外放的机会。可现在,她似乎无意中触碰到了一个更加庞大、黑暗的阴谋。

---

翌日清晨,陆青早早来到了大理寺。

经过一夜的思考,她有了新的方向。

“孙主簿,将解语楼所有涉案人员,全部重新提审。”陆青吩咐道,“这次重点审问那些年龄稍长、在楼内待得时间久的女子。我要知道,她们是否见过或听说过……人面兽身的女子。”

“人面兽身?”孙主簿一愣,脸上露出诧异之色,“大人,这……”

“按我说的做。”陆青没有解释,“记住,要分开审讯,不要让她们互相通气。”

“下官明白。”

很快,解语楼的数十名妓女被分批带到了大理寺的审讯室。

这些女子大多年轻貌美,但脸上都带着惶恐和不安。她们被关押多日,早已心神俱疲。

审讯进行得很缓慢。

年轻的妓女们听到‘人面兽身’这样的诡异字眼,大多茫然摇头,甚至有人忍不住掩嘴轻笑。

“大人,您说笑呢,哪有人长着兽的身体的?”一个胆子稍大的妓女娇声道,“莫不是大人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负责审讯的官员脸色一沉:“肃静!老实回答!”

那妓女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

陆青站在审讯室外的回廊上,透过半开的门缝,观察着每一个人的反应。

大多数人都是一脸茫然或恐惧,但她的目光,最终锁定在一个角落里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约莫将近三十,容貌已衰,但眉眼间仍能看出昔日的风采。当审讯的官员问起“是否见过人面兽身的女子”时,陆青清晰地看到,那女子的身体猛地一颤,头垂得更低了。

她在害怕。

陆青心中一动,对身边的孙主簿低声道:“把那个女子单独带出来,带到偏厅。我亲自审。”

“是。”

偏厅里。

陆青坐在主位上,面前站着那个年长的妓女。她依旧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你叫什么名字?”陆青的声音很温和。

“……回大人,我叫秋月。”女子的声音细如蚊蚋。

“秋月。”陆青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在解语楼多少年了?”

“有……有七年了。”

“七年。”陆青点点头,“那你在楼里,应该见过不少事。”

秋月没有回答,只是将头垂得更低。

陆青看着她,缓缓道:“秋月,本官今日问你,并非要为难你。只是有一桩案子,牵扯甚广,需要你如实相告。你若能提供有用的线索,便是立了大功,本官可向朝廷请命,为你脱离贱籍,还你自由身。”

秋月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光芒:“大人……您说的是真的?”

“本官从不妄言。”陆青正色道,“但你也要明白,此事关系重大,你若知情不报,或是撒谎欺瞒,便是包庇罪犯,罪加一等。”

秋月的脸色变幻不定,眼中满是挣扎。

自由身。

这三个字对她来说,诱惑太大了。在解语楼的这七年,她受尽了屈辱和折磨,无数次想过逃离,却始终没有勇气,也没有机会。

如今,机会就在眼前。

可是……

“大人……”秋月的声音颤抖着,“我……我确实见过一些……不寻常的事。但……但我害怕……”

“怕什么?”陆青看着她,“怕有人报复?”

秋月点点头,眼中满是恐惧:“那些人……很可怕。我若是说了,恐怕……”

“本官向你保证,只要你如实说出,本官必会派人保护你的安全。”陆青站起身来,走到秋月面前,目光坚定地看着她,“秋月,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摆脱过去,重新开始的机会。你难道不想离开那种地方,过正常人的生活吗?”

秋月的眼眶红了。

她想。

她太想了。

多少次在梦中,她梦见自己离开了那个肮脏的地方,有了一间小小的屋子,靠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不必再对任何人强颜欢笑,不必再忍受那些令人作呕的触碰……

“大人……”秋月的声音带着哭腔,“我……我愿意说。”

陆青心中一松,但面上依旧平静:“好,你慢慢说,把你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秋月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开始缓缓讲述。

“那是……大概是五年前。”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回忆的恐惧,“有一晚,大概是子时左右,我动了逃跑的念头,偷偷溜出了房间。院子里静悄悄的,我正想翻墙逃走,忽然听到……听到一阵很奇怪的声音。”

“什么声音?”陆青追问。

“像是……野兽的嚎叫,又像是女子的尖叫。”秋月的脸上露出恐惧之色,“声音是从楼上的雅间传来的,我当时吓坏了,躲在背光的角落里,不敢动弹。”

“然后呢?”

“然后……我看到,二楼一扇窗户突然被撞开了。”秋月的声音开始发抖,“一个……一个影子从窗户里跳了出来,落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身上,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女子的脸,但她……她却长着兽身!”

陆青的瞳孔微微收缩:“你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秋月用力点头,“那个女人的脸,很漂亮,但下半身却是毛茸茸的狐狸身子,还有尾巴。她落地后,回头看了一眼楼上,然后……然后就飞快地跑了,速度快得不像人。”

“之后呢?”

“之后,楼上又跳下来一个人。”秋月的呼吸急促起来,“一个穿着黑色道袍的男人,大概三十来岁的样子,他追着那个狐身女子,也跳进了院子。这时候,楼里其他姐妹听到动静,有几个胆子大的跑出来看,结果……结果……”

她的声音哽咽了:“那个道袍男人看到有人出来,二话不说,抽出剑就……就把她们都杀了。我躲在假山后面,吓得浑身发抖,连气都不敢喘。幸好,躲的地方很隐蔽,他没发现我。”

陆青的眉头紧锁:“那个道袍男人,长什么样子?你还记得吗?”

“记得。”秋月的眼中闪过深刻的恐惧,“我这辈子都忘不了那张脸。他大概三十多岁,脸很白,像是常年不见阳光的那种惨白,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冷冰冰的,像蛇一样。”

她努力回忆着,继续说道:“最特别的是,他的下巴上,有一颗痣。大概……大概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黑色的,很显眼。”

下巴上有颗黑痣。

陆青将这个特征牢牢记住。

“后来呢?那个狐身女子逃掉了吗?那个道袍男人又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秋月摇头,“我当时吓坏了,一直躲着,直到没有动静才偷偷回去。”

陆青皱眉沉思,暂时没有回应。

秋月说着,忍不住哭了出来:“大人,我说的都是真的。那晚之后,楼里就传开了,说是有妖怪,老鸨让人把尸体偷偷埋了,对外就说她们是病死的。我……我因为害怕,一直没敢对人说过。”

陆青沉默了片刻,然后温声道:“秋月,你能说出这些,已经帮了本官很大的忙。”

“大人,您一定要救救我啊!我不想再呆在这里了,求求您救救我。”

她转头对门外唤道:“璇光。”

璇光应声而入:“阁主。”

“安排两个人,保护秋月姑娘的安全。”陆青吩咐道,“将她安置在安全的地方,饮食起居都要仔细,不可有任何闪失。”

“是。”

秋月闻言,连忙跪下磕头:“谢大人!谢大人!”

陆青扶起她:“你不必谢我,这是你应得的。待案子了结,本官定会履行承诺,还你自由。”

秋月泪流满面,千恩万谢地被璇光带了下去。

---

偏厅里恢复了安静,陆青独自站在窗前,心中思绪万千。

秋月的供词,证实了她的猜测。

解语楼果然与双月城的案子有牵连。那个狐身女子,很可能就是万兽窟培育出的兽娘,而那个下巴有黑痣的道袍男人,恐怕就是长生教的余孽,或者至少与长生教有关。

至于陈宝荣……

他作为解语楼的东家,对这些事不可能一无所知。

甚至,他可能就是那个连接右相府与这些阴暗势力的关键人物。

如果真是这样,那右相陈世安,就不仅仅是纵容侄儿作恶那么简单了。

他很可能……是这一切的幕后主使。

陆青的心沉了下去。

这个发现,让她既感到震惊,又感到一种沉重的责任感。

“孙主簿。”她再次唤来主簿。

“大人有何吩咐?”

“将秋月的供词详细记录下来,让她画押。”陆青沉声道,“另外,继续审问解语楼的其他人员,尤其是那些老鸨和打手,重点问他们是否认识一个下巴有黑痣的道袍男人。”

“是。”

孙主簿退下后,陆青在偏厅里来回踱步。

她需要更多证据。

仅凭秋月一人的供词,还不足以扳倒右相,她需要更多的证人,更确凿的证据。

而且,此事牵扯太大,她必须谨慎行事。一旦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

思忖良久,陆青终于做出了决定。

她需要去见一个人,一个最有可能知道内情的人。

---

长乐殿。

谢见微正在批阅奏折,但心思却有些飘忽。

这几日,她刻意收敛了许多,没有再像之前那样频繁地去找陆青。她告诉自己,要徐徐图之,要给陆青空间和时间。

可思念却像野草一样疯长。

她时常会想起那夜在陆青房中的情景,想起陆青身上熟悉的气息,想起两人相拥而眠的温暖。

那些回忆,让她心中既甜蜜又酸涩。

“娘娘。”苏嬷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陆大人求见。”

谢见微手中的朱笔一顿,猛地抬起头:“陆青来了?”

她的眼中瞬间绽开惊喜的光芒,连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是,正在殿外候着。”苏嬷嬷脸上也带着笑意,“老奴这就去请她进来。”

“等等。”谢见微忽然叫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嬷嬷,你看本宫今日这身……可还好?”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发间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妆容也比平日清淡许多。

苏嬷嬷心中暗笑,面上恭敬道:“娘娘今日气色极好,这身衣裳也很衬娘娘。”

谢见微点点头,强压下心中的雀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那……那就请她进来吧。”

“是。”

苏嬷嬷躬身退下,走出殿外。

陆青正站在殿前的廊下,一身青色官服,身姿挺拔如竹。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

“陆大人。”苏嬷嬷走上前,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娘娘请您进去。”

陆青微微颔首:“有劳嬷嬷。”

两人并肩朝殿内走去,苏嬷嬷悄悄打量着陆青的侧脸。

五年不见,陆青清瘦了许多,但眉眼间的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稳重。

“陆大人。”苏嬷嬷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一别五年,虽见过几面,却还未曾好好与你说过话。”

陆青转头看向她,语气温和:“婆婆不必如此客气。当年救命之恩,陆青一直铭记于心。”

一声‘婆婆’,让苏嬷嬷的眼眶微微一热。

她还记得五年前,在南州城的小院里,陆青也是这般唤她。那时陆青还是个青涩的年轻女君,对自家小姐一片痴心,哪怕知道小姐毁容,也未曾有半分嫌弃。

如今物是人非,但陆青待人接物的那份真诚,似乎并未改变。

“陆女君言重了。”苏嬷嬷的声音有些哽咽,“当年之事……老奴心中一直有愧。”

她顿了顿,终于将憋了许久的话说了出来:“陆大人,有些话,老奴本不该多说。但看着娘娘这些日子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的模样,老奴实在心疼。”

陆青的脚步微微一顿,但没有说话。

苏嬷嬷继续道:“五年前,娘娘所作所为,确实伤人。但……但那都是情非得已。当时谢家倾覆,娘娘自身难保,又身中奇毒,命悬一线。她……她也是没有办法。”

陆青没有接话。

见她不作声,苏嬷嬷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恳求:“用您渡毒之事,其实是老奴的主意。娘娘起初是犹豫的,是老奴护主心切,再三劝说,娘娘才……才同意的。陆大人,您若要怪,就怪老奴吧。娘娘对您,是真心的。”

陆青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苏嬷嬷偷眼观察她的反应,见她如此,心中更是不安,继续说道:“这些日子,娘娘因着您的事,欢喜时像个孩子,忧愁时又整日郁郁。老奴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将您放在心上。陆大人,老奴不求您能原谅娘娘,回到从前。只求您……手下留情,莫要让她太过心灰意冷。”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