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走私军需……”谢见微喃喃念出几个关键词,猛地抬头,眼中已是一片震怒的寒冰,“这些款项,都是通过陈宝荣的宏福钱庄?”

“是。”陆青的声音斩钉截铁,“而且,臣循线追查,发现部分本应调拨至北境军的粮草,铁器,账目虽有,实物却在对账中漏洞百出。再结合右相门人多次以‘巡视’为名前往边关……臣怀疑,这已不仅是贪腐通敌。”

她略微停顿,一字一句道:“恐有养寇自重,甚至……不臣之心。”

“砰!”

谢见微一掌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笔架上的朱笔滚落在地。

她胸口剧烈起伏,脸色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红:“陈世安!他竟敢……他竟敢勾结戎狄,走私军需,这与谋反何异!”

殿内死寂,只有谢见微压抑的呼吸声。

她看着手中这薄薄几页纸,却觉得重逾千斤。这已不是简单的朝堂倾轧,这是足以颠覆江山,引狼入室的滔天大罪。

然而,震怒过后,一股更深的无力感席卷而来。

证据虽指向明确,但要扳倒右相及其党羽,需要时间,需要更确凿的链条、需要……朝局的稳定。而现在,朝局已因陆青的追查已风雨飘摇。

谢见微的动摇,清晰地写在了她紧蹙的眉心和晦暗的眼神里。

陆青将太后的挣扎尽收眼底。

时机到了。

她上前一步,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恳切:“娘娘,如今京中局势,臣已成众矢之的。留在此处,非但查案步步维艰,更成娘娘掣肘,令您左右为难。”

谢见微怔住,看向她。

陆青抬起头,目光澄澈而坚定:“臣请旨出京。明面上,可暂离漩涡,平息朝堂非议,为您稳住局面。暗地里,臣可前往北境雁回城等地,实地暗访,顺着这些线索追查下去。长生教余孽、边关走私、乃至通敌谋逆之实据,唯有亲临其地方有可能厘清。臣愿为娘娘,为大雍,肃清边吏,彻查黑幕。”

这番话,逻辑严密,情理兼备,既指出了眼前的困境,又提出了解决问题的方案。

谢见微愣住了。

她先是觉得这提议确有道理,仿佛在僵局中看到了一丝光亮。

陆青离京,朝堂压力可缓,而案子又能继续暗中追查……但下一秒,一个冰冷的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她的脑海。

离京。

陆青想离京。

她所有的激进追查,她步步为营地将案子扩大到不可收拾,她甚至在此时抛出足以震动朝野的通敌线索……难道,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够名正言顺地离京?

谢见微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她缓缓抬起头,死死盯住陆青的眼睛,仿佛想从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里,看穿她所有的算计。

许久,殿内响起一声极轻、极压抑的惨笑。

“呵……”谢见微扯动嘴角,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陆青……陆青啊……”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痛楚:“你做了这么多……查陈宝荣,掀宏福钱庄,顶住所有弹劾压力……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费尽心机……”她向前一步,死死地盯着她问:“就是为了现在,为了能顺理成章地逃离上京,逃离我,对吗?”

陆青的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垂下了眼帘。沉默在殿中弥漫。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仿佛默认,又仿佛只是在思考一个更体面,更符合君臣礼数的回答。

而这沉默,对于谢见微而言,无异于最残忍的肯定。

“不……不可能!”谢见微猛地摇头,最后一丝理智的弦绷断了。

她脸色惨白如纸,再也维持不住太后的威仪,踉跄着上前,几乎要抓住陆青的衣袖,语无伦次地低喊:

“陆青,我不会让你走的,绝不会。你休想……休想拿什么家国大义来敷衍我。我经历了这么多,朝堂争斗,生死倾轧,我什么都看透了!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我都不在乎!但是你想离开……你休想,我不准!”

她的声音带着失控的尖锐和绝望的颤抖,与平日那个威严深重的太后判若两人,仿佛眼前不是请旨的臣子,而是即将再次抛弃她的恋人。

“你别想离开我……别想……”

看着眼前这位几乎情绪崩溃、仪态尽失的太后,陆青一直尽力保持得体的脸上,终于掠过了一丝清晰的讶然。

她似乎没料到,太后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如此……不顾一切。

陆青甚少见当朝太后如此模样,脸色惨白如纸,身体微微颤抖,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惊慌、绝望,甚至带着一丝近乎疯狂的执拗。

她的心被轻轻刺痛了一下,但她很快压下这不合时宜的情绪。她不能承认自己早有离京的打算,那只会让局面更加失控。

可要她撒谎,她也做不到。

“娘娘。”陆青的声音放轻,带着刻意的平稳,“臣确实不曾料到,陈宝荣一案会牵扯如此之广。但事已至此,若能借此机会将臣调离朝堂,明面上平息风波,暗中继续追查,确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

她顿了顿,继续道:“臣离京并非逃避,而是为了更深入地查清真相。北境走私,通敌卖国,这些线索若不在当地查实,仅凭账目难以定案。”

谢见微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她只觉得浑身发冷,血液仿佛都要凝固了。

陆青的每一句话,在她听来都像是精心编织的借口,只是为了离开,为了逃离她。

这几日,她以为两人关系有所缓和。

她以为那夜是陆青态度的软化,是重新开始的信号。她小心翼翼地收敛着,不敢逼迫太甚,怕弄僵了两人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

可她错了。

大错特错。

陆青从未想过与她再续前缘,她留下来,仅仅是因为女儿。她那些温和的回应,那些看似接纳的姿态,不过是为了稳住她,为了争取时间,为了——离开。

哪怕是为了女儿暂时留下,陆青的计划里,也没有她的位置。

谢见微只觉得心如刀绞。她撑着身子站直,强逼着自己维持最后一丝威仪,可颤抖的手指和苍白的唇色出卖了她的狼狈。

她抬起眼,死死盯着陆青,一字一句,像是在解一道鲜血淋漓的旧伤疤:“陆青。”

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痛楚。“你从未原谅过我,对不对?”

陆青的瞳孔微微一缩。

“一切不过是为了稳住我。你早就计划要走了,从未想过与我重新开始,是不是?”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既刺向陆青,也刺向她自己。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烛火跳动,在两人之间投下摇曳的影子。

陆青看着谢见微那双盛满痛苦和质问的眼睛,知道此刻再不能含糊其辞。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是一片清明而艰涩的坦然。

“……是。”

一个字,轻如鸿毛,又重如千钧。

谢见微的身体晃了晃,扶住了身后的桌案才勉强站稳。尽管早有预感,可亲耳听到陆青承认,那滋味仍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陆青看着她瞬间失去血色的脸,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但是太后娘娘,臣并非虚情假意。”她缓缓开口,坦诚道:“臣是真的……想要放下过去,臣也理解娘娘当年的选择。肩负江山社稷,在家族倾覆、自身难保之际,做出那样的决定,虽伤臣至深,却也是……情非得已。”

谢见微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如今臣看见娘娘将朝政治理得井井有条,大雍江山稳固,百姓安居,心中是敬佩的。”陆青继续道,说出了那句在心中酝酿许久的话:“娘娘当年为江山舍弃臣,是出于责任。如今,臣也愿将毕生所学献予娘娘守护的江山,护佑社稷,安定百姓,守护同一片山河。”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这也算……殊途同归。”

殊途同归。

谢见微怔怔地看着她,嘴唇微微颤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怎么也没想到,陆青会用这种方式来回应她。

真是……杀人诛心。

殿内陷入死寂。

谢见微彻底愣住了。

她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陆青这番话,太理智,太通透,太……冠冕堂皇。

她把一切都归结于责任,归结于江山社稷,归结于一个更高远的目标。

她理解她的选择,所以不恨了。

她认同她的责任,所以愿意并肩而行。

可唯独,不再爱了。

谢见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看着陆青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曾经盛满深情、如今却只剩清澈坦然的眸子,忽然觉得无比陌生。

这个人,还是她认识的陆青吗?

“你……”谢见微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真的……这么想?”

陆青点头:“是。”

“所以你要走?”谢见微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所以你要用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离开我?”

陆青蹙眉:“娘娘,臣并非此意。离京查案,确是当下最——”

“够了!”谢见微猛地打断她,刚刚勉强维持的冷静再次崩溃,“陆青,你让我放你走?眼睁睁看着你再次离开我,去一个我够不着的地方?”

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我告诉你,不可能!”

话音未落,她猛地挥手,将案几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全部扫落在地!

“哗啦——”

奏折散落一地,朱笔滚落,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谢见微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决绝和霸气:

“陆青,我告诉你,你不需要躲。既然要查,那就好好查,堂堂正正地查!我倒要看看,这朝堂之上,谁还敢逼宫不成?”

她一步步走向陆青,每一步都踩在散落的奏折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五年前既然能安定社稷,肃清朝纲,五年后的今日,同样不会怕他们。右相?党羽?通敌卖国?”她冷笑,眼中闪过凌厉的寒光,“那就让他们放马过来,我倒要看看,是他们先把我拉下这太后之位,还是我先将他们连根拔起!”

陆青震惊地看着她。

这不是她熟悉的太后——或者说,这是她从未见过的一面。此刻竟像个不顾一切的赌徒,准备押上一切,只为——

只为留住她?

“娘娘,请您冷静。”陆青急道,“朝局需要维稳,此刻若彻底撕破脸,恐怕——”

“恐怕什么?”谢见微打断她,已走到她面前,两人之间不过一步之遥,“恐怕朝堂动荡?恐怕边境生乱?陆青,你以为我这些年在朝堂上是白坐的吗?”

她忽然凑近,气息几乎拂在陆青脸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

“我告诉你,不管我以什么身份,太后,母后,还是你曾经的娘子——”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近乎偏执的光芒:“我都不会放你走。”

陆青的呼吸一滞。

谢见微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大不了,你这官就别做了。好好做你的帝师,教导女儿便好。后宫之内,我还是护得住你的。”

她伸手,轻轻抚过陆青的脸颊,动作轻柔,话语却重如千钧:

“陆卿,你觉得如何?”

陆青浑身僵硬。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什么叫——君威千重。

太后若真要强留一个人,确实只是一句话的事。之前那些所谓的为难掣肘,不过是因为谢见微对她尚有旧情,愿意给她表面的尊重,给她所谓选择的机会。

若这份情意变成执念,变成占有欲——

那她便真的只是一只被锁在金笼里的鸟儿。

这个认知让陆青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荒谬感。

她看着谢见微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眼中毫不掩饰的占有和偏执,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带着三分讥诮,七分决绝。

“那太后娘娘。”她一字一句道,“您不如直接砍了臣的脑袋,供在长乐殿中,日日祭拜,岂不更加虔诚?”她迎着谢见微骤变的脸色,继续道:“这样,臣便再也不会跑了。娘娘想何时看,便何时看,岂不两全其美?”

“你——”谢见微脸色煞白,手指颤抖着指向她,“你竟敢如此说话!”

“臣如何不敢?”陆青不退反进,语气冷硬,“娘娘既要将臣当作玩物囚于深宫,那与一具死物又有何异?既如此,不如让臣死得干脆些!”

“陆青!”谢见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失控的尖锐,“你非要如此气我?”

两人对峙着,气氛剑拔弩张。

殿外的苏嬷嬷早已听得心惊胆战,此时再也顾不得规矩,慌忙推门而入。

“娘娘!陆大人!”她快步走到两人中间,躬身劝道,“二位都冷静些,莫要说出伤人的气话啊!”

谢见微和陆青同时看向她,又同时移开视线。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

苏嬷嬷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中焦急万分。她伺候谢见微多年,从未见过太后如此失态,而陆青那倔强冷硬的模样,显然也是不肯退让半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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