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她顿了顿:“两位前辈这才收网。”

白色茧子剧烈地颤抖起来,晏无娇的声音充满了崩溃和绝望:

“我在天机阁潜藏十年,偷学秘术,苦心经营,从未听说过阁中有如此厉害的人物!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如此藏头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一直静静坐在旁边、未曾开口的老妪,此刻缓缓站起身。

她佝偻的腰背挺直了起来,虽然面容依旧苍老,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像是一座沉静而巍峨的山岳。

她看着晏无娇,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

“忤逆徒孙,时至今日,还不知罪么?”

这声音并不大,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力量,让晏无娇的蠕动骤然停止。

死一般寂静。

过了好几息,晏无娇才带着无尽的恐惧,惊骇道:“你……你是天机老祖?!”

“还算你有点眼力。”天机老祖淡淡道,“老身闭关多年,不想阁中竟出了你这等败类。盗宝叛师,残害同门,如今更欲行卖国求荣之举。天机阁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晏无娇再也说不出话,只剩下绝望的呜咽和挣扎声从茧子里传来。

天机老祖不再看她,转向一旁重伤的柳三娘。

谢见微也示意了一下苏嬷嬷。

苏嬷嬷会意,连忙走到柳三娘身边,蹲下身仔细检查她的伤势。

“还好,脏腑虽有震荡,肋骨断了两根,但未伤及心脉要害。”苏嬷嬷松了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两粒清香扑鼻的药丸,“柳姑娘,快服下。这是上好的内伤药,可护住心脉,稳住伤势。”

柳三娘艰难地咽下药丸,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道谢,被苏嬷嬷轻轻按住。

“柳姑娘勿动,好生歇着。”苏嬷嬷温声道。

柳三娘躺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些救了自己性命的人,眼中充满了感激与复杂。她强撑着开口道:“多谢诸位义士相助,若非各位,柳三娘今日必死无疑,城防图也落入贼人之手。”她喘了口气,继续道:“我……我需立即飞鸽传书,告知谢元帅此地情况,并请她速派援军前来接应。”

她说着看向天机老祖和玲珑鬼手,想要拱手,却牵动伤口,疼得眉头紧蹙,只好用眼神表达恳求:“两位前辈,如今三娘力有不逮,此贼人精通机关之术,行事诡秘,阴毒无比。还请……还请前辈暂时帮忙看管几日,等援军到来,再将她押送北境,交由谢元帅依国法处置。”

天机老祖点了点头,神色肃然:“谢元帅守土安民,忠义无双,乃当世难得的柱国之臣。能为谢元帅略尽绵力,老身义不容辞。”

柳三娘闻言,这才长长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一松,剧烈的疼痛和疲惫袭来,眼前阵阵发黑。

苏嬷嬷见状,连忙道:“柳姑娘伤势不轻,需好生静养。我先扶你回房躺下,再为你施针稳定气血。”

柳三娘虚弱地点了点头:“有劳……婆婆了。”

苏嬷嬷小心翼翼地搀扶起柳三娘。

谢见微对天机老祖和玲珑鬼手微微颔首致意,也转身跟了上去。

陆青见状,也下意识地想跟上。

“哎,陆小友留步。”

一个清脆的声音叫住了她。

陆青回头,只见玲珑鬼手正笑眯眯地看着她,指了指旁边的桌凳。

“相逢即是有缘。这长夜漫漫,风雪未停,何不陪我们两个老婆子小酌几杯,说说话?”

陆青看着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听着那老气横秋的‘老婆子’自称,一时还是有些适应不过来,表情有些呆愣。

她下意识地看向谢见微。

谢见微在楼梯上停住脚步,回眸看了她一眼,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声音透过面纱传来,清淡温和:“既然如此,你便陪两位前辈聊聊吧。”

说完,她便转身,跟着苏嬷嬷和柳三娘上了楼。

陆青站在原地,看着谢见微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身影,很快收敛心神,转身看向正望着她的天机老祖和玲珑鬼手。

“那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陆青有些局促地在桌边坐下。

破旧的木桌被擦得还算干净,上面摆着一碟炒豆,一碟干果。

囡囡不知从哪儿摸出一个小酒坛,拍开封泥。一股醇厚清冽的酒香立刻飘散开来,带着淡淡的桂花甜意,与客栈里残留的血腥味格格不入。

她将酒坛往桌上一放,望向门外依旧纷扬的飘雪,那张稚嫩的脸上露出几分与面容不符的豪爽气概。

陆青连忙起身接过酒坛:“晚辈来倒酒。”

她先为天机老祖面前的粗瓷碗斟满,酒液清澈,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然后她又转向玲珑鬼手,小心地倒上。

轮到自己时,陆青犹豫了一下,只给自己倒了浅浅的半碗,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两位前辈见谅,我……我平日不饮酒,酒量实在浅薄。”

玲珑鬼手看着她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摆了摆手:“人都有第一次嘛!小酌怡情,无妨的。再说了——”她朝楼上方向努了努嘴,挤眉弄眼道,“你家那位娘子,总不至于为了半碗酒跟你生气吧?”

陆青的脸颊瞬间有些发烫,不知该如何接话,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端起碗抿了一小口。

酒液入口微辣,随即化作一股暖流滑入喉中,桂花甜香在舌尖萦绕,倒也不难喝。只是那股热气升腾上来,让她本就有些疲惫的脸颊更红了。

“如何?”玲珑鬼手歪着头看她,眼神里满是好奇。

“还……还好。”陆青放下碗,老实道,“有些辣,但回味甘甜。”

天机老祖端起碗,也浅浅啜了一口,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这桂花酿,倒不算烈,正适合这样的雪夜。”

三人相对而坐,窗外风雪依旧。

陆青捧着温热的酒碗,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问:“两位前辈,方才听你们提及那‘千丝傀儡阵’,晚辈实在好奇,不知……不知能否请教一二?”

作为一名法医,她对‘凶器’和‘杀人手法’有着本能的探究欲。那神出鬼没、杀人于无形的影傀,在她看来,无异于一种极其精密的杀人器械。

“求知若渴,是好事。”天机老祖放下酒碗,沉吟片刻,缓缓道,“天机阁立派数百年,讲究的是‘以巧破力,以智胜勇’。门中所传,多是与机关、阵法、易容相关的奇技。‘千丝傀儡阵’,便是其中一门极上乘的杀人技。”

她说着,右手轻轻一招。

陆青只觉得眼前似有微光一闪,仿佛空气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扰动。紧接着,一道近乎透明的白色影子,如同雾气凝聚般,从大堂角落的阴影里浮了出来,悄无声息地飘到了天机老祖身侧。

这回离得近了,陆青终于能看清它的样子。

像是由无数根极其纤细的半透明丝线,以一种复杂到令人目眩的方式交织、编织而成的人形轮廓。丝线细若蛛丝,在火光下泛着若有若无的冷光,整体呈现出一种朦胧的白色。

它静静地悬浮着,似是一个模糊的人影轮廓,却自有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这便是‘影傀’。”天机老祖的声音平静无波,“其核心,在于‘天机丝’。此丝以特殊的天外陨铁历经无数道工序秘法制成,细可穿针,韧可断金,且近乎透明,寻常肉眼极难察觉。”

陆青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悬停的影傀,惊讶于古人的智慧。

天机老祖见她看得入神,便继续解释道:“操控影傀,关键在于‘牵机引’。”她伸出左手食指,指尖隐约能看到一丝比头发还细的微光,连接着影傀的某个节点。“每一道影傀,都由无数根天机丝按照特定图谱编织而成,核心处设有数个‘机枢’。操控者通过牵机引控制这些机枢,便能如臂使指地操纵影傀做出各种动作。”

说着,她指尖微动。

那悬停的影傀忽然抬起了一只手臂,动作流畅自然,毫无滞涩。接着,它又在原地轻巧地转了个圈,甚至模拟出几个挥砍、缠绕的动作,快时如电光石火,慢时如行云流水。

陆青看得目瞪口呆。

“所以,在箱中杀人的,是由天机丝构成的简单‘触发机关’?”陆青恍然大悟,“而院中杀人,则是晏无娇躲在暗处,直接用更复杂的影傀进行远距离操控切割?”

天机老祖赞许地点了点头:“不错。箱内机关较为粗陋,只是利用了戏法箱原有的翻转结构,将几根绷紧的天机丝安置在特定位置,当箱盖合拢、内部空间翻转时,触发机关,绷紧的天机丝便会如利刃般划过预设轨迹。”她顿了顿,“至于院中更加精细的肢解,则需操控者精确牵引影傀的每一根丝线,完成复杂的切割动作。晏无娇心性阴毒,好虐杀,故以此术显威。”

陆青倒吸一口凉气,心中既为这巧夺天工的技艺感到震撼,又为它被用于如此残忍的杀戮而心寒。她忍不住叹道:“这当真是神奇,也当真是可怕。难怪墨……晏无娇能伪装得如此天衣无缝,有此等手段,简直防不胜防。”

“晏无娇所学,不过是杀戮皮毛罢了。”

一旁的玲珑鬼手忽然插话,她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咂咂嘴,语气带着几分不屑:“以机关驱之,死物而已。你眼前这位——”她指了指天机老祖,脸上露出促狭的笑意,“可是已将‘影傀’之术臻至化境了。她是以自身精纯内力,直接隔空驾驭这些影傀,不仅如臂使指,更能随心意变化形态,可困可杀,变幻由心,谓之‘活傀’。这可是她压箱底的本事,不轻易示人的。”

陆青闻言,更是惊愕万分,忙起身道:“多谢前辈厚爱,竟愿意为晚辈演示如此秘术,方才考虑不周,还请前辈见谅!”

天机老祖看着她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眼中笑意更深。她并未立刻收回影傀,反而温声道:“陆小友不必紧张,老身既然展示,便是觉得你值得一看。”

陆青还是觉得不妥,连连摆手:“这毕竟是前辈师门秘传,晚辈一介外人……”

“真是个呆子。”玲珑鬼手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她,带着明显的笑意,“你还看不出来啊?这老东西,怕是动了收你为关门弟子的心思呢!”

天机老祖被她点破,也不着恼,只是笑着看向陆青,那眼神里的赞赏和期待,已经十分明显。

陆青彻底呆住了,收……收她为徒?

这突如其来的馅饼顿时把她给砸蒙了。陆青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就在这时——

“不……不可能!”

一直死寂的晏无娇,突然发出了嘶哑而疯狂的尖叫声,打断了陆青的思绪。

那声音充满了极致的嫉妒、不甘和崩溃:

“师祖!师祖您看看我!我才是天机阁百年难遇的天才,我自己练成了千丝傀儡阵,我比她强。您为什么看不到我?为什么要收一个外人?我不服......”

话未说完,天机老祖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左手食指极轻微地向后一点。

那团包裹着晏无娇的白色茧子,其中一部分丝线猛地向内一收,精准地勒住了她的嘴部,咒骂和哭喊顿时变成了含糊痛苦的呜呜声。

接着,整个茧子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拎起,咚的一声,被远远甩到了大堂最远的角落,撞在墙上,又滚落在地,彻底没了声息,只能看到微微的颤动。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举重若轻。

天机老祖就像随手拂去了一粒灰尘,神色恢复平静,重新看向陆青,仿佛刚才那一段插曲从未发生。

玲珑鬼手撇了撇嘴,嘀咕道:“聒噪。”随即又转向陆青,笑嘻嘻地说:“好了,碍事的闭嘴了。小丫头,我们接着说正事。”

她收敛了笑容,正色道:“我观你天性纯良,有仁心义胆,危难时敢为弱小挺身,此乃义士之风。而你验尸查案时,观察入微,条理清晰,虽手法稚嫩,却颇有章法根基,显然是心思缜密之人。这两点,都很对我们两个老婆子的脾气。”

她看了一眼天机老祖,见对方微微颔首,便继续道:“更重要的是,你能从针法这等微末之处,窥破机关同源之秘,这份眼力实属难得。于机关暗器一道,最需的便是这份细致与巧思。”

玲珑鬼手身体微微前倾,那张娃娃脸上满是认真:“陆小友,你若愿意,我们二人可共收你为徒,传你衣钵。我教你易容缩骨、妙手空空之术。老东西教你机关阵法、内力御傀之法。你看如何?”

天机老祖也缓缓开口:“老身闭关多年,早已不理俗务。此番出山,一为清理门户,二也是想寻一有缘之人,将毕生所学寻个传承,不至埋没。陆小友,你,可愿入我门下?”

两位当世奇人,目光炯炯,同时落在陆青身上。

大堂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

陆青捧着酒碗,碗中琥珀色的酒液映出她怔忡的脸,巨大的诱惑摆在面前,她的心跳得有些快。拜师学艺,掌握这些神奇的本事,在这个陌生的乱世,无疑将拥有更多的自保之力,甚至可能改变命运。

然而,另一个画面几乎同时闯入她的脑海——

是昨夜,林微毒性发作后虚弱地蜷在她怀里,缠绵求欢,两人肌肤相亲。她们主仆于她有救命之恩,收容之义,林微一个坤泽又身中奇毒,前路茫茫。这个时候,她若抛下她,独自去追求什么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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