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话音落下,厢房内安静了片刻。

陆青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

数月前那桩状元寺案,她与这位陈阿妹夫人打过一回交道。那会儿便听说这位陈夫人行事颇为豪放,养了数位乾元在府里,还闹出过为了陈夫人肚中孩子争风吃醋、大打出手的笑话。

只是没想到,如今竟出了人命。

“陈夫人与这二位关系如何?”陆青继续问。

翠云抬起头,急急道:“大人,夫人与两位女君感情极好,绝不会杀她们的。”

陆青只是静静听着,并未立刻说话。

仿佛生怕陆青不信,翠云声音越发急切:“陆大人,夫人刚生了一位小千金,亲生母亲便是这两位女君,夫人绝不会杀她们的。”

闻听此言,陆青愣了一瞬,“你说哪个死者是孩子的母亲?”

翠云脸色又是一红,“两位……女君都是。”

一瞬间,陆青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怎么可能两个都是孩子的母亲?”

翠云吞吞吐吐地解释:“去年夫人有孕,那一个月里,就只与这两位女君亲近过。夫人说,她也分不清小姐的生母究竟是哪一位,索性便让两位都当孩子的母亲。这些时日,两位女君一同照料小姐,看上去并无矛盾,还时常一起用膳……”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夫人就这一个孩子,怎会下手杀害孩子的母亲呢?”

陆青没有答话。

她垂眸,指尖轻轻叩着桌面,一下,一下。

节奏缓慢而平稳,像在梳理一团乱麻。

若陈阿妹与这两位女君关系亲近,且对方又是孩子的母亲,她确实没有动机突下杀手。除非,这其中另有隐情。

“案发当日的细节,你还知道多少?”陆青抬眸,看向翠云,“不限于你亲眼所见,但凡听旁人提过的,一并说来。”

翠云努力回忆,眉头皱成一团。

“奴婢……奴婢知道得不多。”

她顿了顿,艰难地措辞:“那天青杏吓得魂不守舍,话也说不利索。奴婢只听她断断续续提过,榻上很乱,像是……像是剧烈挣扎过。两位女君身上都是伤,血都干涸了,应该是前半夜便遇害了。”

“陈阿妹那晚歇息时可有人伺候?可有人证?”

“这……”翠云摇头,“青杏如今还被押在京兆府大牢里,奴婢不知。”

她说着,声音又低了下去:“而且,夫人出事后,府里便是周女君当家了。周女君吩咐下来,主母之事不可妄议,更不许私下打听,奴婢们也不敢多嘴。

陆青眸光微凝。

“周女君?”她放下手中的茶杯,“又是何人?”

“周女君名唤周蕙,是夫人守寡后,由族中长辈作保,入赘陈家的赘妻。只是……”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只是周女君不得夫人喜欢,嫌她沉闷无趣,入府三年,夫人与她……并不多亲近。”

“那她在府中是何等地位?”

“周女君入府后,便帮着夫人打理外头的生意。”翠云道,“夫人说她为人虽无趣,做事却极稳妥,便将绸缎铺子和田庄都交与她经营。这几年,周女君常年在外头跑,很少回府。便是回来,也只是在账房对对账目,很少往内院去。”

“这次夫人出事后,”陆青问,“她何时回的府?”

“当日傍晚。”翠云记得很清楚,“京兆府的人刚将夫人带走,周女君便从城外赶回来了,她一回来便接管了府中内外事务,又将小姐接到自己院里照料。奴婢们起初还有些慌,见她井井有条,便都安心听她吩咐了。”

她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抬眼看向陆青:

“大人,周女君……周女君有什么问题吗?”

陆青没有表露任何异样,只是轻轻颔首道:“事情如今还不明朗,不可妄下定论。你先回去,在京兆府有进一步消息前,莫要轻举妄动,更不要与人议论此案。”

翠云急了,膝行半步:“大人,那我家夫人……”

“我会查。”陆青看着她,声音平稳,“你先回去吧。”

“……是。”她垂首,声音低低的,“奴婢多谢大人。”

她撑着椅背站起身,双腿还微微发软,踉跄着走到门边。

临出门前,她又回过头,深深看了陆青一眼,嘴唇翕动,终究只化作一句:

“大人,夫人真的是冤枉的。”

然后,才推门离去。

——

送走翠云,陆青没有回办公厢房。

她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那棵老槐树出了片刻神。

才收回目光,转身朝主簿厅走去。

“孙主事可在?”

“在的,大人。”门口的书吏连忙引路,“孙主事正在整理户册档案。”

孙茗听到脚步声,从堆积如山的卷宗后探出头来。

“陆大人?”她连忙起身,“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事吩咐下官去便是。”

陆青走到她案边,言简意赅:“帮我调几个人户册。”

“大人请说。”

“陈阿妹,城东丝绸富商,三年前丧夫守寡。”陆青顿了顿,“她府中两位女君,沈莹、白鹭。还有一位入赘的赘妻,周蕙。”

孙茗飞快地记下这几个名字,没有多问,转身便往户册架走去。

她做事极利落,不出半盏茶功夫,便将三份户册摆在了陆青面前。

陆青先翻开沈莹的册子。

籍贯:江陵府人氏。年龄:二十四,良家子,父母早亡,无兄弟姐妹。

白鹭的册子内容也大同小异。

籍贯:苏州府人氏。年龄:二十三,身份是商户女,家道中落后入陈府。

陆青看了片刻,合上册子,没什么可疑之处。

她伸手取过最后一册,翻开。

周蕙,籍贯上京周氏,如今三十有二,曾考中举人。

陆青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住,眉头微微蹙起。

“周蕙曾中举人……”她低喃出声,似在自语,“为何甘愿入赘商贾之家?”

孙茗在一旁听见,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接话:“大人有所不知。周氏一族虽是大族,但三年前卷入盐铁贪墨案,牵连甚重。周蕙虽有举人功名,但在仕途上已无出路,入赘陈府,不过是谋个安身立命之处罢了。”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而且,下官听闻,如今右相府上的大管家周忠,与周蕙是同曾祖的堂亲。据说,陈府每年往相府送的孝敬,可不是小数……”

话音未落,孙茗猛地住了口。

她抬眼看向陆青,脸上闪过几分慌乱:“大人,下官……下官是不是话太多了?”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

她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册页边缘,片刻,才低低道:

“果然……和右相府有关。”

孙茗不敢再言,垂首立在一旁。

陆青将户册轻轻合上,放在案边。

“这几份户册,暂留在我这里。”

孙茗连忙点头:“是。”

陆青起身,将三册卷宗夹在腋下,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她忽然停下脚步,回身看向孙茗:“京兆府近日接手的那桩命案,城东陈府,死者是府上两名女君。你可有耳闻?”

孙茗谨慎道:“略有耳闻,说是府尹亲自过问此案。”

“我知道了,你继续忙吧。”

陆青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

京兆府衙门坐落于上京东南,与大理寺隔了三条长街。

陆青带了一名随行的书吏,穿过熙攘的街市,京兆府朱红的大门便映入眼帘。

门前立着两座石狮,威严庄重。

陆青踏上台阶,向门口值守的衙役递上名帖。

“大理寺少卿陆青,求见周府尹。”

衙役接过名帖,飞快地扫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陆大人稍候,小人这就去通传。”

他转身入内,脚步匆匆。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里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陆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话音未落,一道身着官袍的身影便从二门快步迎出。

京兆府尹周延,看上去年约四旬,笑容满面,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分错处。

“陆大人。”他侧身让路,“快请,快请内堂用茶。”

陆青拱手还礼:“周大人客气。下官冒昧来访,实是有事相商。”

“哦?”周延笑容不改,“陆大人请讲。”

陆青随他步入内堂,分宾主落座。

侍者奉上热茶,周延亲自端起茶盏,递给陆青,殷勤备至:

“陆大人尝尝,这是今年新进的雨前龙井,下官平日都舍不得拿出来待客。”

陆青接过茶盏,寒暄完,开门见山:“周大人,下官今日是为陈府命案而来。”

周延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陈府命案?”他做出一副思索的模样,“陆大人说的是……城东陈阿妹那桩案子?”

“正是。”

周延放下茶盏,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诚恳而无奈:“陆大人,并非下官推诿。只是此案在京兆府辖下,按大雍律,未移交大理寺前,京兆府有权独立审理。大人若要调卷,需得太后或刑部批文方可。这规矩,大人应该比下官更清楚。”

他说得滴水不漏。

礼数周全,言辞恳切,让人挑不出半分不是。

陆青看着他。

周延也看着她,笑容满面,眼底却是一片平静。

两人对视片刻。

“既如此,下官便不叨扰周大人了。”陆青收回目光,起身,平静道:“告辞。”

周延连忙起身相送,一路送出仪门,送出大门,送到台阶下。

“陆大人慢走,下官公务在身,不便远送。”

陆青没有回头。

她步下台阶,随行的书吏跟在她身后,大气不敢出。

走出去很远,他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京兆府尹这般推脱,这案子……”

陆青没有答话,只是抬头,望了一眼渐渐西沉的日头。

然后,她开口:“入宫。”

——

皇城巍峨,在暮色中更显肃穆。

陆青站在宫门外,手中握着那份求见的折子,心底却罕见地生出了几分踌躇。

——太后今早那怒气未消的模样,她记得分明。

那双凤眸里盛着薄怒,她掀开锦被就要下榻来追,被苏嬷嬷死死拦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的方向骂她‘眼里没有本宫这个太后’。

陆青垂下眼睫,将那幅画面从脑海中赶出去。

太后睚眦必报的性子,她比谁都清楚。

今日这一见,只怕没那么容易过关。

可是……

她睁开眼,望向暮色中渐渐亮起的宫灯。

陈阿妹的案子透着古怪,周蕙与右相府管家的同族关系,京兆府尹周延那滴水不漏的推诿,还有案发当日官府‘恰巧’的迅速到场。

这一切,都太过巧合。

巧合得像早有安排。

若这桩案子背后真有右相的影子,那么这便不只是一桩命案,而是一颗投石问路的棋子。她必须抢在对方落子之前,将这局棋打乱。

好在,太后分得清轻重缓急。

她执掌朝堂这些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什么人心没揣度过?

她会以大局为重的。

只是一番借机刁难,怕是免不了的。

陆青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宫门。

——

长乐殿外,苏嬷嬷远远看见陆青的身影沿着宫道走来,脚步微微一顿。

“陆大人?”她迎上前,压低声音,“怎么这时候入宫了?”

陆青拱手一礼:“苏嬷嬷,我有要事求见太后娘娘。”

苏嬷嬷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陆大人,太后娘娘今日身子不适,正在歇息。老奴斗胆,求您……可莫要再刺激娘娘了。”

陆青一怔。

“太后身子不适?”她问,“可传太医了?”

苏嬷嬷摇头:“娘娘不让传。只说歇一歇便好。”她看着陆青,欲言又止,“今早娘娘一直没起身,午膳也只用了半碗粥。”

她没有说下去。

陆青沉默。

她当然知道太后为何不适。

那些画面不合时宜地涌入脑海,被缚的双手,散落的乌发,她伏在她身上,沉默地,近乎冷酷地一遍遍索取,直到她承受不住,在她身下晕过去。

陆青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进去看看。”她说。

苏嬷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路。

内殿里燃着安神香。

白烟从鎏金炉中袅袅升起,将整个空间笼在一片朦胧的静谧中。

陆青放轻脚步,绕过屏风。

太后正侧躺在临窗的软榻上。

她只着了件素白里衫,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乌发散落,铺了大半枕面,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却透着一股病态的苍白。

宫人在榻边,端着青瓷药盏,正小心翼翼地伺候她喝药。

太后微微蹙着眉,似是嫌那药苦,每一口都要缓上好一会儿才能咽下。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眼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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