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

苏嬷嬷继续道:“陆大人脾气好,不跟您计较。可再好脾气的人,也经不住您这般折腾啊。您踹她,她忍着;您骂她,她受着;您变着法子折腾她,她也认了。可您也得想想,她是个人,不是个物件。”

谢见微沉默了。

苏嬷嬷见她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说,专心涂药。

清凉药膏抹在红肿处,渐渐缓解了那股灼痛。

谢见微趴在榻上,将脸埋在被子里,许久,才闷闷开口:

“苏嬷嬷,你说……她心里是真的一点也没有本宫了吗?”

苏嬷嬷是真不想接话——那断情丹都吃了,就算之前有,现在也没了。

可这话万万说不得,唉,她忽然有告老还乡的冲动。

这两个祖宗得折腾到什么时候才肯罢休吆。

抹好药,歇息片刻,太后不愿让人看到自己这番颜面尽失的模样,强撑着起身。苏嬷嬷要去扶,被她摆手拒绝了。

她一人从榻上挪到一旁坐着,声音闷闷的:“苏嬷嬷,让她们进来……把被褥换了。”

苏嬷嬷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她应了一声,快步走出内殿,吩咐候在外面的宫人准备新被褥。

宫人们鱼贯而入,动作轻快,低着头,谁也不敢多看榻上一眼。

换下的被褥被迅速收走,新褥铺好,又鱼贯退下。

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半点声音。

苏嬷嬷回到榻边,轻声道:“娘娘,被褥换好了。您可要沐浴?”

谢见微犹豫一下,点了点头。她现在浑身黏腻,难受得很。

苏嬷嬷便吩咐人备水。

约莫半个时辰后,池中注满温热的水,水汽氤氲,弥漫着淡淡草药香。

苏嬷嬷扶着谢见微起身。

太后的动作僵硬极了,每走一步,眉心便蹙一下,显然那地方还在疼。

好不容易进了池中,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谢见微长长舒了一口气。

苏嬷嬷退到池边,轻声道:“娘娘,老奴就在外面候着。您有事就唤老奴。”

谢见微点了点头。

苏嬷嬷退了出去,轻轻掩上门。水池里只剩下谢见微一人。她靠在池壁上,闭上眼,任由温热水流冲刷着身体。

可一闭上眼——

那些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她被绑着手腕、绑着脚踝,趴在榻上,动弹不得。

陆青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那把紫檀木戒尺。

“啪。”

清脆响声在耳边回响。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复苏,她的身体忍不住开始发软。

那些画面在脑海中一遍遍重放,似有什么东西在体内蠢蠢欲动。

不。

不可能。

她怎么能在被那样羞辱、那样对待之后——

可身体的反应,从来不由理智控制。

那个地方传来的感觉,已经从纯粹的疼痛,变成某种更加复杂、更加难以言喻的东西。

谢见微猛地睁开眼。

“苏嬷嬷!”声音有些发颤,“苏嬷嬷,你快进来。”

苏嬷嬷推门而入,快步走到池边。

“娘娘,怎么了?”

谢见微看着她,嘴唇翕动,半晌才挤出一句话:“你……你快帮本宫看看,是不是本宫体内的缠情障又反噬了?要不然……本宫怎会如此?”

苏嬷嬷一怔,连忙蹲下身,伸手探上太后的腕脉。

指尖下,脉象平稳有力,并无紊乱之象。

苏嬷嬷眉头微微皱起,又细细诊了片刻,才松开手。

“娘娘,您脉象平稳,并无异常。”她看着太后泛红的脸颊,“您可是哪里不适?”

谢见微咬着唇,没有说话。

她怎么说得出口?

说她被陆青打了之后,不但不恨,反而意犹未尽?

说她堂堂太后,竟然在被那样羞辱之后,身体还起了反应?

她说不出口。

苏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又看了看她泛红的脸颊、微微闪烁的眼神,心中顿时了然。

她轻咳一声,放柔声音:“娘娘,老奴说句不该说的。坤泽生了孩子之后,随着年岁增长,需求旺盛些也是常事。您不必太过介怀。”

谢见微的脸腾地烧了起来。

“苏嬷嬷!”声音尖锐起来,“你胡说什么!本宫才不是——”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说不下去了。

因为她知道,苏嬷嬷说的,是真的。

她确实……需求旺盛了。尤其是在与陆青亲密之后,那感觉越发强烈,越发难以压制。她以为只是信期将至,可现在看来,分明是……

谢见微眼眸低垂,不愿再看苏嬷嬷。

苏嬷嬷看着她这副模样,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她轻声道:“娘娘,您也不必如此。陆大人是您中意的乾元,您想她、念她、想要她,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您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谢见微从水里抬起头,眼眶又红了。

“可她……可她心里没有本宫。”声音闷闷的,带着委屈,“她吃了那药,心里早没本宫了。本宫想要她,她敷衍;本宫想让她说句好听的,她也不肯。她就……她就只会气本宫……”

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下来。

苏嬷嬷叹了口气,拿起一旁布巾,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

“娘娘,陆大人心里有没有您,老奴不知道。可老奴知道,她若真的一点不在意您,早就一走了之了。可她还在,还愿意陪着您,还愿意跟您……亲近。这不就够了吗?”

谢见微咬着唇,不说话。

苏嬷嬷继续道:“您别老想着逼她说那些情啊爱的话。她吃了那药,说不出来,您逼她也白搭。不如……换个法子?”

谢见微抬起眼,看着她。

“什么法子?”

苏嬷嬷笑了笑,低声道:“娘娘,您想啊。陆大人虽然吃了断情丹,可她对您,还是有本能的喜欢吧?不然您今日那一脚踹过去,她不也……没真的走吗?”

谢见微的脸又红了。

确实。

陆青虽然气得不行,可最后还是回来,还是……打了她。

谢见微不愿再想下去,恨恨道:“好一个陆青,她必定是故意想用这法子折辱本宫,好让本宫恼了,以后不再传召她。本宫绝不会让她如愿的。”

她说着,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下次她再来,本宫直接点了她xue道,看她还能怎样放肆。”

苏嬷嬷顿时沉默了。

她哪里是这个意思?本意是劝太后收着些性子。可如今看着太后这副咬牙切齿的模样,哪里还能听进她的劝?不由心里暗暗叹气。

这二位祖宗,怕是这辈子都要这样折腾下去了。

“娘娘,您先沐浴吧。”她轻声道,“水要凉了。”

谢见微这才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她靠在池壁上,任由温热的水流包裹着身体,纷乱思绪渐渐平静下来。

下次。

下次陆青再来,她一定要——

一定要怎么样呢?

谢见微自己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绝不会让陆青好过。

绝不会。

——

另一边,陆青离宫之后,独自走在长街上。

轻风拂过,吹散了她身上残留的、属于太后的气息。

她走得很慢,忍不住抬手按了按眉心。

她自认并不是如此变态的人。

对太后,她已是一退再退。不想起冲突,不想再争吵,不想让两人之间关系变得更糟。她只想维持该有的体面,一起守着女儿,平平静静过下去。

可那个女人,就是不肯放过她。

非得逼她。

非得一次次试探她的底线,非得把她逼到墙角,非得让她露出情绪,露出那些她以为早已被断情丹抹去的本能。

陆青停下脚步,站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中央。

她又想起太后那双泛红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羞耻,有不甘。可那愤怒之下,分明还藏着什么别的东西——委屈、惶恐,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待。

期待她有所反应。

期待她能打破那层冷静的面具。

期待她不再是那个万事不过心的无情之人。

陆青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她怎能不明白,太后不是在故意跟她较劲,太后是在跟她心里的那枚断情丹作对,是在跟她服药之后那副让太后心慌意乱的平静作对。

可她能怎么办?

药已经吃了,情已经没了,她还能怎么办?

陆青睁开眼,继续往前走。

走着走着,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想起太后被绑在榻上、动弹不得的模样;想起她明明羞愤欲死,却还要强撑着放狠话的模样;甚至最后踹过来那一脚时,眼中闪过的气恼和挑衅。

那样的谢见微,竟让她觉得……有点可爱。

这念头一闪而过,陆青自己都愣住了。她摇摇头,将这荒谬的念头甩出脑海。

可爱?

那个睚眦必报、从不吃亏的女人,可爱?

陆青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意里,带上了几分自嘲。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比方才轻快了些。

其实也没什么好纠结的了。

那个女人,惯会得寸进尺。你退一步,她就进两步。你忍着,她就变本加厉。

她反正都从鬼门关爬回来好几回了,太后也不可能真把她怎么样。既然如此,她何必再委曲求全?

就像今夜,让她也尝尝颜面尽失的滋味。

让她也知道,有些事,不能由着她胡来。

陆青想到这里,仿佛终于完成了内心的自洽,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她推开自家小院的木门,走进书房,点上烛火。案头还堆着那些关于陈阿妹案子的卷宗,等着她梳理。

她坐下来,开始翻阅。

验尸结果,沈莹和白鹭死法不一。

沈莹更像是意外,而不是谋杀。而白鹭,才像真正被虐杀的。

这两人死在同一张床上,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死法。

要么,凶手不是同一个人;要么,凶手对这两人怀有完全不同的恨意。

陆青指尖在案卷上轻轻叩击。

还有那香炉里的香灰,应出自万毒谷中。可这个线索基本中断了,太后手中的幻情散,是苏嬷嬷用万毒谷遗留下来的配方调制的。

那么,陈府这香炉里的迷心香,又是从何而来?

周蕙。

陆青脑中闪过那个三十出头的女子,高挑身形,深青衣裙,沉稳端方的气度。她在陈府问话时,周蕙始终陪在一旁,礼数周全,看不出任何破绽。

可当陆青拿起那香炉时,周蕙的呼吸,分明滞了一瞬。

只是一瞬,极短极短。

但陆青捕捉到了。

那香炉,一定有问题。

周蕙在隐瞒什么?

还有那些女君们的供词。她们说沈莹和白鹭表面上和和气气,背地里却为了小姐生母的身份明争暗斗。沈莹还说过,总有一天要弄死白鹭,这样她就是小姐唯一的母亲,往后陈府的家业,还不都是她的?

若此言为真,那么沈莹便有杀白鹭的动机。可最后死的,却是她们两人。

陆青皱眉沉思,努力想将这些信息串联到一起,却因缺少足够证据,信息过于散乱,而无法完成逻辑闭环,甚至一时无法确认侦查方向。

她想着想着,忽然想起,还有一个人。

韩琅。

那个陈阿妹口中的“真爱”,那个让她愿意遣散满院女君、与周蕙和离的女人。

陈阿妹说她救过自己,说她不图钱不图势,说她纯粹得让人心疼。

陆青还没见过这个人。

她翻开案卷,找到关于韩琅的记录。籍贯:上京人氏。年龄:二十四。身份:城南一户读书人家的独女,半年前父母双亡,家道中落,靠卖字画度日。后病倒在街头,被救后带入陈府养病,便就此留在了陈府做账房。

陆青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停住。

听起来,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可越是完美,越让人生疑。

陈阿妹活了三十多年,身边来来去去那么多人,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她怎么会对一个才认识三个月的人,如此死心塌地?

除非,这个韩琅真的与众不同。

又或者,这背后另有隐情。

陆青合上案卷,起身准备去休息。

明日去见见这个韩琅。

——

夜色渐深,烛火摇曳。

陆青放下笔,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案头卷宗已经梳理完毕,明日要提的人、要问的话、要查的方向,都已清楚。

她起身,吹熄烛火,走回卧房。

和衣躺下,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梦里,她又回到了长乐殿。

太后被绑在榻上,咬牙切齿地骂她。

“陆青,你这个混蛋!本宫要诛你九族,本宫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陆青站在榻边,静静地看着她。

“太后娘娘,您骂够了没有?”

“没有!”太后挣扎着,手腕上的衣带却纹丝不动,“本宫要骂你一辈子,本宫要让你知道,得罪本宫是什么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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