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林素衣似乎被气笑了:“就为这?你那脸色,陆青看了还以为你不欢迎她呢。”

“我没有不欢迎。”萧惊澜急急辩解,“我只是想和你单独待会儿。就一会儿。你每日不是泡在医馆,就是窝在药房里捣鼓那些草……我都好几日没好好看你了……”

陆青没有再听下去。

她牵马走过自家院门,轻轻推开虚掩的木扉。

小院里一片寂静,那株桃树在暮风中簌簌作响,枝头的青果已有拇指大小。檐下那盏孤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在青石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子。

陆青独自站了片刻。

方才那隐约传来的对话,此刻还在耳边回响。

那样简单的日常,她忽然有些羡慕。

这念头刚刚升起,便被她自己强行按下。

可不经意间还是想起那人,另一个念头却如野草般疯长起来,眉头越皱越紧。

她当初到底是为什么,会看上谢见微这种脾气的人?如此记仇,且难缠。

陆青站在廊下,叹了口气,推开书房的门。

今夜无月,书房里一片昏暗。她没有点灯,只是静静坐在书案后,任那些纷乱的思绪在黑暗中缓缓沉淀。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点燃烛火。

橘黄的光晕驱散黑暗,也照亮了案角那只紫檀锦盒。

陆青的动作顿了一瞬。

那锦盒静静卧在案角,雕花的盒盖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巴掌大小,精致华美,里面那本薄册,却又仿佛有千钧之重。

陆青移开目光,伸手取过案头关于陈阿妹案子的卷宗。

眼下最要紧的是这个。

她将案卷展开,就着烛光一字一句细读。

陈阿妹一案,疑点太多。

其一,案发当夜,陈阿妹自称服了安神汤药,睡得死沉,对榻上发生的厮打呼救毫无察觉。可什么安神汤药能有这般奇效?

其二,周蕙与右相府管家周忠是同曾祖的族亲,陈府每年往相府送“孝敬”的数目不小。周蕙入赘三年,与陈阿妹无夫妻之实,却稳稳握着陈府大半产业的经营之权。

其三,京兆府的到场速度也令人生疑,案发不过一个时辰,官府便至。

陆青的指尖在纸页上缓缓划过。

若这桩案子背后真有右相的影子,那么对方的目的是什么?

她将案卷从头到尾又梳理了一遍,在关键处用朱笔细细圈点。凶手要进入内室而不惊动任何人,要么是陈阿妹熟识之人,要么是有人自愿开门迎接。

那两名女君的死,或许只是达成目的的手段。

而真正要对付的人,是陈阿妹。

思路到此便卡住了,她需要更多线索,亲自验尸,提审周蕙,仔细梳理案情细节才行。

陆青将笔搁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抬眼,再次看见案角那只紫檀锦盒。

她僵了一瞬。不该看那东西。

陆青移开目光,拿起案头的茶盏,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她放下茶盏,又将案卷翻过一页,可那些字迹在眼前浮动,无论如何也凝不起神。

她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

片刻,她睁开眼,伸出手,将那锦盒缓缓拖至面前。

盒盖掀开。

那本薄册静静躺在丝绸衬里中,陆青顿了顿,将册子取出。指尖触到纸页的瞬间,她竟有几分心虚,明明书房内只有她一人,可她还是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翻开第一页。

线条流畅,着色淡雅,两名女子紧密交缠……

陆青的耳根腾地烧了起来。

她硬着头皮继续翻。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每一页都是不同的姿势,工笔细腻,纤毫毕现,连人物眉眼间的神情都描摹得入木三分。

陆青起初是窘迫的,可看着看着,她渐渐皱起了眉。

她是学医出身,对人体结构再熟悉不过,这些姿势……未免太过夸张了。转念又想,这个时代的人身负内力,那这册子里的姿势……

莫非习武之人可做到常人不能?

她垂眸,看着手中那页。

图上两名女子肢体交缠,极尽缠绵,却又透着几分不可思议的柔韧。

陆青的目光定定落在那处,久久没有移开,神色越发不解。

难不成太后竟喜欢......如此夸张的姿势?

烛火轻轻跳动。

她的呼吸,不知何时变得有些不稳。

一股燥热从胸腔深处缓缓升起,像有什么东西在血液里悄然苏醒。那感觉不剧烈,却绵长而顽固,一点一点侵蚀着她的冷静。

信香的气息,若有若无地从她体内逸出。

陆青猛地合上册子。

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她将册子远远放在案角,仿佛那是什么烫手之物,可那股燥热并未平息,反而因为刻意压制而更加明晰。

陆青撑着书案,闭目深吸了几口气。

药王前辈分明说过,此丹可断情绝爱,令人心境止水。可她的身体,却似乎比之前更加敏感,更加容易躁动……

陆青按住眉心。

她当然知道,断情丹没有断欲。

可那时她以为只是当下情境使然,是太后的信香牵引所致,是她猝不及防下的本能反应。如今看来,竟是她自己的身体出了问题。

这断情丹,莫非斩断了情,却放大了欲?

陆青的心沉了下去。

她与太后之间,本就因服了断情丹而横亘着怨怼。太后怨她无心无情,怨她只剩敷衍,若太后知道,她不仅无情,还欲念缠身,且屡屡失控——

陆青简直不敢想。

那女人本就睚眦必报,若得知真相,只怕更要变着法子折腾她。

而她在榻上若还是这般无法自控,往后……

陆青垂下眼帘,忽然有些后悔。

当初那个“为君分忧”的提议,当真是昏了头。

如今可好,退不得,进不得,只能在泥淖里越陷越深。

她长长叹了口气,将那册子塞回锦盒,又将盒盖紧紧扣上。

不想了。

明日还要去大理寺提审陈阿妹,还要走程序移交案卷,还有一堆事务等着处理。

她起身,吹熄烛火。

书房陷入黑暗。

陆青推门而出,走进卧房。

她没有再点灯,只是和衣躺下,望着帐顶那片幽暗的虚空。

院外隐约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她闭上眼。

睡意却迟迟不来。

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之间,帐中忽然飘来一缕熟悉的冷香,陆青的意识还未完全清醒,身体却已先一步感知到。

应是太后来了。

可她没有睁眼。

她想看看,这女人又要玩什么花样。

床榻微微一陷。

温软的身躯贴了上来,带着沐浴后残留的水汽。湿漉的长发拂过她颈侧,冰凉的发尾滑进她敞开的领口。

陆青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没有动。

谢见微也不说话。她只是安静地趴在她身侧,用指尖轻轻描摹她的眉骨,沿着鼻梁缓缓下滑,最后停在她的唇角。

那触感极轻,轻得像羽毛拂过。

然后,一声低低的笑在黑暗中响起。

“陆卿。”太后的声音慵懒而餍足,“那册子,你可看了?”

陆青没有回答。

可她的呼吸,已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

谢见微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

她撑起身子,俯视着榻上那人紧绷的侧脸,唇角勾起一丝了然的弧度。

“可看了,嗯?”

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刻意的媚意,几分得逞的得意。

“看得如何?可有什么感悟?”

陆青依然沉默。

可她的手指,已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褥子,试图让自己保持冷静。

谢见微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极轻,像蜜糖滴落,又像刀刃划过冰面。

“陆卿不肯说,那便……”她顿了顿,俯身凑近,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陆青耳廓,“本宫亲自来验验,陆卿学得如何。”

话音落下的瞬间,陆青猛地睁开了眼。

黑暗中,谢见微正居高临下俯视着她。

那双凤眸里盛满了不加掩饰的得意,还有几分跃跃欲试的挑衅。唇角的笑意明晃晃的,仿佛笃定陆青不敢拿她怎样。

陆青看了她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扣住了太后的手腕。

谢见微的笑容僵了一瞬。

下一瞬,天旋地转。

她甚至来不及惊呼,便被陆青翻转了身,整个人陷进柔软的锦褥中。

双手被反剪至背后,扣得死紧。

陆青从背后压上来,膝盖抵开她的腿,整个人覆在她身上。

“太后娘娘。”陆青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危险的平静,“册子上是这样吗?”

谢见微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

她想说话,想骂她放肆,想用太后的威仪让她滚下去。

可那些话刚到喉间,便被陆青堵了回去。

不是用唇,是用信香。

乾元气息瞬间爆发,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将她从头到脚包裹起来。那气息太过浓烈霸道,仿佛要将她揉碎、吞没、彻底占有。

谢见微浑身一软,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青没有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

她低下头,唇瓣擦过她后颈最敏感的那寸肌肤,带着灼人的热度。

谢见微猛地仰起脖子,一声破碎的呜咽从齿缝间挤出。

陆青的声音沙哑,却依然不紧不慢,“如此这般,太后娘娘可满意?”

谢见微说不出话,只是红着眸子摇头。

陆青似乎并不在意她的答案。

她只是沉默且固执地,按照册子上的内容,做得极其标准到位,精准。

谢见微起初还试图挣扎,试图骂她,试图找回那摇摇欲坠的尊严。

可很快,她便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陆青……你慢些……”

“这不对……不是这样……”

“唔……停下……本宫命令你停下……”

陆青没有停下。

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仿佛要将这些日子积压在心底的所有情绪,都发泄在这具柔软的身体里。

谢见微终于崩溃了。

她不再挣扎,只是攥紧身下的褥子,将脸深深埋进枕间,任凭泪水浸湿了锦缎。

“陆青……”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软得像化开的蜜,“不行了……我真的不行了……”

陆青的动作顿了顿。

她低下头,看见谢见微绯红的耳廓,濡湿的鬓发,看见她死死咬住下唇却依然溢出破碎呻吟的模样。

她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那感觉极轻,像石子投入深潭,漾开一圈几乎察觉不到的涟漪。

可她没有停。

“太后娘娘。”她的声音低哑得厉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喑哑,“您不是要臣好好研读吗?臣不敢懈怠。”

谢见微气得浑身发抖。

“你放肆……”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哭腔气恼,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溃败,“本宫要诛你九族……本宫……”

陆青低下头,将那些破碎的威胁尽数吞入腹中,又一次攀上巅峰。

然后,又一次坠落。

……

不知过了多久,陆青猛地睁开眼。

帐顶在视野里渐渐清晰,月光透过窗纱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夜风从未关严的窗缝钻进来。

心跳如擂鼓。

陆青撑着身子坐起,大口喘着气。

锦褥湿了一片,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她低头看向身侧。

空无一人。

月光清冷,照亮半边空荡荡的枕席。

陆青怔怔坐在那里,良久,才缓缓抬起手,按住狂跳的心口。

梦。

又是梦。

可那触感太过真实,那声音太过清晰,那温度太过灼人……

她低头,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然后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断情丹。

一定是断情丹的问题,她必须得找机会问问林素衣才行,这是不是什么后遗症?

陆青按了按眉心,只觉得太阳xue突突地跳。

罢了。

今夜是睡不着了。

她掀开锦被,起身披上外袍,推门走出卧房。

她站在廊下吹了片刻凉风,待胸中那股躁动渐渐平息,才转身往书房走去。

今夜不能闲下来。

闲下来便会胡思乱想。

她点上烛火,从案头取过那份陈阿妹案卷的移交文书,提笔蘸墨,开始起草。

案头烛火燃去了大半,窗纸已透出蒙蒙灰白。

陆青放下笔,将墨迹已干的文书仔细折好,收入袖中。

是时候去大理寺了。

辰时刚过,大理寺的衙役便持着加盖了太后凤印的批文,前往京兆府提人。

陆青站在大理寺正堂的廊下,看着几名衙役鱼贯而出。

不多时,一辆囚车驶入大理寺侧门。

陈阿妹被两名狱卒架着押下囚车。

她披头散发,囚衣皱乱,脸上带着几道干涸的泪痕,眼中满是绝望与惶恐。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