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陆青接过密信,仔细看了一遍。

谢见微站起身,在暖阁里来回踱步,步伐越来越快。

“立刻点兵,三千精锐足矣。趁耶律雪还没站稳脚跟,一举攻入王庭。”她的声音越来越快,“阿瑜还在那里,我必须尽快把她接回来——”

“太后。”

陆青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不低,却让谢见微的脚步顿住。

谢见微转过身,看向她。

“太后所言极是,此时出兵,确实是最佳时机。”

陆青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顿了一下道:“但臣有一言,请太后三思。”

谢见微的眉头微微蹙起:“说。”

陆青道:“戎狄骑兵,擅突袭,来去如风。我军若孤军深入,万一遭遇埋伏,后果不堪设想。必须将战事控制在一定范围内,绝不可贪功冒进。”

谢见微看着她,没有说话。

陆青继续道:“耶律雪刚刚即位,确实立足未稳,但她毕竟是戎狄单于,手下尚有数万骑兵。若逼得太紧,她拼死一搏,我军就算能胜,也必然损失惨重。”

谢见微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是我太急了。”

“太后放心,令妹既然能送出消息,说明她暂时安全。”她道,“我们只需按部就班,稳扎稳打,定能将她平安接回。”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坐回椅子上。

“传周缨。”

不多时,周缨大步走入暖阁。

“末将周缨,参见特使。”

谢见微看着她,缓缓开口:“周将军,本使命你即刻点齐三千精锐,突袭戎狄王庭。”

周缨的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躬身道:“末将领命!”

“此战目的有二。一为安全接回卧底于戎狄的谢二小姐。一为重创戎狄王庭,使得他们短时间内无法组织起大规模行动。”谢见微顿了顿,继续道:“记住,不必恋战。攻入王庭,接应到人,便立刻撤回。若遇抵抗,以保全实力为先。”

周缨郑重道:“末将明白。”

“去吧。”谢见微挥了挥手,“本使等你的好消息。”

周缨转身,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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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周缨率三千精锐,突袭戎狄王庭。

耶律雪刚刚即位,各部尚未完全归附,王庭的防御远不如平日森严。

大雍军队势如破竹,一路杀入王庭腹地。

战报一封接一封地传来。

“我军已攻破第一道防线!”

“敌军溃散,我军正继续推进!”

“已逼近王庭,耶律雪率残部拼死抵抗!”

谢见微守在暖阁里,每一封战报都反复看几遍,手指微微收紧。

陆青陪在她身边,不断安抚她的情绪。

而此刻的王庭,已是一片火海。

喊杀声震天,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耶律雪率亲兵拼死抵抗,可大雍军队来势汹汹,她的人马节节败退。

“大单于,我们顶不住!”一名将领浑身浴血,冲到她面前,“请单于速速撤离,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耶律雪的脸上满是血污,可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王帐的方向。

“王后呢?”她的声音沙哑而急切,“阿瑜在哪里?”

那将领愣了愣,急声道:“单于,属下不知!雍国军队攻进来的时候,王帐那边就乱了——”

耶律雪不等他说完,便翻身上马,朝王帐冲去。

“单于!”那将领在身后大喊,“危险!回来!”

耶律雪充耳不闻。

她策马狂奔,穿过火海,穿过遍地的尸骸,穿过满目疮痍的王庭。

终于,她冲到了王帐前。

王帐已经被大火烧得只剩下残骸,帐帘焦黑,摇摇欲坠。

耶律雪翻身下马,踉跄着冲进去。

帐内空无一人。

榻上的锦被还保持着掀开的样子,桌上的茶盏还残留着半杯凉茶。

可那个人,不见了。

耶律雪站在原地,浑身颤抖。

“阿瑜……”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阿瑜,你在哪儿?”

一名残兵踉跄着跑来,跪在她面前。

“单于!快撤!雍国的军队马上就到!”

耶律雪猛地转过身,一把揪住他的衣襟。

“王后呢?”她的眼睛血红,“王后去哪儿了?”

那残兵脸色惨白,哆嗦着道:“单于,王后她……她和雍国人里应外合,被雍国人救走了!”

耶律雪愣住了。

揪着衣襟的手,缓缓松开。

“不可能。”她的声音发飘,像是在自言自语,“不可能……阿瑜答应我的,她答应留下来的……”

那残兵急得满头大汗:“单于,属下亲眼所见,王后和那些雍国人一起走的,根本没有反抗!单于,您快撤吧——”

“住口!”耶律雪猛地拔刀,刀锋直指那残兵的咽喉,“不可能!阿瑜不会骗我的!”

那残兵吓得瘫软在地,连连磕头:“单于饶命!单于饶命!属下说的都是真的!”

耶律雪握着刀,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癫狂。

“没用的东西!”她怒吼一声,刀锋一转,狠狠砍在身旁的柱子上。

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柱子轰然倒下,带起一片火星。

周围的亲兵纷纷跪地,齐声哀求:“单于!快撤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耶律雪站在那里,浑身颤抖。

远处,喊杀声越来越近。大雍军队的铁蹄声,已经清晰可闻。

耶律雪转头看向王帐的方向,那残破的帐帘在火中摇曳,像是某种无声的嘲讽。

“撤!”

说完,她翻身上马,率残部突围而去。

耶律雪且战且退,一路杀出王庭。

亲兵们拼死护着她,一个接一个倒下。

等她退到最后一道防线时,身边只剩下不过五百骑兵。

前方,大雍军队已经列阵以待。

火把通明,将整片草原照得如同白昼。

大雍士兵列成整齐的阵型,刀枪如林,杀气腾腾。

耶律雪勒住缰绳,大口喘着气。

她的铠甲上满是血迹,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头发散乱,脸上血污斑驳,可那双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前方的敌军。

然后,她看见了。

敌阵中央,火光最亮处,立着一个人。

绛红的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她就那么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她。

谢若瑜。

耶律雪整个人僵住了。

她看着那个人熟悉的脸,看着那双冰冷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半分温度,没有半分眷恋,只有冷。

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

“阿瑜……”耶律雪喃喃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然后,她看见谢若瑜缓缓举起手中的弓。

弓如满月,箭在弦上。

那箭簇在火光中泛着寒光,直直指着她的方向。

耶律雪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穿。

“阿瑜!”她嘶声喊道,声音在夜空中回荡,“你骗我!你一直都在骗我!”

谢若瑜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她。

耶律雪的眼眶通红,泪水混着血污从脸颊滑落。

“六年!”她喊道,声音发颤,“阿瑜,我们在一起六年!就算你恨我,难道这六年里,就没有一丝一毫的真情吗?”

谢若瑜开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我姓谢。”她一字一顿,“是大雍谢家的女儿,当今太后的亲妹妹。”

这话,清晰的摆明了自己的态度,也不会让她的阿姐为难。

她说完,手中的弓弦绷得更紧,“耶律雪,你该死!”

话音落下,弓弦嗡鸣。

利箭破空而出,直取耶律雪。

耶律雪看着那支箭飞来,她的手,本能地举起弓,搭上箭——

弓弦响处,另一支箭疾射而出。

两支箭在空中相遇,“铮”的一声脆响,同时折断,坠落于地。

耶律雪握着弓,看着对面那个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惨烈而凄凉,带着几分疯狂,几分绝望。

“阿瑜。”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你等着,我还会回来找你的。”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谢若瑜一眼,拨马转身。

“撤!”

残存的亲兵立刻跟上,护着她朝黑暗中疾驰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谢若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夜风吹起她的披风,在身后轻轻飘荡。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看不清表情。

良久,周缨策马上前,低声道:“二小姐,您没事吧?”

谢若瑜摇摇头,目光,依旧望着那个方向,许久微动。

“走吧,阿姐该等急了。”

周缨点了点头,挥手下令。

大军缓缓开动,朝着定远城的方向而去,谢若瑜没有再回头。

她相信耶律雪会来找她的,她有的是耐心等。

到时,她会将自己经历的一切都还给她。

以牙还牙。

定远城的城门缓缓打开,谢若瑜骑在马上,远远便望见城门口立着两道身影。

她没有立刻策马上前,而是勒住缰绳,静静看着。

周缨在一旁低声道:“二小姐,是特使大人和陆大人。”

谢若瑜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那是阿姐。

分别六年,一千多个日夜浑浑噩噩,清醒后她在无数个夜里梦见阿姐的模样。

可如今,阿姐真的站在那里,等着她。

谢若瑜忽然有些不敢上前。

她怕这是另一个梦。

周缨见她不动,也不敢催促,只是静静等在一旁。

片刻后,谢若瑜深吸一口气,策马向前。

马蹄发出声响,声音越来越近,城门口那两道身影也越来越清晰。

谢若瑜的目光,落在那道绛红的身影上。

阿姐瘦了。

这是她的第一个念头。

上次见面太急,两人甚至没来得及好好看看对方。如今阿姐就在眼前,脸比记忆中清减了许多,眼窝也更深了些,可那双眸子还是从前的模样,看到她时转为温柔。

此刻,那双凤眸正直直地看着她,里面有水光在隐隐闪烁。

谢若瑜翻身下马。

她站在马旁,与阿姐隔着数丈的距离,忽然不知该迈哪只脚。

谢见微也没有动。

她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六年未见的妹妹。

妹妹也瘦了,脸上的稚气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沉淀下来的沉静。那双眼睛,也从前的清澈透亮,变得幽深难测,像一汪看不见底的深潭。

六年的爱恨纠缠,隐忍蛰伏,都刻在了她眉眼间。

谢见微的心,狠狠疼了一下。

她迈步,朝妹妹走去,一步一步,越来越快。

谢若瑜也迈步,朝阿姐走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谢见微一把将妹妹揽入怀中。

“阿瑜。”她的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阿瑜,你终于回来了。”

谢若瑜被阿姐抱在怀里,眼眶瞬间红了,却死死忍着,没有让泪水落下。

“阿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我回来了。”

谢见微紧紧抱着她,手臂越收越紧,肩膀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谢若瑜抬起手,轻轻拍着阿姐的背。

“阿姐,我没事。”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安抚,“我好好的,你别担心。”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抱着她,久久不松手。

陆青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目光落在谢若瑜身上,不免带着几分好奇。

谢见微终于松开妹妹,拉着她的手,柔声道:“走,我们先回元帅府。”

谢若瑜点点头,任由谢见微牵着她,转身朝城里走去。

走了两步,谢若瑜的目光,忽然落在不远处那道青色身影上。

那人一身青袍,身姿挺拔,面容清隽,正安静地站在阿姐身后半步的位置。见她望过来,那人微微颔首,算是见礼,态度从容,不卑不亢。

谢若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不是因为那人有什么特别之处,而是阿姐转身时,本能看向对方的视线。那不像是对臣子的目光,更像是一种习惯成自然的亲密注视。

谢若瑜的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只是收回目光,跟着阿姐继续往前走。

一行人行至元帅府。

正厅里早已备好了热茶和点心。

谢见微拉着妹妹坐下,亲自为她斟茶。

她将茶盏递到妹妹手中,“阿瑜,先喝口茶暖暖。”

谢若瑜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水入口,是熟悉的味道。她握着茶盏,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心底某个角落,悄悄软了一下。

六年没有喝过家乡的茶。

谢见微看着她,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阿瑜,你先歇歇,等会儿我们回房慢慢说。”她顿了顿,又问,“路上可还顺利?”

谢若瑜摇摇头:“周将军一路护送,很是尽心。”

谢见微点点头,又看向站在门边的陆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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