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陆青低头看去,她已经睡着了。

那张素来精致的脸上,此刻带着几分疲惫,却也带着几分难得的安宁。眉眼舒展,唇角微微弯着,像是正做着什么好梦。

陆青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将谢见微放在榻上,为她盖好被子,闭上眼,也渐渐睡去。

这一夜,两人什么都没做,只是静静地偎依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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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陆青开始上朝,也恢复了给小女帝上课。

小女帝又长高了一些,眉眼间的稚气褪去不少,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她坐在书案后,听陆青讲《资治通鉴》,偶尔问几个问题,都问在点子上。

可陆青渐渐发现,谢见微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

小女帝确实变了。

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下课后缠着陆青讲故事。不再拉着她的手,撒娇说“陆卿再讲一个嘛”。她如今进退有度,是一个标准的帝王对臣子的态度。

挑不出任何毛病,可就是少了那份亲密。

陆青试着跟她多说几句,问问她最近在读什么书,有没有什么不懂的地方。

小女帝都一一回答了,态度礼貌却多了几分疏离,不像是故意为之,更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变化。她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有了自己的判断,也有了自己的秘密。

陆青心中有些怅然,却也理解。

孩子长大了,总要经历这个过程。就像雏鸟长齐了羽毛,总要学着独自飞翔。

可有一日,小女帝忽然说了一句话,让陆青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那天讲完功课,陆青正准备告退,小女帝却忽然叫住了她。

“陆卿。”

陆青停下脚步,“陛下有何吩咐?”

小女帝坐在书案后,小手托着下巴,看着她。

“朕的功课不急,陆卿既然回来了,就先将女儿接回去吧,免得生分了。”

陆青愣住了,不由看向小女帝,那双与谢见微如出一辙的凤眸里,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那笑意之下,却藏着什么让人看不透的东西。

而且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陆青听出来了,那话里藏着的意思,明显就是卿卿不喜欢昭雪住在宫里。

不,更准确地说,卿卿不喜欢昭雪分走了太后的关注。

陆青沉默片刻,点了点头。“臣明白了,臣这几日便将昭雪接回家。”

小女帝笑了笑,“陆卿不必着急,朕只是随口一说。”

陆青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明明才八岁,说话却已经这般滴水不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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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陆青通过密道来到长乐殿,将这件事告诉了谢见微。

谢见微听完,脸色变了几变,“卿卿真的这么说了?”

陆青点点头。

谢见微坐在榻上,眉头紧紧蹙起。

“本宫……我并没有厚此薄彼啊。我对卿卿和对昭雪,都是一样的。”

陆青叹了口气,在她身侧坐下。

“在你眼里,你是一样对待的。可在卿卿眼里,不一样。”

谢见微抬起头,看着她。

陆青继续道:“在卿卿眼中,她是你唯一的孩子。可忽然有一天,你收了另一个孩子做义女,对她百般宠爱,甚至让她住进了宫里。你说你没有厚此薄彼,可卿卿会怎么想?”

谢见微沉默了。

陆青的声音放得更柔了些,“她不是不喜欢昭雪,她只是害怕你不爱她了。”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白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陆青握住她的手,“孩子的心思,有时候很敏感。你不经意的一个举动,她可能会想很久。你不经意的一句话,她可能会记在心里。”

“我没想到……”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以为她只是小孩子吃醋,过几日就好了……”

陆青柔声道:“现在明白也不晚。”

谢见微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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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谢见微亲自去了昭阳殿。

小女帝正在看书,见母后来了,连忙起身,“母后怎么来了?”

谢见微在她身侧坐下,拉着她的手,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卿卿,母后想跟你说说话。”

小女帝点点头,“母后请说。”

谢见微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昭雪的事,母后想跟你解释一下。”

小女帝的神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母后不必解释,朕明白的。”

谢见微却还是继续道:“卿卿,母后收昭雪做义女,是因为她母亲不在身边,小小年纪怪可怜的。母后只是……只是心疼她,并不是……”

不等她说完,小女帝再度接口道:“母后,朕明白的。”

谢见微看着她,“真的?”

小女帝点点头,“朕已经长大了,妹妹年纪小,母后多疼她一些,是应该的。”

谢见微听着这话,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伸出手,将女儿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

“卿卿真是长大了,懂事了。”

小女帝趴在她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谢见微抱了她一会儿,才松开手,又叮嘱了几句好好用功之类的话,便起身离开了。

走出昭阳殿,她的脚步轻快了许多。

压在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放下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她走后,小女帝坐在书案后,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淡去。

她看着母后离去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书。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而陆青很快便将昭雪接回了家。

昭雪倒是不认生,一回到熟悉的院子,便撒开小腿满屋子跑,嘴里“娘亲娘亲”地叫着,高兴得不得了。

陆青跟在她后面,看着她那副欢快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慢点跑,别摔着。”

昭雪不听,跑得更欢了。

璇玑四姝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也都笑了。

“郡主还是跟阁主亲。”璇音小声说。

璇光点点头,“到底是亲生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朝堂上的事渐渐步入正轨,国家慢慢恢复,边境安稳,百姓的日子也终于有了奔头。小女帝开始跟着谢见微和陆青学习处理政事,虽然年纪小,可对于政事的见解与处理却已初见手腕,让满朝文武都刮目相看。

昭雪也长得很快。

两岁的时候,她已经会说完整的句子,整天小嘴说个不停,像只小麻雀。

……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

六年倏忽而过。

永安十五年,腊月二十九。

洛京的雪从清晨便开始下,纷纷扬扬,将整座城池覆上一层素白。宫墙上的琉璃瓦被雪盖住了原本的朱红,远远望去,银装素裹,宛如仙境。

这是迁都洛京后的第二个新年。

两年前,永安十二年秋,朝廷正式完成迁都,百官南迁,百姓随行,洛京从此取代上京,成为大雍新的国都。谢见微站在宫城最高处望着这座崭新的都城时,心中百感交集。

一切,都在按她的设想一步步实现。

——除了如今那个人不在身边。

皇宫承德殿内,灯火辉煌,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太后设宴,与群臣共贺新年。殿中摆满了案几,上面堆着各色珍馐美馔,酒香四溢。

百官分坐两侧,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谢见微端坐在上首,一身绛红朝服,金冠束发,面容精致而威严。岁月没在她的身上留下多少痕迹,反倒添了几分成熟的风韵。

她的目光扫过殿中,在某个空着的位置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

左相齐云徽站起身,端着酒杯,朝上首躬身一礼。

“太后,陛下。自太后临朝听政以来,内修政理,外御强敌。如今戎狄衰微,边境安定;百姓安居乐业,国库充盈。此皆太后与陛下圣明所致,臣等敬太后、陛下万岁!”

话音落下,百官纷纷起身,齐声高呼。

“太后圣明!陛下圣明!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在殿中回荡,震得梁上的宫灯都轻轻晃动。

谢见微神色淡淡,侧头示意,身侧很快传来一个清越的声音。

“众卿平身吧。”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小女帝端坐在御座上,一身朝服,头戴冕旒,脊背挺得笔直。

她已经十五岁了,身量长开,比谢见微还要高些。眉眼间褪去了儿时的稚气,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锋锐。那双与谢见微如出一辙的凤眸,此刻正平静地扫视着群臣,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威严。

谢见微看了女儿一眼,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欣慰的弧度。

小女帝继续开口,声音不疾不徐:“大雍能有今日,离不开众卿的辅佐。尤其是左相齐大人,这些年为迁都之事呕心沥血,朕都看在眼里。”

齐云徽连忙躬身,“臣不敢当,此乃臣分内之事。”

小女帝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深意。

“齐大人不必过谦。”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朕听说,齐大人府上最近新修了一座园子,占地极广,楼台亭阁,颇为气派。朕倒是有心想去看看,又怕扰了齐大人的清净。”

殿内的气氛瞬间微妙起来。

齐云徽的脸色变了变,连忙跪下,“陛下明鉴,那园子是犬子不懂事……”

小女帝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齐大人这是做什么?朕只是随口一说。起来吧,大过年的,别跪来跪去的。”

齐云徽战战兢兢地站起身,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百官们面面相觑,心中暗暗咋舌。

这位年轻的陛下,说话真是越来越厉害了。轻飘飘几句话,便敲打得左相冷汗直流。既点了齐云徽的奢靡之风,又没有真的追究,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小女帝端起酒杯,目光扫过群臣,脸上的笑容温和了几分。

“今日是除夕,不谈国事。朕与众卿同乐,不醉不归。”

百官连忙举杯,“谢陛下!”

气氛重新热络起来。

小女帝放下酒杯,站起身,朝殿中走去。她与几位重臣说了几句话,又到另一桌与年轻的官员们攀谈了几句,游刃有余,进退有度。

谢见微坐在上首,看着女儿的身影,眼中满是欣慰。

那个曾经扑进她怀里撒娇的小女孩,如今已经长成了一个合格的帝王。她处理政事果断利落,对朝臣恩威并施,比当年的自己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欣慰之余,她又忍不住有些怅然。

如此热闹的场合,陆青却不在。

这两年,小女帝总以各种借口将陆青外派。去岁是巡查河东盐政,一去便是四个月;今年更甚,入秋便将人派去了江南,督办漕运事宜,连新年都未能赶回来。

谢见微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可这几年,随着卿卿长大,母女间的隔阂似乎越来越深了。卿卿对她依旧恭敬,每日请安,嘘寒问暖,礼数周全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可那恭敬之下,总隔着些什么。

像是一层薄薄的纱,看得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挡在两人中间。

谢见微不止一次想跟女儿谈谈,可每次话到嘴边,都被女儿不着痕迹地挡了回来。

有一次,卿卿在朝堂上当着百官的面驳了陆青的提议,言辞颇为严厉。陆青倒是神色如常,可谢见微心里难受极了。

当夜,她去了昭阳殿,想跟女儿说说话。

“卿卿,今日朝堂上,你对陆青的态度未免太过了——”

“母后。”小女帝放下手中的奏折,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凤眸里带着淡淡的笑意,“陆卿是臣子,朕是君主,臣子岂能怨怼于朕。母后不必为此事忧心。”

谢见微被她这话堵得一噎,冲动之下,忍不住想要吐出真相:“卿卿,有件事,母后一直想跟你说。”

小女帝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那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谢见微深吸一口气,“关于陆青,你们……”

“母后。”小女帝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有些话,若是一开始不说,以后便也不必说了。”

谢见微愣住了。

小女帝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扶住她的手臂,语气放柔了几分。

“母后,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夜深了,您早些回去歇息吧。”

那晚,谢见微在昭阳殿门口站了很久。

她隐隐觉得,卿卿什么都知道。知道她和陆青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知道昭雪是她的亲妹妹,甚至猜出了陆青是她的亲生娘亲。

可如今的女帝,不愿意再提这些。

那中间薄薄的纱,是她亲手拉起来的。后来太后将自己的猜测告诉了陆青,陆青怔愣过后,却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说终究是我们对不起这孩子,一切由她吧。

于是真相,便一直未曾在三人中明朗。

“母后!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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