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不许去!”谢见微猛地抓住苏嬷嬷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她抬起头,面纱不知何时滑落,露出那张布满疤痕,此刻却因情欲和痛苦而扭曲潮红的脸。

那双总是清冷克制的凤眸里,此刻盈满水光,有痛苦,有倔强,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卑惶。

“她定是嫌我貌丑……”谢见微声音难得哽咽,“我……我绝不低声下气去求她。她之前说的那些话……什么不嫌弃,什么真心相待……都是假的。”

“大小姐!”苏嬷嬷心中大恸,连忙抱住她颤抖的肩膀,“您别这样想,陆女君她不是那样的人,老奴看她对您,是真心实意的。”

“真心实意?”谢见微惨然一笑,“我如今的面容,如何能让人真心实意?”

苏嬷嬷无言以对。

她知道大小姐心高气傲,又遭逢巨变,心思敏感多疑。陆青那孩子,虽然心地纯良,但在感情上着实有些迟钝,加之两人之间秘密太多,难免有隔阂。

可这些话,她不知该如何劝解。

“嬷嬷,你出去吧。”谢见微推开苏嬷嬷,背对着她,“让我自己待着。”

苏嬷嬷看着自家小姐倔强的背影,叹了口气,只能端起烛台,默默退了出去。

她没有回自己房间,而是转身去了侧厢房。

陆青也没睡,正睁着眼发呆。

听到敲门声,她起身开门,看到是苏嬷嬷,有些意外。

“婆婆。这么晚了……”

苏嬷嬷走进房间,看着陆青,直截了当道:“陆女君,你去看看大小姐吧。”

陆青一愣:“她……怎么了?”

“毒发了。”苏嬷嬷叹道,“但她在跟你置气,硬忍着,不肯让你知道,更不肯开口求你。老奴看着……心里难受。”

陆青心头一紧,立刻就要往外走。

“等等。”苏嬷嬷叫住她,“陆女君,大小姐她……性子傲,心思重,又遭了那么多罪,有时候说话行事,难免偏激些。她并非有意针对你,她只是……怕你嫌弃她的容貌。”

陆青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苏嬷嬷,眼中闪过震惊和了然。

原来……是这样吗?

陆青心中那股委屈,瞬间化作了酸楚和心疼。

“我明白了,婆婆。”她郑重地点点头,“我这就去。”

陆青快步走到正屋门口,这次没有敲门,直接轻轻推门而入。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微弱的月光透过窗纸,勾勒出床上那个蜷缩颤抖的身影。

馥郁幽香,混合着情欲和痛苦的气息,弥漫在整个房间里。

陆青的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走到床边,俯身,轻声唤道:“娘子……”

谢见微身体一僵,随即猛地推开她伸过来的手,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和恼怒:“谁让你进来的?出去,我不需要你假好心!”

陆青被她推得踉跄一下,却不退反进,在床边坐下,伸手想去碰触她滚烫的脸颊。

“别碰我!”谢见微偏头躲开,“我知你嫌我貌丑,不必勉强。”

果然是因为这个。

陆青心中又酸又软,她不顾谢见微的挣扎,强行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我没有嫌你。”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坚定,“从来没有。”

谢见微在她怀里挣扎,“你撒谎!我如今没有林姑娘那般漂亮的的脸,没人会喜欢一个丑八怪……”

“我对她好,是因为她是伤者,需要帮助。”陆青打断她,手臂收得更紧,“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是我娘子,是我想要珍视保护的人。这不一样。”

谢见微的挣扎渐渐弱了下来,只是身体依旧僵硬,带着抗拒。

陆青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和滚烫,知道她仍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她低下头,贴近谢见微的耳边,声音温柔而认真:“娘子,我救林素衣,只是出于本能,见死不救,我于心难安。但我对她,绝无半分其他念头。我的眼里,心里,只有你一人。”

谢见微身体微微一颤。

陆青继续道:“至于容貌……娘子,我初见你时,你便是这般模样。我若在意皮相,当初便不会答应留下。我喜欢的,是娘子的坚韧,是娘子即便身处绝境也不肯低头的风骨。这些,比你原本的容貌,更让我心动。”

这些话,陆青说得有些笨拙,却字字发自肺腑。

谢见微安静地听着,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软化下来。

良久,她才闷闷地、带着鼻音道:“……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陆青举手,作发誓状,“若有半句虚言,叫我天打雷劈……”

“不许胡说!”谢见微猛地抬手捂住她的嘴,嗔怒道。

陆青抓住她的手,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

黑暗中,谢见微的脸颊滚烫,不知是毒性使然,还是因为羞赧。

陆青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眸子,忍不住打着胆子打趣道:“娘子,你吃起醋来,倒是比平日鲜活有趣的多。”

谢见微身体猛地一僵,矢口否认:“胡说!谁、谁吃醋了?你给我闭嘴!”

可她这慌乱的反应,无异于不打自招。

看着谢见微的羞恼神情,陆青不由胆子大了许多,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说话。

她直接低下头,吻住了那双因为惊愕而微微张开的唇。

“唔……”谢见微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吟。

这一次,陆青的动作少了几分平日的小心,多了些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强势。

或许是吃醋这个认知给了她底气,或许是谢见微难得流露的情感触动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又或许,是那馥郁勾人的信香彻底点燃了她作为乾元的本能。

她的吻从嘴唇蔓延至脖颈,手也不再规矩,强势了许多。

一室旖旎。

缠绵过后,谢见微瘫软在陆青怀里,连指尖都酥麻得抬不起来。

陆青也喘息着,汗水从额角滑落。

她搂着怀里的人,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填满。

过了许久,谢见微才缓过气来,想起自己方才的失态和陆青的放肆,又羞又恼,却连瞪她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含糊地威胁:“你以后不准和别的坤泽亲近,不然…我绝不饶你……”

声音软哑,毫无威慑力。

陆青低低地笑了,胸腔的震动传递到谢见微身上。

“好。”她吻了吻谢见微汗湿的鬓角,声音温柔,“我只亲近娘子一人。”

谢见微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将头埋进了她怀里。

两人相拥而眠,一夜无梦。

接下来的几日,三人在“竹居”安顿下来。

陆青每日打扫庭院,买菜做饭,将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谢见微的气消了,虽然依旧清冷,但对待陆青的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

苏嬷嬷则出门了几次,采买些必要的物品,也暗中打听了一些消息。

这日午后,三人决定去南州城内转转,熟悉环境,也顺便探听些风声。

南州府城确实繁华,主街上商铺鳞次栉比,酒楼茶肆人声鼎沸。各种口音的商旅、本地的居民、还有偶尔走过的官兵,构成了一幅喧嚣的市井画卷。

三人在一间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茶楼二楼,选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点了一壶清茶,几样点心。陆青给谢见微斟了茶,又给苏嬷嬷倒上,自己才端起杯子,慢慢喝着,耳朵却留意着周围茶客的交谈。

起初都是些家长里短、生意行情。

渐渐地,邻桌几个像是本地商贾模样的中年男子的谈话,引起了她们的注意。

“……听说了吗?城西李员外家那个入选的采女,前几日去城外的白云观上香祈福,结果……人就在大殿里,就这么没了!”

“真的假的?怎么说没就没了?”

“千真万确!我表兄就在府衙当差,亲眼看见李家的人去报的案。说是当时殿里烟雾缭绕,那李小姐跪在蒲团上磕头,一转眼,人就不见了。”

“啧啧,这都第几个了?第五个了吧?”

“是第六个了!九名采女,这还没送进京呢,就先丢了六个!”

“嗐,这剩下的三个,现在怕是吓得门都不敢出了吧?”

“官府查了这么久,一点头绪都没有?这也太邪门了!”

“谁说不是呢!我听说啊,府衙里现在也是焦头烂额。上头催得紧,下面没线索。有人偷偷说,这怕是……不是人干的!”

“不是人干的?难道是……”

“嘘——!小声点,这种事,心里知道就行,可别乱说!”

那几人压低了声音,又嘀咕了几句,便转了话题。

陆青、谢见微和苏嬷嬷交换了一个眼神。

采女失踪案,果然已经闹得满城风雨,而且案情透着诡异。

“大殿之上,众目睽睽,凭空消失……”陆青低声道,“这怎么可能?”

“若非人力所能为,那便是用了极高明的障眼法,或者……机关密道。”谢见微沉吟道。

苏嬷嬷神色凝重:“不管是什么,这案子绝不简单。”

“算算日子,”谢见微放下茶杯,看向窗外街上熙攘的人群,淡淡道,“墨总捕,也该到南州府了。”

陆青心中一动。

是啊,墨云,这位奉命查办此案的总捕,想来应该已经到了。

日影西斜,将竹居小院的翠竹染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陆青正将晒好的被褥收进屋里,忽然听到院门外传来不轻不重的叩门声。

她放下手中物事,走到院门边,谨慎地问:“谁?”

“是我,墨云。”

门外传来一个略显疲惫却依旧清朗的女声。

陆青有些意外,连忙打开门。只见门外站着的,果然是分别数日的墨云。

她已换上了深青色的官服捕头常服,腰间佩刀,风尘仆仆,脸上带着明显的倦色,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只是此刻眼底深处,藏着一抹挥之不去的焦灼。

“墨总捕?”陆青侧身让她进来,“快请进。”

墨云踏入院中,目光快速扫过雅致整洁的小院,低声道:“陆女君,你家娘子可在?方便叫出来一起坐坐,墨云有要事与诸位相商。”

“在的。”陆青引着她走向正屋,“墨总捕请稍坐,我去唤娘子。”

苏嬷嬷已闻声从厢房出来,见到墨云,微微颔首,便去准备茶水。

陆青走到内室门口,轻声道:“娘子,墨总捕来了,说是有要事。”

片刻,谢见微清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请墨总捕厅内稍候,我即刻就来。”

陆青回到正厅,墨云已坐在客座,接过苏嬷嬷递来的热茶,道了声谢,却没有喝,只是将茶杯握在手中,目光沉凝。

很快,谢见微从内室走出,依旧戴着面纱,步履从容。

她坐下,看向墨云:“墨总捕匆匆来访,可是为了采女失踪案?”

墨云放下茶杯,开门见山:“正是。而且,就在两日前,第七名采女又出事了——不是失踪,是死亡。”

陆青心头一跳:“死了?”

“嗯。”墨云神色凝重,“死者名白芷,年十七,是城南白家绣坊的独女,也是此次南州府选定的九名采女之一。三日前,她被家人发现‘失足溺亡’在自家后院的荷花池中。”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根据初步查验,她已怀有两个月身孕。”

怀孕的采女,溺亡在自家后院?

陆青皱眉,察觉到其中的不寻常:“怀孕了?采女选拔不是要求身家清白?她既然已怀孕,如何能入选?又怎会突然溺亡?”

墨云道:“这正是疑点之一。白家称,白芷入选后一直安分守己,他们对其怀孕之事毫不知情。发现她溺亡后,白家上下悲痛欲绝,当即就要操办丧事下葬。是我因为死者身份特殊,直觉有异,带人强行拦下,要求官府验尸。”

“结果呢?”谢见微问。

“衙门的郑伯,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老仵作,详细验看后,结论是‘典型溺亡,无非正常外伤,意外失足落水’。”墨云眉头紧锁,“白家因此对我颇有怨言,闹着要求尽快安葬女儿。周太守也想尽快结案,毕竟采女接连出事,圣上震怒,压力极大。”

“但是你不信是意外死亡。”陆青看向她。

墨云抬起眼,目光与陆青对上,点头道:“是,我见过太多被伪装成‘意外’的命案。白芷之死,时机太巧——她是第六个出事的采女。而且,一个怀有身孕的女子,深夜独自去后院荷花池做什么?”

陆青点头称是,墨云分析的确实条理清晰。

墨云继续道:“陆女君,我仔细想过。衙门里的仵作,固然经验丰富,但难免与本地各方势力盘根错节,有些话,未必敢说尽。我需要一位不受衙门关系影响的人,重新验看白芷的遗体,你可愿帮我这个忙?”

陆青怔住了。

她没想到墨云会直接找上她,更没想到是为了验尸。

本能地,她转头看向坐在一旁的谢见微。

谢见微安静地坐着,面纱遮住了所有表情,只有那双点墨凤眸显得幽深难测。

她没有立刻表态。

墨云顺着陆青的目光,也看向谢见微,语气郑重:“林娘子,我此番冒昧前来,还请谅解。之前忘忧客栈中,听闻陆女君曾验看箱中尸首,观察入微,更能从细微处推断凶器手法,胆识与见识皆非常人。这正是我眼下所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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