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

殿内很安静,安静得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她拿起桌上的一本空白奏折,提笔蘸墨,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远在北境的大长公主谢若瑜的,自从两年前,谢挽云元帅因为意外受伤后,北境的很多事物便交给了谢若瑜处理,因着边境之事,姑侄二人来信甚密。

信写得很长,足足写了三页纸。写完之后,她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才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封上火漆,她在信封上写下一行字——“大长公主亲启”。

写完之后,她将信封放在一旁,又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低声唤了一句。

“来人。”

一道黑影无声地出现在殿内,跪在她面前。

“陛下。”

小女帝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中,声音淡淡的。“去办件事。”

黑影躬身。“请陛下吩咐。”

小女帝低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只有那个黑影能听见。

黑影听完,微微颔首。“属下明白。”

小女帝摆了摆手。“去吧。”

黑影躬身一礼,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小女帝靠在椅背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

流言不知从何而起,传得很快。

不过三五日,洛京城的街头巷尾便议论开了。茶楼酒肆里,说书人一拍醒木,眉飞色舞地讲着宫闱秘事。虽不敢指名道姓,可那话里话外的暗示,谁听不出来?

流言像瘟疫一样蔓延,越传越离谱。

有人说太后与陆青早有私情,有人说陆青权倾朝野全靠太后的恩宠,还有人说得更不堪,说那安宁郡主根本不是什么义女,分明就是太后与陆青的亲生骨肉。

谢见微坐在长乐殿里,面前摊着一本奏折,目光却没有落在上面。

近身宫人泠月端着一盏参汤进来,轻声道:“太后,喝点参汤吧。”

谢见微没有动。

泠月犹豫了一下,又道:“太后,外头的那些闲话,您别往心里去。陛下已经下旨让京兆府严查了,过几日便好。”

谢见微终于抬起眼,看了泠月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让泠月心里发毛。

“知道了。”谢见微端起参汤,抿了一口,便放下了。“你下去吧。”

泠月不敢再说什么,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谢见微一个人。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外头的流言,她当然知道。不光知道,她还知道这流言是从哪儿来的。

街头巷尾传得那般细致,那般逼真,仿佛亲眼所见一般。能知道这些细节的,只有近身的人。而能让人传得满城风雨还能全身而退的,除了那个位置上的,还能有谁?

不过几日,朝堂上也闹开了。

这一日早朝,几名皇室旧臣联名上奏,弹劾陆青。

“启禀陛下,臣有本要奏!”一个中年官员出列,声音洪亮,“臣要参陆青,私德不修,秽乱宫闱,有辱朝廷体面!”

殿内一片哗然。

小女帝坐在御座上,神色不变。

那官员继续道,越说越激动:“陆青身为朝廷命官,不思报效朝廷,反而因私德闹得满城风雨!如此行径,岂是为臣之道?请陛下严惩陆青,以正朝纲!”

又有几名官员出列,纷纷附议。

“臣等附议!”

“陆青罪不可恕,请陛下严惩!”

一时间,弹劾之声此起彼伏。

小女帝听着,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她等那些人都说完了,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冷不热。

“诸位爱卿说的这些,都是捕风捉影之事。朕已经命京兆府严查,待查明了真相,再议不迟。”

那中年官员不甘心,又道:“陛下,此事已满城风雨,若不及时处理,恐怕——”

“朕说了。”小女帝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待查明真相,再议。”

那官员不敢再说什么,悻悻地退了下去。

殿内安静了片刻。

小女帝的目光扫过群臣,淡淡道:“还有事吗?无事便退朝。”

百官面面相觑,最终齐齐叩首。

“退朝——!”

小女帝站起身,转身离开。

消息传到长乐殿时,谢见微正在喝茶。

“太后,今日朝堂上,有人弹劾陆大人了。”侍女低声禀报。

谢见微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呢?”

“陛下斥责了他们,说那些都是捕风捉影之事,让京兆府严查。”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将茶盏放下,靠在榻上。

侍女犹豫了一下,又道:“太后,陆大人今日……没有上朝。”

谢见微的眉头微微蹙起,“知道了,你下去吧。”

侍女应了一声,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再度安静下来。

谢见微坐在榻上,目光落在窗外,许久未动。

她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自嘲。

好一个严查。

好一个捕风捉影。

她的女儿,当真是长大了。

那些皇室旧臣,分明就是她启用的人。他们在朝堂上弹劾陆青,她表面斥责,实则高高拿起、轻轻放下。既堵了百官之口,又达到了自己的目的。

而陆青没有上朝。

是被她拦住了,还是陆青自己不想来?

谢见微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女儿正在一点点地剪除陆青的羽翼,一点点地把权力收拢到自己手里。

用最不体面的方式。

谢见微靠在榻上,闭上眼,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心酸和疲惫。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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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小女帝来长乐殿问安。

她走进殿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母后。”

谢见微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翻几页。她抬起头,看着女儿,目光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来了?”

小女帝在她身侧坐下,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书。

“母后在读什么?”

谢见微将书合上,放在一旁。“闲来无事,随便翻翻。”

小女帝点点头,沉默了片刻,又道:“母后,今日朝堂上的事,您听说了吧?”

谢见微看着她。“听说了。”

小女帝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那些皇室旧臣,刚入朝便不知天高地厚,什么话都敢说。朕已经斥责了他们,也让京兆府去查了,母后不必担心。”

谢见微看着她,看了片刻。

“陛下觉得,那些人说的话,是真是假?”

小女帝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自然是假的。捕风捉影之事,何足为信?”

谢见微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女儿。

那张年轻的脸,此刻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关切,挑不出任何毛病。可谢见微看得见,那双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凤眸深处,藏着什么。

“卿卿。”她开口,没有叫陛下。

小女帝的神色微微变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母后有何吩咐?”

谢见微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不小了,不要挑衅母后的底线。”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小女帝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母后在说什么?朕怎么听不懂?”

谢见微看着她,心中最后一点侥幸,终于彻底熄灭了。

她的女儿,连对她都不肯说实话。

“无事。”谢见微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本宫累了,你回去吧。”

小女帝站起身,行了一礼。“母后早些歇息。”

她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

殿门在她身后合上。

谢见微坐在榻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卿卿还小的时候,也是这样从长乐殿走出去的。那时候她走得慢,一步三回头,冲她挥手,甜甜地喊“母后,朕明天再来”。

如今她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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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流言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朝堂上,弹劾陆青的奏折越来越多。那些皇室旧臣像是约好了一般,你一本我一本地往上递,言辞也越来越激烈。

小女帝每次都是同样的说辞,捕风捉影,待查明真相再议。

可那“查明真相”,迟迟没有结果。

这一日,谢见微终于坐不住了。

她换了身衣裳,没有让人通报,径直去了承德殿。

殿门前的内侍见她来了,连忙躬身行礼,正要通报,谢见微摆了摆手,推门走了进去。

殿内,小女帝正坐在书案后批折子。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母后,便放下朱笔,站起身来。

“母后怎么来了?”

谢见微走到她面前,站定。

“陛下。”她的声音很平静,可那平静之下,压着什么。“那些皇室旧臣弹劾陆青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小女帝看着她,笑了笑。“母后,朕已经说了,待查明真相再议。”

“查明真相?”谢见微的声音微微提高,“你要查到什么时候?查到陆青被万人唾骂?”

小女帝的笑容淡了几分。

“母后言重了。朕只是按规矩办事。”

“按规矩?”谢见微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你心里清楚,那些流言是从哪儿来的。你也清楚,那些弹劾陆青的人,是谁的人。卿卿,你到底想做什么?”

小女帝沉默了。

殿内安静得只有炭火细微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小女帝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几分冷意。

“母后想听真话?”

谢见微看着她。“说。”

小女帝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那双凤眸里,没有了平日的恭敬和温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

“朕想做什么母后难道不明白?朕想让陆青离开朝堂。”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变了。

小女帝继续道,声音不疾不徐:“母后,陆青权倾朝野,已经不是一日两日了。她在上京时便是代相,又手握天机阁,朝中大半官员都唯她马首是瞻。如今迁都洛京,本该趁机分权,您却始终让她手握重权。母后,您觉得,这正常吗?”

谢见微的声音发颤:“陆青她……她为朝廷做了多少事,你心里不清楚吗?”

“朕清楚。”小女帝点了点头,“正因清楚,朕才更不能让她继续留在朝堂上。”

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几分。“母后,您教过朕,为君者不可让任何臣子一家独大。陆青是能臣,是忠臣,可她的权力太大了。大到朕不得不防的地步。”

“所以你任人弹劾她?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让她多寒心?”

小女帝沉默了片刻,“朕知道,可朕没有别的办法。母后您不该一意孤行,非要许以陆青高位,若陆青只是老老实实呆在后宫之中,便不会有今日之事。”

“够了!你……你真是……太让母后失望了。”

谢见微的胸口起起伏伏,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不要真以为母后拿你没办法。你的权力是本宫给你的……本宫自然也可以收回。”

小女帝看着她,那双凤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忽然笑了。

“母后要怎么做?”小女帝的声音不疾不徐,“废了朕吗?”

谢见微愣住了。

小女帝继续道,声音依旧很轻,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让您和陆青的女儿上位?母后觉得自己能做到吗?”

谢见微的脸色瞬间惨白。

小女帝看着她,脸上依旧带着笑,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

“母后,朕知道,朕早就知道了。”

哪怕早就猜到了,可谢见微的身体还是晃了一下,扶住了身旁的柱子。

小女帝的声音还在继续,很轻,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朕知道您和陆青之间的那些事,自然也知道昭雪是朕的亲妹妹。”

“卿卿……”

“母后,您知道吗?”小女帝打断了她,“朕每一次看见您和陆卿还有昭雪在一起,仿佛一家人,心里是什么滋味?朕每一次听见别人议论您,心里又是什么滋味?”

“朕不想伤害陆青,可她必须离开朝堂。”

她看着谢见微,一字一句道:“母后,世上很多事,没有两全之法。”

谢见微看着女儿,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了。

她想说什么,想解释什么,可那些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越来越疼。

眼前开始发黑。

“母后?”小女帝察觉到了不对,上前一步,“母后,您怎么了?”

谢见微想开口,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着女儿那张惊慌的脸,心中涌起最后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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