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前世法医学依赖大量科学仪器和检验技术,如今在这古代,许多手段都无法实现,单凭肉眼和经验,说服力确实有限。

墨云拍拍她的肩膀:“无妨,今日已开了一个好头。你且回去再想想,有无其他可查验之处,我也会暗中调查白芷近日行踪和所接触之人。”

陆青点头,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府衙。

回到竹居,已是下午。

谢见微正在院中竹荫下看书,见她回来,神色郁郁,便放下书卷。

“不顺利?”她问。

陆青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将今日验尸所见和与郑伯的争论一一说了。

“……我怀疑她是先被扼颈昏迷,再抛入水中溺亡。但郑老仵作坚持是意外落水,认为我指出的痕迹都可有其他解释。”陆青苦恼的暗自呢喃,“若真是先扼颈后溺亡,除了我说的那些,还能如何证明呢?”

谢见微沉吟片刻,道:“我虽不精于此道,但记得幼时翻阅母亲藏书,其中有一本《洗冤录》,汇集了诸多仵作验尸之法。或许其中会有记载,针对‘扼死’与‘溺死’的鉴别要点。”

陆青眼睛一亮:“《洗冤录》?娘子可知何处能找到?”

“南州最大的书坊‘文渊阁’,藏书颇丰,或许有售。”谢见微道,“你不妨去碰碰运气。”

陆青闻言,立刻起身:“我这就去!”

她顾不上休息,问清文渊阁的地址,便匆匆出门。

文渊阁位于城南文风鼎盛之地,是一座三层木楼,古朴雅致。

陆青进去,向掌柜说明来意,想寻找《洗冤录》或相关律法刑狱书籍。

掌柜是个和气的中年人,闻言思索道:“《洗冤录》……刻本倒是少见,不过小店后堂藏有一些手抄残本或补遗,客官若需要,可随我来看看。”

陆青大喜,连忙跟着掌柜来到后堂一处专门收藏古籍的书架前,掌柜翻找片刻,取出一本纸张泛黄的线装书册。

“这本是《洗冤录补遗》,不知是否客官所需?”

陆青接过,小心翻阅,书页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尚能辨认。

她快速浏览着目录和内容,忽然,目光定格在一页上。

只见上面写着:“扼喉致昏后投水者,气闭在先,水入有限,肺胀不及真溺者三成。且喉骨多有暗伤,不剖不显。”

陆青心跳加速,这正是她需要的理论依据。

扼颈导致昏迷,呼吸停止或减弱,入水量自然少于活体溺水,肺部肿胀程度会有差异。

更重要的是,提到了喉骨暗伤,是扼颈的重要证据,但体表可能不明显,需要解剖才能发现。

她继续往下看,又发现一条关键记载:“有孕女子溺亡者,腹中胎儿可保数日不腐。剖腹验胎,若胎儿肺部无积水,可证其母死时已无呼吸。”

剖腹验胎!

陆青脑中灵光一闪。

白芷怀有身孕,如果胎儿肺部没有积水,就能证明白芷落水时已经停止呼吸,这将是支持‘先窒息后入水’的强力证据。

她如获至宝,连忙向掌柜道谢,又问能否借阅或抄录关键部分。

掌柜很是通情达理:“客官既是查案所需,可在小店后堂静室抄录,记得归还便是。”

陆青感激不尽,立刻借了纸笔,将关键段落仔细抄录下来。

直到夜幕降临,书坊快要打烊,她才抄完,再三道谢后,带着抄录的纸张和满心的希望,匆匆返回竹居。

次日一早,陆青便带着抄录的纸页,再次来到府衙。

墨云见她神色振奋,问道:“陆青,可是有了新发现?”

陆青将《洗冤录补遗》中关于扼颈后溺亡的鉴别要点,以及‘剖腹验胎’的记载,详细说与墨云听。

“若真能验出,确是铁证。”但她随即皱眉,“只是……剖腹验尸,尤其是对怀有身孕的女子,恐骇人听闻,白家那边,还有衙门里一些守旧之人,定会极力反对。”

“可这是查明真相最直接的办法。”陆青坚持道,“若白芷真是被人杀害,难道要让她带着未出世的孩子,含冤莫白,让凶手逍遥法外吗?”

墨云沉吟良久,重重一拍桌案:“查!必须查个水落石出,我这就去请示周太守,提出复验请求,并……请求剖腹验胎。”

消息传开,果然在府衙内引起了轩然大波。

老仵作郑伯第一个站出来激烈反对:“荒唐!亵渎遗体,尤其是孕身女子,有违天和,有伤伦常。老夫验尸数十载,从未听闻如此骇人之举,仅凭一本不知来历的残篇记载,就要开膛破肚,简直是儿戏。”

一些年长的官吏也纷纷附和,认为此举太过残忍,且无先例。

周太守更是头疼不已,他只想尽快平息事端,不想节外生枝。

就在墨云力排众议,据理力争,眼看周太守态度有所松动时——

“大人,大人为我女儿做主啊——!”

一声凄厉的哭喊从衙门外传来。

只见一对中年夫妇,在仆役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冲进公堂。

正是白芷的父母,白世昌和他的夫人。

白母早已哭得肝肠寸断,几近晕厥。白世昌也是双目赤红,扑通一声跪在堂前,对着周太守和墨云连连磕头:

“青天大老爷,求求你们,放过小女吧。她已经死得那么惨了,为何还要让她死后不得安宁,要受那开膛破肚之刑啊!这让我们做父母的,情何以堪,就让她留个全尸,入土为安吧!”

哭声凄切,闻者动容。

周太守面露难色,看向墨云。

郑伯更是趁机道:“大人,您看。死者父母尚且不忍,我们外人,岂能行此酷烈之事?此案证据已然明确,就是意外溺亡,何必再徒增伤痛,惹人非议?”

形势,瞬间逆转。

公堂之上,白世昌夫妇的悲恸哭求,让原本就反对剖验的声音更占上风。

周太守看向墨云,语气已有松动:“墨总捕,你看这……死者父母如此哀恸,剖腹验尸确乎有违人情。况且郑仵作已再三验明,确系意外。不如……”

“大人!”墨云上前一步,声音清朗坚定,压过了堂上的哭泣,“我深知父母爱女之心,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让白小姐死得不明不白。若她真是被人所害,而我等因畏惧非议,便草草以‘意外’结案,让真凶逍遥法外,那才是对死者最大的不公,令其魂魄难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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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向跪地痛哭的白世昌,目光锐利:“白世昌,你口口声声要让你女儿入土为安。可若她并非失足,而是被人扼颈杀害后抛尸水中,你让她如何能安?你作为父亲,难道不想知道女儿被害的真相,不想将害她之人绳之以法吗?”

白世昌哭声一滞,抬起头,脸上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我自然想。可是……可是剖腹验尸,这实在……小女已经够苦了,我实在不忍她死后还要受此折磨。”

陆青此时也走上前,对着白世昌语气诚恳,“晚辈理解您的心情。但验尸查案,是为了还原真相,告慰亡灵。您想想,若白小姐在天有灵,她是愿意带着冤屈匆匆下葬,还是愿意我们查明真相,还她一个公道,让她能真正瞑目?”

白世昌怔怔地听着,脸上神色变幻,最终却依旧咬死不同意剖腹验胎。

堂上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白夫人低低的啜泣声。

墨云见状,语气转为严厉:“白世昌,你如此阻挠官府查案,百般不愿验明死因,莫非……是有什么隐情?或是知道些什么,却不敢让人深究?”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白世昌浑身一颤。

他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墨总捕,你……你此话何意?我只是不想女儿死后不得安宁!”

“若心中无鬼,又何惧验明真相?”墨云步步紧逼,“让真相大白,才是对她最大的告慰。还是说,你宁愿背上阻碍办案,甚至包庇凶嫌的嫌疑,也要坚持草草下葬?”

“我…我……”白世昌吓得额头冒出冷汗。

就在这时,一直哭泣不语的白夫人,忽然站起身,走到白世昌身边,拉住了他的衣袖。她双眼红肿,脸上泪痕未干,却坚定道:“老爷,你就让……让官爷们验吧。”

白世昌愕然转头:“夫人!你……”

白夫人流着泪,一字一句道:“芷儿……是我们的心头肉。她死得不明不白,我这心里跟刀割一样,若她真是被人害了……我们却拦着不让人查,让她含冤莫白。我……我死了都没脸去见她。”

她说着,又看向墨云和陆青,颤声道:“你们……你们验吧。我只求你们一定要查出真相,给我女儿一个交代。”

妻子的表态,成了压垮白世昌最后防线的稻草。

他颓然瘫坐在地,双手掩面,良久,才从指缝间挤出一句嘶哑的话:“……验吧。但是……不得让外人观验,不得宣扬细节,给我女儿……留一点颜面。”

墨云立刻应下:“可以。验尸过程,除必要仵作、记录人员及本官在场外,绝不外传。结果也只用于办案,不会公开细节,损及白小姐清誉。”

周太守见事已至此,也无法再反对,只得挥挥手道:“既如此,便按墨总捕说的办吧。郑仵作,陆仵作,你们好生查验,务必仔细。”

郑伯脸色铁青,但太守发话,他也只能勉强应承。

此事就此敲定。

停尸房再次被启用,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

台上,白芷的遗体静静躺着。

周围站着墨云、陆青、郑伯,以及那名负责记录的年轻衙役。陆青深吸一口气,戴上郑伯递来的特制羊肠薄手套,拿起经过沸水消毒的锋利小刀。

这一次,由她主刀,郑伯监验。

她先再次仔细触摸检查了颈部体表,然后,沿着预先标记好的中线,小心翼翼地下刀,切开颈部皮肤,逐层剥离皮下组织和肌肉,暴露出深层的喉部软骨结构。

油灯凑近,几人屏息细看。

只见白色的舌骨左侧,靠近大角的位置,有一处极其细微的裂隙。

陆青沉声道,“舌骨左侧轻微骨裂,符合遭受来自侧前方的扼压所致。”

郑伯凑到极近处,仔仔细细看了半晌,终于,脸色变了。他缓缓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声音干涩:“确是骨裂。老夫……之前疏忽了。”

仅仅体表检验,确实很难发现这深藏的损伤。

第一个关键证据,确认了。

墨云眼中寒光一闪,但并未出声,只是示意陆青继续。

接下来,是最关键,也最令人心颤的一步——剖腹验胎。

陆青稳了稳心神。

作为一名法医,她解剖过许多遗体,但面对这样一位年轻的、怀有身孕的女子,心中仍不免沉重。她默念着职责所在,手下动作稳定而精准。

沿腹正中线,避开重要的血管,逐层切开皮肤、皮下脂肪、腹肌、腹膜……子宫逐渐暴露出来。由于怀孕仅两月,子宫膨大并不十分明显,但已能看出轮廓。

陆青小心地将子宫取出,切开子宫壁,一个已经初具人形的胎儿静静地蜷缩在羊水中,约莫大拇指大小。

墨云和郑伯都凝神看着。

陆青首先检查胎儿的口鼻,然后,小心地切开了胎儿微小的胸腔。

肺脏暴露出来。

颜色正常,形态完整,但最关键的是——没有明显的积水肿胀。

“胎儿肺部无积水。”陆青清晰地宣告,“这证实,在其母体入水时,胎儿已经停止呼吸,几乎没有吸入池水。”

接着,她检查胎盘和脐带,最后,她仔细检查了子宫内壁。

在子宫后壁,发现了一小片暗红色的淤血区域。

“子宫后壁发现少量暗色淤血,似为近期外力撞击所致。”陆青判断,“死者死前可能已有先兆流产迹象,应与情绪剧烈波动,或遭受轻微外伤有关。”

所有查验完毕。

陆青放下工具,退后一步,看向墨云和郑伯,总结道:“综合验看结果:一、舌骨左侧新鲜骨裂,符合扼颈所致;二、胎儿肺部无积水,证明死者入水前已无有效呼吸;三、眼睑内密集出血、颈侧指距淤痕。与扼颈后抛尸入水的特征相符。”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清晰而肯定:“因此,结论为:死者白芷,系生前遭受他人扼颈致昏迷会死亡后,被抛入水中溺亡。此案,系他杀。”

郑伯沉默地听着,脸上的不满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惭愧。

良久,他对着陆青,郑重地拱了拱手:“陆女君,老夫受教了。之前固执己见,多有得罪,此案确系他杀无疑。老夫……心服口服。”

这位老仵作终于低头,承认了自己的疏忽和陆青的正确。

陆青连连回礼,态度无丝毫得意。

墨云满意的点了点头,随即转向那名记录的衙役:“详细记录,即刻呈报周太守,白芷系被人谋杀,本案正式立案调查。”

她随即又对陆青道:“陆青,此番多亏有你。接下来排查凶嫌,还需你从验尸所得,多提供些线索。”

陆青点头:“理当如此。”

有了确凿的他杀结论,案件性质彻底改变。墨云雷厉风行,立刻开始部署调查。

当日午后,墨云便带着陆青,以及几名得力捕快,来到了白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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