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她轻手轻脚地走到屋门前,正要抬手敲门,门却从里面开了。

谢见微站在门内,依旧戴着面纱,只露出一双清冷的凤眸。她上下打量了陆青一眼,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和微醺的神色上停留片刻。

“回来了?”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嗯。”陆青有些心虚地低下头,“娘子,我……我今日陪墨总捕喝了点酒。”

“闻出来了。”谢见微侧身让她进来,“进来吧,我让苏嬷嬷煮些醒酒汤。”

陆青一愣,娘子居然没生气?

她跟着进了屋,忐忑的坐下,不多时,苏嬷嬷果然端着冒热气的汤。谢见微示意她坐下,自己则走到桌边,端起那碗汤,用勺子轻轻搅了搅。

“娘子,我自己来就好。”陆青连忙起身。

“坐着。”谢见微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

她走到陆青身边,舀起一勺汤,轻轻吹了吹,递到陆青唇边:“趁热喝。”

陆青受宠若惊,乖乖张嘴喝下。

汤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入口微苦,回味却甘。

谢见微就这样一勺一勺地喂她,动作耐心细致。烛光映在她面纱边缘,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那双总是清冷的凤眸,此刻也仿佛染上了一层暖意。

陆青看着她,心中满是愧疚。

“娘子,”她小声说,“今日是我不对,不该贪杯,还劳你照顾。以后……以后我绝不这样了。”

谢见微的手顿了顿,随即又舀起一勺汤:“墨总捕心情不好?”

“嗯。”陆青点头,“采女案的事,她心里过不去。觉得自己……无能为力。”

谢见微沉默片刻,轻声道:“世事艰难,各有各的不得已。你能陪她说说话,也是好的。”

她的声音很柔,与平日里的清冷判若两人。

陆青心中越发柔软,忍不住握住谢见微的手:“娘子,你真好。”

谢见微的手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开,只是低声道:“汤要凉了,快喝完。”

等陆青喝完醒酒汤,谢见微放下碗,又拧了热毛巾给她擦脸。陆青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混合着酒意,让她整个人都晕乎乎的。

“娘子。”她握住谢见微的手,贴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我……我好像有点热。”

谢见微的手很凉,贴在她滚烫的皮肤上,带来一阵舒适的凉意。可不知为何,那凉意过后,体内反而涌起更强烈的燥热。

陆青以为是自己酒后放浪,强压下那股冲动,想要松开谢见微的手。

可谢见微却反握住了她的手。

“热吗?”她的声音有些飘忽,带着陆青极少听到的媚意,“那……我帮你凉快凉快。”

说着,她竟主动俯下身,吻住了陆青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缠绵,带着谢见微身上清冷的昙花香。陆青脑中嗡的一声,残存的理智瞬间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反手搂住谢见微的腰,将她拉入怀中,加深了这个吻。

这一次,与往日都不同。

陆青只觉得体内有一股莫名的火焰在燃烧,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孟浪,急切,仿佛要将怀中的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而谢见微更是一反常态,她异常温顺,配合。

甚至主动仰起头,将自己最脆弱的地方暴露在陆青面前。

那是坤泽对乾元最彻底的臣服姿态。

陆青脑中轰然作响,理智被情欲彻底淹没。

她低下头,在那段白皙的脖颈上留下细密的吻痕,动作越发粗重。

“娘子……娘子……”她喘息着,一遍遍唤着这个称呼。

谢见微没有回应,只是闭着眼,承受着她的一切。只是那长长的睫毛颤抖得厉害,眼角隐隐有水光闪烁。

这一夜,格外漫长。

第二日清晨,陆青醒来时,谢见微已经不在床上了。

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xue,昨夜那些疯狂的画面涌入脑海,让她脸颊一阵发烫。

太荒唐了……她怎么能那样对娘子?

正懊恼间,房门被轻轻推开。

谢见微面纱戴得整齐,步履从容,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醒了?”她将水盆放在架子上,“起来洗漱吧,早饭已经好了。”

陆青连忙起身,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谢见微的神色,可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她什么也看不出来。

“娘子,”她走到谢见微身边,声音带着歉意,“昨夜……昨夜是我不好。我喝多了,你……你别生气。”

谢见微神色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道:“好了,快起来吃饭吧。”

她的语气平静自然,仿佛真的不介意。

陆青心中越发疑惑了。按照娘子以往的性子,就算不生气,至少也会嗔怪几句,或是故意冷落她一会儿。可今日……

娘子果然待她越来越好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陆青越发感觉到了谢见微的不同。

她变得异常温柔,异常体贴。

陆青畏寒,手脚总是冰凉,谢见微就让人做了好几个暖手炉,让她随身带着。

陆青精神不济,常常在书房看着卷宗就睡着了,谢见微从不吵醒她,只是轻手轻脚地为她盖上薄毯。

就连最让陆青头疼的练字,谢见微也放宽了要求。

“今日若累了,就少写几页。”她会这样说,语气温和,“字非一日之功,慢慢来就好。”

陆青简直受宠若惊。

要知道,半个月前,谢见微还因为她的字丑而大发雷霆,逼着她每日练四个时辰,写不完不准吃饭。如今却……

这变化太大,太突然,反倒让陆青心中惴惴不安。

这日午后,陆青从衙门回来得早,见谢见微正在院中修剪那几盆兰花。

春日的阳光暖融融的,洒在她素白的衣裙上,动作优雅从容。

陆青站在廊下看了许久,心中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她走过去,在谢见微身边蹲下,轻声唤道:“娘子。”

谢见微抬起头,面纱外的凤眸看向她:“今日回来得早。”

“嗯,衙门没什么事。”陆青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憋在心里许久的话,“娘子,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谢见微剪叶子的手一顿:“为何这么问?”

“我……我就是觉得,你最近对我太好了。”陆青老实说,“好得让我有些……不安。”

谢见微停下动作,转过身看她:“对你好还不行吗?”

“不是不是。”陆青连忙解释,“就是……就是觉得,娘子你突然这么温柔,我有点不习惯。娘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谢见微沉默了片刻。

春风吹过庭院,竹叶沙沙作响,几片花瓣从枝头飘落,落在两人之间。

良久,谢见微才开口,声音有些飘忽:“我能有什么事瞒你?不过是……看你近日精神不济,心疼你罢了。”

她说着,抬手轻轻抚过陆青的脸颊,指尖冰凉。

“我是你的妻子,对你好,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这话说得温柔,陆青简直受宠若惊,当即欣喜道:“我知道了,定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娘子……更心悦我了,才会对我这般好。”

她的声音带着笑意,还有一丝小小的得意。

谢见微浑身一僵。

面纱下,她的嘴唇微微颤抖,许久未曾说出一个字。

陆青只当她是害羞了,笑着搂住她的腰:“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娘子待我好,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只是……你也别太纵着我了,该管的时候还是要管,不然我真要得意忘形了。”

谢见微靠在陆青怀里,闭上眼睛,许久,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陆青听不懂的沉重。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陆青的身体越来越差。

畏寒的症状越来越重,明明已是初春,衙门里其他人都穿着单衣,她却常常觉得手脚冰凉。精神也大不如前,有一次在整理卷宗时,竟不知不觉趴着睡着了。

最明显的是眼下,渐渐浮起了淡淡的乌青,即使用脂粉遮掩,也难掩憔悴。

这日晌午,在衙门偏厅核对一桩旧案的验尸记录时,陆青提笔蘸墨,手腕却忽然一软,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痕。

“啧。”她连忙放下笔,用纸去吸墨渍。

坐在她对面的墨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眉梢微挑,放下手中的卷宗,语气带着几分调侃:“陆青,你近日……可是颇为‘操劳’?”她特意加重了操劳二字,眼中带着了然的笑意,“虽说少年夫妻,情浓意切,但也需懂得节制,保重身体啊。”

陆青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忙摆手:“墨总捕说笑了,我、我只是没休息好……”

这半个月来,谢见微对她异常温柔体贴,夜里也格外缠绵。虽然事后总是疲惫不堪,但两人之间的亲密无间,让她忍不住沉溺其中。

娘子待她这样好,她累一点,又算什么呢?

见她脸红,墨云也不再多打趣,转而正色道:“身体是自己的,还是要多注意。我看你气色不佳,找个大夫瞧瞧,开些调理的方子。”

“嗯,多谢总捕关心。”陆青点头应下,心中却并未太在意。

只当是近来‘恩爱’过度,加上衙门事务繁杂所致。

今日是衙门发放薪俸的日子。

陆青领到了她作为仵作的第一次正式薪俸,一两银子,钱不多,但握在手心却沉甸甸的。她攥紧这块小小的银子,心底有个想法蠢蠢欲动。

她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拐进了南街的——巧手斋。

铺子不大,掌柜是个须发花白的老匠人,正就着窗光打磨一支银镯子。

见陆青进来,他放下手中的活计:“客官要打什么?”

“我想打一支银簪。”陆青从怀中取出那锭银子,“用这个,够吗?”

老匠人接过银子掂了掂,又对着光看了看成色:“成,够打一支简素的。客官想要什么样式?”

陆青环顾店铺,目光落在墙上挂着一幅竹石图上,忽然心中一动:“要竹节样式的,簪身做成竹节状,一节一节的。簪头……能不能刻一个字?”

“竹节样式费工些,不过也能做。刻什么字?”

“微。”陆青轻声说,“微笑的微。”

她娘子的名字。竹节象征坚韧不屈,正如她的娘子,骨子里却有竹的风骨。

老匠人点点头,取出纸笔画了个草图:“这样如何?簪身做三节竹节,簪头做成竹叶状,字刻在第一节竹节的侧面,可藏于头发里。”

陆青看着草图,眼睛亮了:“好,就这样。”

“明日午后来取。”

陆青欣喜异常,高兴地回家了,她唇边无法掩藏的笑意,甚至引起了谢见微的注意,笑问着她碰到了什么高兴事?

生怕被娘子看出异样,便不是惊喜了,陆青强忍笑意板着脸说没事。

谢见微看出她有心隐瞒,还有些不高兴。

陆青暗自去窃笑,且让娘子气一日,明日她好好哄便是。

第二日,陆青告了半个时辰的假,早早等在巧手斋外。

老匠人将打好的银簪递给她时,她屏住了呼吸。

簪身被打磨成三段竹节状,节节分明,线条流畅。簪头是一片舒展的竹叶,叶脉清晰可见,她接过簪子,对着光仔细看——在第一段竹节的侧面,果然刻着一个极小的‘微’字,藏于竹节的纹理之中,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手艺真好。”陆青小心翼翼地接过,用一块干净的布帕包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剩下的一些碎银,她仔细收在钱袋里,快步往家走去。

推开院门时,谢见微正坐在院中石凳上看书。阳光透过竹叶洒在她素白的衣裙上,听见响动,她抬起头,面纱外的眼眸沉静如故。

“娘子。”陆青走过去,却不似往常那般直接。

她站在谢见微面前,手在怀里摸索着,脸颊泛起薄红。

谢见微放下书卷:“怎么了?”

陆青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那个小布包,一层层打开。竹节银簪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竹叶簪头微微颤动。

“这是……”谢见微的目光落在簪子上,看到竹节样式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我、我昨日领了薪俸,去打了支簪子。”陆青将簪子递过去,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娘子看看……可喜欢?”

谢见微怔住了,她接过银簪,指尖抚过竹节状的簪身。

“竹节样式……”她轻声说。

“嗯。”陆青用力点头,“娘子就像这竹子一般有傲骨,我想着……娘子戴竹簪,正好相配。”

谢见微的手指在簪身上摩挲,忽然触到了那个刻字的地方,她将簪子举到眼前,对着光仔细看——竹节侧面,那个小小的‘微’字映入眼帘。

她的指尖在那个字上停留片刻,忍不住笑了:“你看着呆呆的,倒是有巧思。”

“那娘子喜欢吗?”陆青眼睛亮晶晶的,像等待夸奖的孩子。

谢见微看着手中的银簪,又看看陆青那张写满期待的脸,忍不住点了点头,唇角漾起一丝浅浅的笑意——那笑意虽淡,却如冰雪初融,让陆青看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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