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那……那她葬在何处?”陆青猛地抓住玲珑鬼手的衣袖,声音哽咽,带着卑微的乞求,“前辈,求您告诉我!我要去看看她,哪怕……哪怕只是坟前说几句话,她一个人走,该多冷清,多难受……”

玲珑鬼手心中一痛,几乎要脱口说出真相。但想起天机老祖的叮嘱,只能硬生生压下那点不忍,转回头,脸上露出一丝刻意为之的为难。

“丫头,不是我不告诉你。”玲珑鬼手的声音低了下去,避开陆青的目光,艰难道:“是……是谢家来收敛的人特意交代了。林姑娘……她毕竟是未出阁的女儿家,你与她无媒无聘,说出去……对林姑娘身后清誉有损。谢家希望,你能念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把这事儿……忘了吧,让林姑娘清清白白地走。”

“清清白白的走……”

陆青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巨大的茫然如同冰水兜头浇下。她想哭,想喊,想说自己和她拜过天地,有过最亲密的关系,她是她名正言顺的‘娘子’!

可……到最后,万事在死亡面前都变得如此苍白,人都没了,这些还有意义吗?

她甚至,没能见她最后一面。

一切轰轰烈烈地开始,又猝不及防地结束。

从雪夜相遇到南下逃亡,从肌肤相亲到约定终身,那些温暖的、尴尬的、心动的、相拥的日日夜夜……难道,都只是她陆青一个人的一场大梦?

现在,梦醒了。梦里的人烟消云散。

连一缕可供凭吊的魂魄,一杯可以浇奠的黄土,都不肯留给她。

什么都没了。

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她张了张嘴,想哭出声,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玲珑鬼手看着她这副模样,愧疚难忍,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的镇定。

她猛地站起身,掩饰道:“你……你先好好休息,别多想了。把身子养好最要紧。”

说完,她几乎是仓皇地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陆青没有动。

她就那样呆呆地坐着,握着簪子,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某处虚无。

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斜射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地上。

那一夜,陆青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挪到窗边的椅子上,抱着膝盖,蜷缩起来,静静地望着窗外的明月。就这么看着,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从那冰冷的月轮中,看出另一个人的影子,或者,看出这场荒唐际遇的答案。

然而,月亮沉默无言。

只有无尽的夜色,和无边无际的痛苦和空茫。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玲珑鬼手端着早膳和汤药轻轻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陆青依旧坐在窗边,姿势几乎没变,脸色苍白如纸,眼下一片青黑,只有那双眼睛,因为一夜未眠显得异样的干涩,带着一种死灰燃尽后的平静。

“前辈。”她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我们……什么时候走?”

玲珑鬼手喉头一哽,放下托盘:“等你伤再好些,我们……便回天机阁。”

“好。”陆青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任何关于娘子的话。

她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将那支沾染了泪痕的竹节银簪,用干净的布帕仔细包好,然后放进怀中,仿佛连同一切记忆与情感,都深深埋藏,再不见天日。

三日后,陆青的伤势稳定下来,三人启程离开南州。

这一路上,陆青很少说话。天机老祖和玲珑鬼手知道,她在压抑着蚀骨的悲痛。

而越往北走,战争的灾难越是触目惊心。

途经一处荒村时,她们看到路边躺着几具尸体,已经腐烂发臭,成群的乌鸦在天空中盘旋。那些尸体瘦得皮包骨头,显然是饿死的。

“这还只是开始。”天机老祖叹息道,“若是北伐失败,戎狄南下,这样的惨状会遍布大雍的每一个角落。”

陆青默默地看着那些尸体,没有说话。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世人啊。”玲珑鬼手长叹一声。

马车继续前行,第三日傍晚,她们抵达一处靠近边境的破败村庄。

村庄里十室九空,大多房屋都已坍塌,只剩几间勉强还立着。村口的老槐树上吊着几具尸体,风吹过时,尸体轻轻晃动,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吱呀声。

“这是……”陆青脸色发白。

“是被戎狄杀害的村民。”天机老祖沉声道,“吊起来示众,是为了震慑其他村庄。”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还算好的。有些村庄被屠戮殆尽,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陆青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她在现代看过战争电影,读过历史书,但那些文字和影像,远不及亲眼所见来得震撼。这血淋淋的现实告诉她,这不是故事,而是无数人正在经历的地狱。

“今晚就在这里歇息吧。”天机老祖勒住马,“前面就是边境线了,夜里赶路不安全。”

她们找了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刚准备拿出干粮垫垫肚子。

就在这时,屋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三人警觉地起身,立刻出去查看,远远地,就看到了火光。

几个衣衫褴褛的汉子围着一口大铁锅,锅里水已经烧开,冒着腾腾热气。而他们手中——竟然抓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小女孩瘦得皮包骨头,被一个汉子拎在手里,双脚离地,徒劳地挣扎着。

“放开我!放开我!”小女孩哭喊着,“求求你们,我爹娘都死了……别吃我……”

一个汉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们饿了好几天了,再不吃东西就要死了。小丫头,你行行好,救救我们吧!”

“就是!反正你爹娘都死了,你一个人活着也是受苦,不如成全我们!”

“我听说小孩的肉最嫩……”

那几个汉子七嘴八舌地说着,眼中闪烁着疯狂而贪婪的光芒。

陆青浑身血液都凉了。

吃人!

这些人竟然要吃人!

她想都没想就冲了过去:“住手,放开她!”

那几个汉子吓了一跳,见只是个年轻女子,顿时又凶恶起来:“滚开!少管闲事!”

陆青挡在小女孩身前,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她是人,活生生的人,你们怎么能……”

“人?”那汉子大笑,“这世道,人不如狗,我们也是被逼无奈。”

他指着锅里翻滚的开水:“你看看,我们饿了多少天了?再不吃东西,明天死的就是我们。这小丫头反正一家人都死绝了,我们送她下去和家人团聚,也是做善事。”

说着,就要把小女孩往锅里扔。

就在这时,天机老祖如鬼魅般出现在场中,袖袍一挥,那几个汉子顿时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他们见人不好惹,爬起来就跑。

天机老祖叹了口气,没有追。

玲珑鬼手上前抱起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在她怀中瑟瑟发抖,许久,才哇的一声哭出来:“谢谢……谢谢你们……我爹娘……都饿死了……村里人都死了……只剩我一个……”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瘦小的身子剧烈颤抖。

玲珑鬼手拍着小女孩,柔声安慰道:“好了,别怕,以后跟着我们,不会有人伤害你了。”

小女孩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用力点了点头。

四人回到暂住的屋子后,陆青取出一些吃的递给小女孩。

小女孩捧着碗,狼吞虎咽地吃着,显然饿极了。

“慢点吃,别噎着。”陆青轻声说。

小女孩吃完粥,怯生生地看着她:“姐姐……我叫阿草。爹爹说,贱名好养活……可是爹爹娘亲都死了……村子也被烧了……”

她说着,又哭了起来。

陆青将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以后你就叫阿萱吧。萱草忘忧,希望你以后能忘记这些痛苦,开开心心地活着。”

阿萱在她怀里用力点头。

那一夜,陆青久久不能入睡。

她坐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光,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天那一幕——几个汉子疯狂的眼神,那口翻滚的开水,小女孩惊恐的哭喊……

这就是乱世。

人吃人的乱世。

她在现代生活了二十多年,虽然也见过社会的阴暗面,但何曾见过如此赤裸裸的、为了生存而泯灭人性的惨剧?

“睡不着?”天机老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陆青回过头,见天机老祖不知何时也起来了,正坐在她身边。

“前辈。”她轻声问,“这世道……还能变好吗?”

天机老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丫头,我活了一百多岁,见过三朝更替,见过太平盛世,也见过乱世烽烟。这世道就像潮水,有涨有落。如今虽是大乱之时,但只要有人肯为之努力,总会迎来太平的。”

“就像无数的将士追随谢元帅血染沙场,就是因为他们明白,身后有他们的家,有无数的兄弟姐妹,他们后退一步,敌人的屠刀就会落到亲人的身上。”

陆青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竹节银簪。

娘子是谢家表亲,如果活着也定会有此般傲骨,为这一切而努力吧?

而她这一路走来,见惯了人间炼狱,饿殍遍野,也对这个世界有了一种真实的归属感。来自于现代的良知,让她无法做到无动于衷,正如曾经一位伟人说过的话——

遍地哀鸿满城血,无非一念救苍生。

“前辈。”陆青抬起头,眼中多了些许光亮,“等到了天机阁,我想学些真本事。不是为了谁……而是为了,让这世道少一些阿萱这样的悲剧。”

天机老祖看着她,眼中闪过欣慰的光芒。

“好。”他点头,“等到了天机阁,我亲自教你。”

又行了十几日,他们终于抵达了位于塞外的天机阁。

那是一座建在雪山峡谷中的隐秘山庄,亭台楼阁依山而建,错落有致。谷中气候温暖,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奇花异草遍地,药香弥漫,仿佛世外桃源。

“到了。”天机老祖勒住马,“这里就是天机阁。”

陆青看着眼前的美景,心中却想起了沿途看到的惨状,这世外桃源般的地方,与外面的地狱形成了鲜明对比。

安顿下来后,天机老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召集阁中弟子。

天机阁的演武场上,数百名弟子整齐列队。他们中有年轻的少年少女,也有白发苍苍的老者,但无一例外,眼中都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诸位。”天机老祖站在高台上,声音洪亮,“如今我大雍内忧外患,戎狄犯境,百姓流离失所。我天机阁虽崇尚淡泊,隐世不出,但济世安民乃立阁之本!”

她环视台下众人:“现下谢元帅在北境抗击戎狄,正是用人之际。我决定,选派一批弟子前往谢元帅帐下听命,以机关之术助阵北伐,收复故土!谁愿往?”

“弟子愿往!”

“弟子愿往!”

台下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回应,年轻弟子们群情激昂,年长者眼中也满是坚定。

陆青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心中也不由涌起一股热血。

原来这世上,还有这么多人在为这个国家的未来而努力。

也许,她也可以做些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天机阁变得异常忙碌。

被选中的弟子们开始准备行装,整理药箱,检查机关器械。天机老祖亲自为他们讲解北境的地形气候,传授在极端环境下生存的技巧。

而陆青,也开始了她的学习。

她的身体还未完全康复,不能习武,更不能长途跋涉前往北境。

但天机老祖没有因此放弃她,而是传授她机关秘术,陆青学得很刻苦。

她将所有的悲痛都化作了学习的动力,每天从清晨学到深夜,那些复杂的图纸,机关,她一遍遍地看着,记着,思考着。

偶尔夜深人静时,她还是会拿出那支竹节银簪,轻轻摩挲上面的微字。

心还是会痛,但已经不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痛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坚定的力量。

“娘子,”她对着簪子轻声说,“如果你在天有灵,请看着我。我会好好活着,会学一身本事,会为了这个你曾经深爱,如今我亦所爱的国家,尽我所能。”

——

凤仪宫内烛火通明,内殿传来压抑的痛呼,时断时续,已持续了整整一夜。

谢见微躺在床上,浑身被汗水浸透,乌黑的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的腹部高高隆起,此刻正经历着一波又一波剧烈的宫缩。

“娘娘,用力啊!已经看到头了!”稳婆的声音焦急中带着颤抖。

谢见微咬紧牙关,指甲深深掐入苏嬷嬷的手背,留下道道血痕。她已经精疲力竭,每一次用力都像是从身体深处榨出最后一丝力气。

“嬷嬷……”她虚弱地唤道,眼神开始涣散,“我……我不行了……”

“娘娘,不能睡,千万不能睡!”苏嬷嬷泪流满面,声音嘶哑,“想想小殿下,她还在您肚子里,等着您带她来到这个世上。您要是睡了,她可怎么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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