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立刻撤了这香。”谢见微声音冰冷,“传旨太医院,今后所有进奉的香料,必须经你亲自查验,确认无误方可送入宫中。若有再犯,严惩不贷!”

“老奴遵命。”

苏嬷嬷立刻唤来宫人,撤换香炉,开窗通风。又亲自取来干净的寝衣和被褥,伺候谢见微更换。

待到殿内气息渐清,褥单换新,小女帝也被小心翼翼地抱到暖阁暂歇。

苏嬷嬷却并未离开。

她屏退左右,走到谢见微身边,欲言又止。

“嬷嬷还有事?”谢见微坐在榻上,声音有些疲惫。

苏嬷嬷犹豫片刻,最终还是低声道:“娘娘,您如今执掌万里江山,日夜操劳,身边……总该有个人照应。”

谢见微手中梳子一顿。

“不如……”苏嬷嬷的声音更低,“挑选几个清白懂事的乾元,送入宫中伺候?也不需给什么名分,只是夜里陪您说说话,解解闷……”

“嬷嬷!”谢见微猛地转身,愕然看着她,“你……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老奴也是心疼您啊!”苏嬷嬷眼眶一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这么多年了,您还是放不下。可人总得往前看,您还这么年轻,难道真要守一辈子活寡吗?”

“嬷嬷。”谢见微打断她,“此事无需再提。我……不能再对不起她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苏嬷嬷。

月光洒在她单薄的背影上,镀上一层清冷的光晕。

“我利用她,欺骗她,最后丢下她……这辈子我欠她一条命,一辈子都还不清了。”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如今,我又有什么脸去寻新欢?日后下了地狱我都无颜去见她。”

苏嬷嬷看着谢见微挺直却孤寂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那您……好生歇息吧。老奴告退。”

待苏嬷嬷退下,殿内重归寂静。

谢见微却再也睡不着了。

她在梳妆台前坐了许久,直到双腿发麻,才缓缓起身,走到多宝阁前。

手指在格子上摸索片刻,触到一个隐秘的机关。

轻轻一按。

咔的一声轻响,一块木板弹开,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里,只放着一卷画轴。

画纸已经泛黄,边缘微微卷曲,显然经常被取出翻阅。谢见微小心翼翼地将画轴取出,走到烛火旁,缓缓展开——

画中是一个青衣女子。

她坐在竹院石凳上,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卷。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在衣襟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眉眼清秀,唇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光里,干净,温暖,不染尘埃。

那是她凭记忆画的陆青。

指尖轻抚过画中人的眉眼,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陆青,我总骗自己,是为了家国大义才弃你。”她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殿中显得格外凄凉,“我告诉自己,谢家的仇要报,大雍的江山要守,百姓的安宁要护……我有太多理由,太多不得已。”

她闭上眼,泪水滑入鬓发。

“可夜深人静时,我知道……不是的。”

“我是怕。”

“怕你成为我的软肋,怕这份感情会动摇我的决心,怕自己会为了你……放弃责任,变成一个只顾儿女私情的人。”

她将画轴紧紧抱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那个人的体温,听到那个人的心跳。

“陆青,我是个懦者。”

“我用天下做借口,掩盖我的自私与怯弱。”

“若时光倒流……”她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若时光倒流,我依然会如此选择。我无法为你留下,无法放弃谢家的血仇,无法丢下这江山……所以活该我夜夜梦魇,余生不得安宁。”

她睁开眼,看着画中温柔浅笑的女子。

“陆青……陆青,你是要我一辈子良心难安吗?”

“你是要我用余生,来偿还欠你的债吗?””

回答她的,只有窗外呼啸的风声,和烛火噼啪的轻响。

这一夜,谢见微抱着画轴,在窗边坐到天明。

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殿内,宫人们前来伺候梳洗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她才缓缓起身,将画轴仔细卷好,重新放回暗格。

铜镜中,抬手整理发髻,戴上凤冠的瞬间,又变回了威仪万千的谢太后。

早朝,议事,批阅奏折,接见戎狄使臣,安排受降后续事宜。

一切都如常进行,有条不紊。

午后,谢见微在偏殿小憩。

连日的劳累让她精神不济,靠在软榻上,竟真的睡了过去。只是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总是晃动着陆青的身影,还有那缕诡异的香气……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太后,有密信到。”

谢见微猛地惊醒。

她揉了揉眉心,扬声:“进来。”

一名黑衣暗卫悄无声息地闪身而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

谢见微心头一跳。

是萧惊澜的信。

她接过信,挥退暗卫:“退下,没有吩咐,任何人不得入内。”

“是。”

暗卫身影一闪,消失在殿外。

谢见微独自坐在偏殿中,指尖抚过那枚云纹火漆,心跳莫名加快。

她深吸一口气,用银刀小心拆开封口,抽出信笺。

信纸是特制的薄纸,上面的字迹清秀工整,是萧惊澜的亲笔。

谢见微的目光在信纸上飞速移动。

当她看到某一行字时,整个人猛地从软榻上站起,信纸从颤抖的手中飘然落地。

“天机阁……”

她喃喃念出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陆青……”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喉间挤出来的,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

过了许久,谢见微仿佛在回过神来,近乎颤抖的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悬在纸上良久,才缓缓落下。

“信中所言,哀家已悉知。此事关系重大,切不可打草惊蛇,你即刻持哀家手令,率姑母亲卫,秘密回京。沿途勿要声张,抵京后直入禁宫,哀家自有安排。”

写完,她用特殊的火漆封好,唤来暗卫。

“即刻送往北境,亲手交给萧将军。”

“是!”

暗卫领命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殿外。

谢见微独自站在空荡的偏殿中,身体住不住的颤抖。许久,她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一颗心跳得又快又急,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上天......竟能如此厚待她。

暮色渐沉,官道上扬起尘土。

陆青勒住马缰,望着前方熟悉的城门轮廓,一时怔忡。

南州城。

青灰色的城墙高高耸立,城楼上旌旗轻扬,守城兵士的身影在垛口间来回走动。一切都还像五年前那样,却又好像什么都不同了。

“师姐,怎么不走了?”

阿萱从后面催马赶上,顺着陆青的目光望去,眼睛一亮:“哇!这就是南州城啊?好多人啊,里面好多人啊。”

她不过十几岁年纪,在天机阁俨然被视作团宠,早就褪去了之前的怯弱,活泼俏皮了许多。这一路上,她总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看什么都新鲜。

陆青回过神,淡淡一笑:“走吧,我们进城。”

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哒哒作响,穿过城门时,陆青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眼城门匾额——那上面的‘南州城’三字,笔力遒劲,饱经风霜。

守城兵士查验了路引,目光在陆青脸上多停留了片刻。

她如今虽换了装束,气质也与从前大不相同,但那清秀的眉眼间,依稀还有积分在南州府当仵作的影子。只是没人会将眼前这位青衣素袍,气度沉稳的女子,与五年的年轻仵作联系起来。

进了城,街道两侧的店铺,摊贩渐渐多了起来。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熟悉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陆青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阿萱却是看什么都新奇,左顾右盼,眼睛都不够用了。

“师姐你看!那个糖人捏得多好看!”

“哇!那边有杂耍!”

“师姐师姐,我想吃糖葫芦!”

陆青无奈地看她一眼:“方才在城外不是才吃过烧饼?”

“那不一样嘛。”阿萱理直气壮,“烧饼是填肚子的,糖葫芦是解馋的!”

说着,她已经跳下马,跑到一个扛着草把子卖糖葫芦的小贩跟前。草把子上插满了红艳艳的糖葫芦,在夕阳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老板,来两串!”

阿萱掏出铜钱,回头朝陆青招手:“师姐,你也来一串!”

陆青摇摇头,却还是下了马,接过阿萱递来的糖葫芦。

冰糖在唇齿间化开,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弥漫,竟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她怔怔地看着手中的糖葫芦,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曾在这条街上,给娘子买过一串。那时娘子戴着面纱,接过糖葫芦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掀起面纱一角,咬了一小口,面纱下的唇角,似乎微微弯了弯。

“好吃吗?”她当时傻乎乎地问。

“太酸。”娘子声音清冷,端庄中却难得露出失态的扭曲。

她当时不曾看过娘子这番反应,忍不住笑了两声,被娘子嗔怒的瞪了一路。

“师姐?师姐!”

阿萱的声音将陆青从回忆中拉回。

她回过神,发现手中的糖葫芦已经化了些,糖汁黏在手指上。

“你怎么了?”阿萱歪着头看她,“从进城开始就心不在焉的。”

“没什么。”陆青将糖葫芦递还给阿萱,“你吃吧,我不太爱吃甜的。”

阿萱疑惑地看她一眼,却也没多问,高高兴兴地接过,一手一串,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陆青牵着马,慢慢走在熟悉的街道上。

路过那家她和娘子去买笔墨的铺子,铺子还在,里面却似乎换了人。那家她和娘子办婚姻一起去挑过绸缎的绸缎庄,门面重新漆过,更气派了。

那家她和苏嬷嬷一起买过点心的糕点铺,香味依旧,娘子很喜欢吃……

每走一步,记忆就像潮水般涌来。

她本不该进城的。

按照计划,她们应该绕过南州,直接南下。可当马车行至岔路口时,她还是鬼使神差地选择了进城这条路。

“师姐,我们现在去哪儿?”阿萱吃完糖葫芦,抹了抹嘴,“找客栈吗?”

陆青脚步顿了顿,望向城西的方向。

那里有一条小巷,巷子深处有一处小院,院里种着几丛翠竹。

“先去个地方。”她轻声说。

“去哪儿?”阿萱好奇地问。

陆青沉默片刻,才道:“.......我家。”

越往城西走,街道越是安静。

阿萱渐渐察觉到了不对,师姐的步伐越来越慢,呼吸似乎也有些不稳。她偷偷看了陆青几眼,发现师姐的脸色比刚才苍白了些,握着缰绳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师姐,你……”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

陆青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前走,转过熟悉的街角,再往前走,巷子深处……

陆青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阿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巷子尽头,原本那座简单朴素的竹居,如今已全然变了模样。

院墙向外扩了数倍,青砖垒砌,高耸威严。

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匾额,上书‘竹苑’二字,笔力苍劲。门前站着数名持刀护卫,个个身材魁梧,目不斜视,浑身透着肃杀之气。

院墙内,能看见几丛翠竹的梢头探出墙外,在风中轻轻摇曳,极似当年。

可除此之外,一切都不一样了。

“师姐……”阿萱压低声音,拽了拽陆青的衣袖,“这……这是你家?”

她的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这也难怪,眼前这座府邸虽不算极尽奢华,却也气派非凡,怎么看都不像师姐口中那个简单的小院。

陆青摇摇头,心中同样惊诧。

她原本以为,竹居被烧毁后,要么成了一片废墟,要么被其他人买下重建。却万万没想到,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看这规制、护卫,分明是官家府邸。

“许是……谢家的产业。”她喃喃道。

阿萱没听清:“什么?”

陆青回过神,深吸一口气:“没什么,我们走吧。”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拉着阿萱转身离开。护卫的目光在她们身上扫过,带着审视的意味,却并未阻拦,想来是将她们当成了路过的好奇百姓。

走出巷子,阿萱终于忍不住了。

“师姐,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你不是说你家是个小院子吗?怎么变成那样了?那些护卫是什么人?门口那块匾上写的‘竹苑’,是不是就是你以前住的‘竹居’?”

她一连串的问题,像连珠炮似的。

陆青揉了揉眉心,简单解释道:“那院子确实是我曾经住过的地方。不过后来……发生了一些事,院子被烧毁了。现在看来,应该是被人重新修缮扩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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