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

那些白影飘忽不定,身形扭曲,像是女子,又像是鬼魂。她们没有脸,只有空洞的眼窝和张开的口,散发着无边的怨气,发出凄厉的尖叫。

白影缓缓飘来,将钱如海一行人团团围住。

“不…不要过来……”一名亲卫崩溃了,挥舞着刀乱砍,“滚开!滚开!”

刀锋穿过白影,却像砍在空气中。

白影不散,反而越来越多。

钱如海终于看清了——

那些白影的面容,依稀能辨认出来,有的是三年前被送进来的花魁,有的是五年前失踪的良家女子,有的是十年前……甚至更早。

其中一道白影飘到他面前,面容苍白,仿佛恶鬼索命般伸手掐向他的脖子。

钱如海浑身剧震,踉跄后退:“不…不是我…是上面的命令……我也是听命行事……”

白影们围得更近了,无数只手伸向他,仿佛要将他拖入地狱。

哭泣声、哀嚎声、诅咒声,汇成一片,在密道中疯狂回荡。

“不!不要找我,去找京城的那些大人,是他们要炼丹!是他们要长生——!”

钱如海抱头嘶吼,精神彻底崩溃。

就在这时,陆青的声音从后方传来:“钱如海,告诉我,名单上那些人,到底是谁?”

钱如海猛地回头,这才看清了,那些白影并非鬼魂,而是岩壁上投射的光影,而操控这一切的,是密道墙壁上那些细如发丝的天机丝。

“机关术……”钱如海喃喃道,“你早就布好了局……”

“回答我。”陆青走上前,目光如刀,“上京那位‘贵人’,是谁?”

钱如海忽然笑了,笑声癫狂:“陆阁主,你就算杀了我,名单上那些人也不会倒。你以为你赢了?不,你只是撕开了这盛世的一道口子,看见了里面的蛆虫。你杀得完吗?”

陆青静静看着他:“但见一个,我杀一个。”

“好……好可笑!哈哈哈……”

钱如海惨笑连连,仿佛失去了理智一般,忽然转身冲向密道尽头,那里是一处断崖,崖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纵身一跃,嘶吼声在崖间回荡:“京城的大人们不会放过你——!!!”

声音彻底消失,密道中一片死寂。

只有岩壁上的白影还在缓缓飘动,无声地诉说着那些女子的冤屈。

陆青走到断崖边,向下望去,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她沉默片刻,转身看向墨云:“墨大人,这密道中应当还有被困女子,还请仔细搜寻。”

墨云点头,立刻下令:“三人一组,仔细搜寻万窟山。”

趁着兵士搜寻的功夫,陆青与墨云寒暄片刻,各自简单交代了些两人五年来的境遇,听完,两人皆是忍不住感叹连连。

五年不见,竟如此物是人非。

不多时,有兵士来禀报,在密道中发现一处丹房密室。

两人立刻前往查看。

进了丹房,墨云环视密室,眉头紧皱,“这就是……长生会的据点?”

“应该只是之一。”陆青走到丹炉旁,边查看边道,“虽然钱如海跳崖自尽了,但他临死前的话明确指出,京城有‘大人物’在背后支持。”

墨云沉思片刻,脸色越沉:“陆青,此事恐怕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

“我知道。”陆青平静道,“所以才找你帮忙。”

两人对视一眼,皆明白了这其中的干系重大。

后续的工作更加考验人,仅仅是看着那些被折磨的女子,心里便受到了极大的折磨。

“陆青。”

墨云走进来,脸上带着倦色,眼里布满血丝,显然是几日未眠。

“墨大人。”陆青微微颔首。

“清点完了。”墨云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看着廊下的女子,“二十七人,最长的被关了五年,最短的三个月。其中有十一人……神智已不清醒。”

陆青的心里一紧,本能问道:“能治好吗?”

墨云沉默片刻,摇头:“大夫说,身体上的伤或许能养好,但心里的……难。”

两人一时无话。

“长生会的产业查封得差不多了。”墨云换了个话题,“赌坊、当铺、药铺、货仓,共十一处。但核心账册一本都没找到,应该早就被钱如海销毁了。”

“意料之中。”陆青道,“他们经营数十年,不会留下那么明显的把柄。”

“不过,”墨云从袖中取出一本薄册,“我在钱如海的密室里找到了这个。”

陆青接过,册子封面无字,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代号和数字。

“像是分赃记录。”墨云指着其中一行,“‘甲九’后面标注着‘月·李’。我怀疑‘李’指的是双月城的李万财,而‘京’……”

“上京。”陆青接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还有这个。”陆青从怀中取出一块玉牌,这是她之前从丹房中找到的,一直没找到机会和墨云独处询问。

墨云接过玉牌查看,只见玉质温润,纹路繁复,中央刻着‘天枢’二字。

她的脸色渐渐沉下来。

“陆青,你知道‘天枢’是什么吗?”

“请指教。”

“先帝在时,曾秘密组建一支特殊卫队,代号‘天枢’。”墨云声音压低,“成员皆是精通机关、毒术、秘法的奇人异士,直属女帝,专门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本朝立国后,女帝曾下旨解散所有前朝秘卫组织,天枢理应不复存在。”

她摩挲着玉牌边缘:“如果这枚令牌是真的,那就说明……天枢并未真正消失,而是转入了地下。”

陆青沉默片刻:“这一切都是天枢的人干的?”

“至少有关联。”墨云将玉牌还给她,“此事牵连甚深,陆青,你确定要继续查下去?”

陆青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不由落在廊下那些受害女子身上,面露不忍。

许久,她缓缓道:“墨大人,我这次南下,本是为了参加科举。但这一路走来,我看见的……是一掷千金的奢靡,万兽窟里人不如兽的惨状,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视人命如草芥。若人人都因为‘牵连甚深’而畏缩不前,那这些女子,就白受苦了。”

“你有此心,自然是好的,我一定鼎力相助。”墨云叹了口气,转而道,“对了,其实我此次前来,除了接到你的求援信,还接到了另一道密令。”

陆青转头看她。

墨云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递给陆青:“太后懿旨,命我剿灭双月城长生会余孽后,务必‘请’陆阁主一同前往江州行宫见驾。”

陆青一愣:“太后在江州?”

“凤驾已移驻江州城。”墨云看着她,眼中带着探究,“你与太后娘娘……熟识?”

陆青接过密信,看着上面熟悉的字迹,心中复杂。

她沉默片刻,低声道:“见过几面。”

墨云了然,不再多问,只是道:“苏姑娘的伤需静养,不宜长途奔波。但太后懿旨已下……不若这样,我们明日启程前往江州,路上慢行,让苏姑娘在马车上养伤。到了江州,再为她安排更好的大夫。”

陆青看向营帐内——苏挽月面色苍白地躺在榻上,肩上的纱布渗着血。

苏挽月是为救她受伤的,她不能抛下不管。

“好。”陆青最终点头,“就依墨大人安排。”

陆青和墨云又说了些话才告辞,她手指无意识地抚上腰间那枚玄铁令牌。

太后……为什么突然要见她?难道是为了长生会之事?

可不知为何,她又总觉得不仅仅是如此。

想到那日梁上尴尬的遭遇,陆青不自觉的心中一紧,被人窥破如此尴尬之事,太后不会是忍不下这口气,想找个机会弄死她,以绝后患吧?

陆青一番思量,心里越发没底了。

翌日清晨,车队启程前往江州。

为了方便照应,陆青和阿萱与受伤的苏挽月同乘一辆马车,璇玑四姝骑马护卫,与马车并行在车队前方。

马车内,苏挽月靠在软垫上,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

她看着坐在对面的陆青,忽然轻笑:“陆阁主不必如此愧疚,救你是我自愿的。况且……”她眨了眨眼,“能得陆阁主亲自照料,这伤受得也值了。”

陆青无奈:“苏姑娘莫要说笑,好好养伤才是正经。”

“我哪里说笑了?”苏挽月歪着头看她,“陆阁主你这般不解风情,以后怕是讨不到娘子的。要不……考虑考虑我?我出身合欢宗,于阴阳调和一道可是多有研究,定能让陆阁主尽兴......”

陆青忽然睁开眼,正经道:“苏姑娘,以后莫开这种玩笑了,我有娘子。”

苏挽月一愣,笑容僵在脸上,“原来你已成婚啊,是我失礼了。”

这时,一直在津津有味听两人说话的阿萱,不由接了一句:“苏姐姐,师姐的娘子已经去世五年了,师姐天天想她,你不要在师姐面前提伤心事啦。”

闻听此言,苏挽月不由一怔,神色颇为惊诧。

陆青显然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闭眼假寐。

苏挽月打量着陆青,许久,忍不住低笑一声,喃喃道:“原来还是个痴情种。既然她娘子走了,那我还有机会……”她凑近阿萱些,声音轻得像耳语:“小妹妹,以后就让我来温暖你师姐这颗死去的心吧。说起来,守寡的乾元,还挺有意思的。”

阿萱瞪大眼睛:“你、你说什么?”

苏挽月痴痴地笑着,若有所思地望向陆青,眸中带了几分调侃。

陆青碍于苏挽月为她挡箭,拿她没办法,干脆装作没听见,对外道:“加快些,跟上前面的队伍。”

“是。”

马车加速,扬起一路尘土。

苏挽月靠在车厢壁上,看着陆青绷紧的侧脸,嘴角不由扬起一个满是兴味的笑。

痴情种吗?

这世道,痴情的人,往往活得最苦。

而她最见不得痴情人受苦了,这位天机阁的新任阁主以后便归她了。

——

三日后,车队抵达江州。

江州行宫临水而建,飞檐翘角,甚是庄重。

车队停在宫门外,墨云翻身下马,转头看向马车。

车帘掀开,陆青先下车,回身小心地扶着苏挽月下来。

苏挽月肩上的伤仍未痊愈,动作间微微蹙眉,却仍是冲着陆青展颜一笑。

这笑容落在璇玑四姝眼里,让璇音忍不住低声对璇光说:“你看,苏姑娘对阁主笑得多好看。师姐,你说阁主会不会……”

“别胡说。”璇光瞪她一眼,但目光也不由自主地在那两人身上停留片刻。

陆青并未察觉这些目光,她扶稳苏挽月,转头对阿萱道:“你们先安顿下来,照顾好苏姑娘。我和墨大人去见太后娘娘。”

“师姐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苏姐姐。”阿萱说完,又忍不住凑近陆青小声道,“太后……会不会因为上次的事为难你啊?”

陆青摇头:“不会,太后是明理之人。”

她嘴上这样说,心里却没什么底。那夜梁上的尴尬相遇,太后眼中的羞愤与杀意,她记得清清楚楚。如今太后召见,是福是祸,实在难料。

墨云走过来:“陆阁主,我们该进宫了。”

“好。”

两人随着宫人穿过重重宫门,江州行宫虽不及上京皇宫宏伟,却也精致典雅。青石铺地,雕栏画栋,处处透着皇家气派。

引路的宫女脚步轻而稳,在偏殿前停下。

“二位稍候,奴婢进去禀报。”

不多时,殿门开启的瞬间,陆青看见里面垂着一道珠帘。珠帘后隐约有人影端坐,却看不清面容。

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

“宣——江州守备墨云,天机阁主陆青觐见——”

两人步入殿内,陆青垂着眼,目光落在青砖地面上,尽量避免视线交汇。

“臣墨云,叩见太后。”

“草民陆青,叩见太后。”

珠帘后传来清冷的女声:“平身。”

陆青起身,依旧垂首而立。

她能感觉到,珠帘后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如有实质,让她脊背微微发紧。

“墨卿,”太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双月城之事,办得如何?”

墨云躬身:“回太后,长生会据点已被彻底剿灭,首恶钱如海跳崖自尽,其余党羽悉数擒获。共解救被囚女子二十七人,查封赌坊、当铺等产业十一处。”

“很好。”太后顿了顿,“墨卿此次立了大功。”

“臣不敢居功。”墨云立刻道,“此次能顺利剿灭长生会,全赖天机阁陆阁主智勇双全。若非陆阁主深入虎xue查探,又布下机关接应,此事绝难如此顺利。”

珠帘后沉默了片刻。

陆青感觉到那目光又落在自己身上,这次停留的时间更长。

“陆阁主,你此次确实居首功。”太后的声音似乎柔和了些,“说吧,想要什么赏赐?金银财帛,还是入朝为官?本宫都可以满足你。”

陆青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太后,我不求赏赐,只求一事。”

“说。”

“我在万兽窟中,发现此案牵连甚广。”陆青抬起头,目光透过珠帘,看向那个模糊的身影,“不仅涉及前朝余孽长生会,更牵扯到上京某些权贵。草民恳请太后,彻查此事。否则,不知还有多少无辜女子要遭此毒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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