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谢见微心中满是挫败和气恼,像个卑劣的小偷,只能暗戳戳索取些许亲近欢愉。

可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今晚能留下她,明晚呢?后晚呢?难道每次都要找不同的借口?

不行,必须想个万全之策。

谢见微闭上眼,脑中飞速运转。

可一个个念头升起,又被否定。谢见微越想越乱,越想越急。

谢见微抬手揉了揉太阳xue,只觉得头痛欲裂。这五年执掌朝政,面对再棘手的政敌、再复杂的局势,她都不曾这般无措过。

她望着帐顶,许久难以入眠,几乎睁眼到天亮。

——

晨光微熹,从窗棂缝隙漏进几缕浅金,落在陆青紧闭的眼睫上。

她其实睡得并不安稳。

这一夜似醒非醒,总觉有细碎声响在耳边盘旋,又或许是风声。意识浮沉间,隐约闻到枕上残留的淡淡兰香,与昨夜暖阁中的气息隐约相似。这味道搅得她心绪不宁,几次挣扎着想醒来,眼皮却沉重得掀不开。

直到窗外鸟鸣渐密,陆青才猛地睁开眼。

她盯着陌生的帐顶绣纹,缓了几息,才想起身在何处。

江州行宫偏殿,昨夜又被太后留下过夜了。

陆青撑身坐起,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xue,浑身酸乏未消,比赶路几日还累。

“陆阁主可醒了?”

是宫人的声音,恭敬又谨慎。

“醒了。”陆青应了一声,随手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襟。

门被推开,两名宫人端着温水等洗漱之物进来。

“太后娘娘吩咐,陆阁主若醒了,便请您过去一同用早膳。”为首的宫人垂首道。

陆青怔了怔。又是用膳?

她无奈的叹息一声,简单洗漱后,便跟着宫人往前厅去。

清晨的行宫比夜间更显清寂,偶尔有宫人垂首匆匆走过,脚步声轻得像猫。

前厅门开着,陆青抬眼望去,谢见微已经坐在桌边。她记得太后三令五申的不让行礼,便小心走进,在谢见微示意后才坐下。

桌上已摆好了早膳,清粥、小菜、几样面点,香气依旧熟悉得让她心头发涩。

“昨夜睡得可好?”谢见微状似随意地问。

“……尚可。”陆青含糊应道,垂眼盯着碗中洁白的米粥。

她能说不好吗?说因为睡在陌生的地方,整夜心神不宁?这话她可不敢说。

谢见微似乎也没指望她回答,自顾自夹了一筷子腌渍梅子,送入口中细嚼。半晌,才又开口:“两个时辰后,启程返回上京。你回去收拾一下,随行。”

这话说得平淡,却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陆青握着筷子的手一紧。

果然,逃不过。

她沉默片刻,低声应道:“是。”

除此之外,她还能说什么?抗旨不遵?她还没那个胆子。

两人不再说话,默默用膳。

陆青起初还有些拘谨,可吃着吃着,那股熟悉的味道让她渐渐放松下来。苏嬷嬷做的腌渍梅子,酸甜恰到好处,是她当年最爱吃的。

不知不觉,她竟比昨夜多吃了一碗粥。

谢见微将她这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又很快压平。

用过早膳,陆青起身告退。

“去吧。”谢见微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两个时辰后,宫门前集合,莫要迟了。”

“草民明白。”

陆青躬身退出前厅,一路走出行宫,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她边走边暗自吐槽,这叫什么事?莫名其妙被留下过夜,莫名其妙陪着用膳,现在又莫名其妙要跟着凤驾回京……

她堂堂天机阁主,怎么混得像个随侍?

正腹诽间,宫门前一道熟悉的身影让她脚步一顿。

“林姑娘?”

那人闻声回头,正是林素衣。

她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裙,手里提着个小药箱,见到陆青,眼中闪过惊喜:“陆姐姐!”

两人快步走到一处,各自寒暄。

林素衣苦笑:“说来话长……我虽跟着车驾,却连太后的面都没见过。随行的人我都不认识,这些日子着实无聊得紧。”

陆青恍然,想起昨夜太后提过这事。

她看着林素衣孤零零的模样,心中一动。

苏挽月的伤还没好,一路颠簸必然难熬,若有个大夫随行照料……

陆青斟酌着开口,“林姑娘,我此番也要随太后车驾回京。你若愿意,不如与我们同行?我有个朋友受了箭伤,需人照料,正好麻烦你费心。”

“真的?那自然好!”林素衣眼睛一亮,可随即又迟疑:“只是……这需不需要跟太后说一声?”

陆青沉吟片刻,道:“我去向太后提吧。你先随我回去,见见那位朋友。”

“好!”

两人并肩走出宫门,一路往陆青的住处去。

陆青简单将双月城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提到苏挽月为救她受伤。

林素衣听得心惊:“竟有如此凶险之事……那位苏姑娘,真是侠义。”

说话间已到住处。

璇玑四姝和阿萱见到陆青回来,阿萱第一个扑上来:“师姐!你回来啦!昨夜没事吧?”

“没事。”陆青摸摸她的头,转向众人:“收拾一下东西,两个时辰后,我们随太后车驾回上京。”

璇光等人领命,动作利落地继续收拾。

陆青引着林素衣进了苏挽月的房间。

苏挽月正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好了许多。

见到陆青,她眼睛弯了弯:“阁主回来了。”目光落在林素衣身上,又带着好奇:“这位是……”

“这位是林素衣林大夫,医术高明,是我在南州时的故交。”陆青介绍道,“林姑娘,这是苏挽月苏姑娘。”

林素衣上前一步,温声道:“苏姑娘,可否让我看看你的伤?”

苏挽月点头,解开衣襟露出包扎好的肩膀。

林素衣仔细查看伤口,又搭脉诊了片刻,眉头渐渐蹙起。

“如何?”陆青问。

“箭伤颇深,虽未伤及筋骨,但失血过多,元气大损。”林素衣收回手,神色凝重,“苏姑娘需静养,不宜奔波劳碌。若此时长途跋涉,伤口愈合缓慢不说,还易落下病根。”

陆青心中一沉。

她看向苏挽月,犹豫道:“苏姑娘,要不……你先留在江州城养伤?待伤好些再去上京,我会拜托墨大人照顾你。”

“不行,我要跟你一起走。”苏挽月想都没想就拒绝,她抬眼看向陆青,眼中水光盈盈:“如今我孤身一人,除了陆阁主,再无依靠。你让我一个人留在江州……莫非识相趁机甩掉我这个包袱?。”

这话说得凄楚,配上她苍白的脸色,任谁看了都会心软。

可陆青知道她的德行,还没来得及搭话,林素衣便动了恻隐之心,轻声劝道:“陆姐姐,苏姑娘既执意同行,不如让我一路照料,可保苏姑娘无虞。”

陆青看着苏挽月那副可怜模样,又看看林素衣真诚的眼神,终究叹了口气。

“那……就麻烦你了。”她转向苏挽月,语气严肃,“你务必听林姑娘的话,好好养伤,不可逞强。”

苏挽月立刻点头,眼中闪过狡黠的笑意:“我一定听话!”

于是事情就这么定了。

两个时辰后,行宫门前。

太后凤驾已准备妥当。禁军列队,车马齐整,旌旗招展,阵仗颇大。

陆青一行人到得准时。

璇玑四姝骑马护卫,林素衣则扶着苏挽月上了一辆马车。

陆青翻身上马,勒住缰绳,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凤驾最前方那辆华贵的马车。

车帘垂着,看不清里面的人。

“启程——”

号令声中,车队缓缓驶出江州城。

车轮滚滚,马蹄哒哒。

陆青骑马跟在马车旁,偶尔透过车窗看看里面的情况。林素衣正小心地为苏挽月换药,苏挽月靠在软垫上,脸色虽白,却带着笑,不知在说什么。

她稍稍放心,专注赶路。

而马车内,气氛却渐渐活络起来。

换完药,林素衣收拾药箱,苏挽月倚在窗边,目光追随着外面陆青骑马的背影,看了许久,忽然轻声问:“林姐姐,你跟陆阁主……认识很久了吗?”

林素衣点头:“五年了。当年在南州,陆姐姐曾帮过我。”

“哦……”苏挽月拖长了声音,眼中闪过好奇,“那陆阁主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素衣想了想,道:“陆姐姐心性纯良,待人真诚,是个极好的人。”

“还有呢?”苏挽月追问,“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平日爱做什么?”

林素衣被她问得一愣,迟疑道:“这个……陆姐姐似乎没什么特别的喜好。她性子沉静,会验尸,爱看书,别的……我倒不太清楚。”

“那她娘子呢?”苏挽月忽然问,声音压得更低,“我听阿萱说,她娘子去世五年了。陆阁主是不是……一直没放下?”

提到这个,林素衣神色黯了黯。

“是。”她低声道,“我和那位林姑娘不甚熟悉,但是也看的出来,陆姐姐对她娘子用情至深,百依百顺。”

苏挽月眼神微闪,忽然垂下眼,声音里带上了哽咽:“林姐姐,你知道吗……我第一眼见到陆阁主,就觉得她跟别人不一样。那些人去青楼,要么贪图美色,要么仗财欺人,只有她……看我时,眼里干干净净的,没有半分轻视。”

林素衣闻言,不由看向她。

苏挽月抬手抹了抹眼角,继续道:“我处心积虑的利用她,可她明知危险,还愿意帮我……”她说着说着,眼泪真的掉了下来,“我活了二十年,从没人对我这么好过。我知道自己出身卑贱,配不上她,可我就是……就是忍不住喜欢她。”

见她说哭就哭起来,林素衣一时傻了眼。

她抬起泪眼,看向林素衣,声音颤抖:“林姐姐,我听说她为她娘子伤心了五年,这五年她过得一定很苦。我就是想……想陪在她身边,让她别再那么难过。我不求名分,不求回报,只要她能让我陪着,我就知足了……”

这番话她说得情真意切,梨花带雨,任谁听了都会动容。

林素衣果然心软了。

她原本就对苏挽月为陆青挡箭的事心怀敬佩,如今听她这般,更是感动不已。犹豫片刻,她轻声道:“苏姑娘,你……你别哭了。陆姐姐若是知道你这番心意,定会感动的。”

“真的吗?”苏挽月眼中泛起希望的光,“可是陆阁主她……她心里只有她娘子。我怕她永远走不出来。”

“五年了,有些事情也该放下了。逝者已矣,生者还要继续生活,陆姐姐那般好的人,不该一辈子孤独终老的。”她顿了顿,又道:“苏姑娘你待陆姐姐一片真心,又肯为她舍命,这般情意,实在难得。若是陆姐姐能想开些……你们或许……”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苏挽月心中暗喜,面上却仍是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谢谢林姐姐开导。我……我就是想对她好,别的都不敢奢望。”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林素衣几乎知无不言,将陆青在南州时的点点滴滴都说了出来——

不多一炷香的时间,苏挽月便将陆青的过去问了个底掉。

最后,她忍不住轻声感叹:“当真是个痴情种……”

林素衣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正说着,马车缓缓停下,是中途休息的时候了。

陆青翻身下马,从随行的宫人那里取了些干粮和清水,走到马车边,敲了敲车窗。

“林姑娘,苏姑娘,歇会儿吧。”

车帘掀开,林素衣先下来,接过陆青递来的东西。苏挽月靠在车内,似乎睡着了。

陆青压低声音:“她睡了?”

“嗯,刚睡着。”林素衣点头,示意陆青到旁边说话。

两人走到稍远些的树荫下,林素衣将干粮分给陆青一半,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陆姐姐,方才在车里……苏姑娘跟我说了许多话。”

陆青咬了口饼,含糊道:“她说什么了?”

“她说……”林素衣斟酌着措辞,“她说她心悦你,想陪在你身边,不求名分,只愿你能从过去的伤痛里走出来。”

陆青动作一顿。

林素衣看着她,继续劝道:“陆姐姐,我知道你对亡妻情深义重,可五年了,你也该为自己想想。苏姑娘身世凄惨,对你又情根深种,还为你挡了箭……这般真心,实在难得。你莫要辜负眼前人啊。”

陆青听着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等林素衣说完,她长叹一声,抬手扶额。

“林姑娘,”她无奈道,“你被她骗了。”

林素衣一愣:“什么?”

“苏挽月是合欢宗弟子,最擅察言观色,窥探人心。”陆青压低声音,“她确实身世凄惨,也确实为我挡了箭,但绝不像她说的那般单纯。”

林素衣瞪大了眼睛:“可她说得那般情真意切,还哭了……”

“她哭给你看呢。”陆青苦笑,“她一向如此,眼泪说来就来,做不得真。”

林素衣呆住了,半晌才喃喃道:“这世间竟有如此会演戏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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