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哼!小凛子

夜沉下来,风拂过树梢。

月光稀薄,透过浅色帐布,将支撑杆的弧形映成朦胧的骨架。

躺下之前。

赵凛又用碘伏棉签替盛阳擦拭了一遍伤口。

盛阳的皮肤白得细腻,衬得伤口周围的淤青格外触目惊心。

赵凛不自觉地皱起眉。

“真没事。”盛阳看着他神情,轻声解释。

“我就是这种体质,轻轻碰一下就得青半个月,只是看着吓人而已。”

处理好伤口,两人并排躺下。

中间隔着像马里亚纳海沟那么宽的距离。

两个一米八几的大男生挤在一个狭小的帐篷里,让整个空间都显得逼仄。

赵凛发现自己的心静不下来。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旁边的人身上的热度,和那种干净的、像阳光晒过草叶似的清新气息。

总是不由分说地往他毛孔里钻。

盛阳这个人仿佛自带一种魔力,越是想保持距离,越忍不住想要靠的更近。

“盛阳。”

“嗯?”

“你睡得着吗?”

“睡不着。”

“那聊聊天?”

盛阳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放松,“行啊,你想聊什么?”

赵凛搜肠刮肚,最后问出了一直盘旋在心底的疑问,“你上课怎么老睡觉?不用学习吗?”

身旁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声,似乎是盛阳在调整姿势。“对我来说,学不学习都一样。”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淡淡的、与年龄不符的疏淡。“反正没人在意我的成绩。等混完高中,再去国外混张文凭,然后回来继承家业,一眼就能看到头的人生,挺没意思的。”

“你就没有想做的事?比如梦想之类的?”

帐篷里安静了片刻,只听得见远处隐约的虫鸣。

过了好一会儿。

盛阳才轻轻反问:“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想当医生。”

赵凛答得很快,“从小就是。现在也在朝这个方向努力。”

“医生?为什么是医生?”

赵凛闭上眼睛,帐篷顶的黑暗仿佛沉甸甸地压下来。

“我有个双胞胎哥哥,先天性心脏病。”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从我懂事起,我就想以后要成为特别厉害的医生,把哥哥治好。”

盛阳语气变得认真,“一定会的,你这么努力,将来一定会成为最好的医生。你哥哥……”

“已经来不及了。”赵凛打断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我总想着要快一点长大,再快一点……但还是太慢了。今年夏天……”

赵凛长长的吸了口气,有点说不下去了……

帐篷里只剩下沉默在蔓延。

盛阳侧过身,黑暗中,他能依稀看见赵凛紧闭的双眼和绷紧的下颌线。

一种陌生的、酸软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想安慰他一下,可是他从没安慰过别人,此刻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伸出手,试探性地,轻轻握住了赵凛放在身侧的手。

手突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掌包裹住,赵凛的指尖颤动了一下,随即整只手都僵住了。

但很快,他慢慢放松下来。

一种温热的暖意从交握的皮肤传递过来。

在寂静的夜里,无声地流淌至四肢百骸。

“以后,阳阳哥哥保护你。”盛阳突然来了一句。

赵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刚刚压抑的氛围瞬间被打破。

原本沉闷的空气,忽然被这笑声戳开了一个透气的口子。

盛阳佯装不悦,耳根却有点热,“你笑什么?我很认真的。”

赵凛笑意未褪,“你比我还小呢,怎么总想当哥哥?”

“不知道,反正看见你就想。”

盛阳的语调恢复了往常的轻快。“快,叫声‘阳阳哥哥’听听。”

“我叫不出口……不然你先喊声‘凛哥哥’?”

“你先叫。”

“阳阳……哈哈。”赵凛刚念出这两个字,自己先笑场了。

“哼,小凛子。”

盛阳忽地伸手去挠他。“叫不叫?叫不叫?”

“别……哈哈……不叫!”赵凛一边笑一边躲。

帐篷被带得微微晃动。

盛阳半个身子都压了过去,不依不饶地追击他怕痒的腰窝。

两人笑闹成一团。

温热的气息交错。

不知是谁的手肘碰到了谁的胸口,谁的笑声贴着了谁的耳畔。

忽然,盛阳的动作停住了。

两人对视。

他们离得太近了,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映出的微光,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起伏。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月亮悄悄藏进了云层。

只剩下两颗心脏在寂静的夜里,毫无章法地、重重地敲打着胸腔。

赵凛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

盛阳只觉得一股热意轰然涌上脸颊,慌乱地松开手,躺回自己的位置。

“有点……困了。”他背过身去,声音闷闷的。

“嗯……睡觉吧。”赵凛也转向另一侧。

两人背对着背。

中间那道“马里亚纳海沟”似乎消失了。

又似乎被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填满。

帐篷里很安静。

可那此起彼伏、却又逐渐趋于同步的心跳声,响得几乎震耳欲聋。

……

晨光透过帐篷的布料,柔和地漫进来。

盛阳先醒了。

他转过脸,发现赵凛不知道什么时候面向自己,还在熟睡着。

晨光在他的睡颜上镀了一层淡金色,这张平时清冷的眉眼此刻全然放松,显得格外柔和。

盛阳的目光落在他右眼皮小小的痣上。

片刻后,悄悄掠过他俊俏的眉梢、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在形状漂亮的嘴唇上。

好看至极。

正看得出神,赵凛的眼睫颤动了几下。

盛阳连忙闭上眼假装没睡醒。

他感觉到赵凛坐起身,才跟着“醒”来。

“你醒啦?”

赵凛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吵到你了?”

“没,我也刚醒。”

——

赵凛出去还帐篷时,盛阳独自离开了一会儿。

回来的时候。

他手里捧着一个拳头大小、毛茸茸的仙人球,种在精致的陶土小盆里。

“给你的。”他把仙人球递过去。

赵凛有些意外。

接过时指尖碰到了盛阳的手:“怎么突然送我这个?”

“觉得它特别适合你。”盛阳别开视线。

语气随意,耳廓却微微发红。“生命力顽强,有点阳光就能活的漂亮。”

赵凛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株生机勃勃的绿色小球,刺很细,却在晨光下闪着微光。

“谢谢。”他轻声。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回程的路上。

赵凛一直小心地捧着那盆小小的仙人球。

车窗外风景飞掠。

他手心的温度,恰好暖着细致的陶盆壁。

像是守护着一个刚刚诞生的、沉默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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