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这封信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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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到大,我读过不少无病呻吟的伤感语录,什么青春疼痛文学之类的,很期待自己也有一天能诗兴大发,写出什么绝妙的句子来显摆显摆。

论坛大佬有云:你要有大起大落的人生经历才行!

这话和雪莱的那句,“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一样,坑人的。

春天是会来,有朝一日。但万一我死在这个冬天了,谁说得准呢?我的人生全全然是一本烂大街的狗血小说,自己想来都时常调侃,可真疼得受不了了,仰天长啸的时候还是只会说,

怎么这么疼啊?

唉,不说这个。

十六岁那年,班里女生突然传看起真假千金的复仇小说,一本小书被翻来覆去地借阅,被蹂躏到皱褶时,竟然无意间传到了我手里。

“这本书讲的是什么?”我问同桌。

“嗯......”袁淇淇想了一会,“是真千金重生,来找假千金复仇的故事。”

我脸上一热,迟疑了半天,才慢慢地翻开扉页,盯着精致的彩色插图:“什么是假千金?”

袁淇淇说:“小三的孩子。”

我是小三的孩子。

现在,我和“真千金”在一个学校,我同父异母的弟弟何齐焕。

他最近喜欢上了一个男生,全年级都知道。我是第一个知道的,倒不是因为何齐焕对我有多好,而是有一天他递给我一封情书,让我转交给那个人。

九月二十五日,教学楼下。

“必须交到他本人手上。”何齐焕手上戴着最新款的奢牌机械表,是上次考试进步,父亲奖励给他的。他看了我一眼,很嫌恶地翻了个白眼,“你平时蠢就算了,送个东西总会吧?”

我接过那只沉甸甸的信封,不敢反驳,生怕触到何齐焕的霉头,他自己动手或者告到爸妈那里去,我又会几天吃不上晚饭。

__

南方的教学楼都带着长长的连廊,一栋楼五层,每层都有学生跑来跑去,我从二层一路上行,路过值日生在拖地,看着眼前湿润的水磨石地板,我踮着脚从边上绕了过去。

高三一班,物化生。

我惴惴不安地捏着信封,怯生生地从后门往里探头,不愧是最好的班,连课间都在学习。

我立在原地半天,期间不断有学生从后门往出走,深吸一口气,居然有一股香味儿涌进来。十秒后,终于鼓足勇气拉住了一个戴眼镜的女生:“......那个,你们班的秦阙同学在吗?”

“秦阙?”女生信手一指,“刚出去。”

我一惊,忙顺着手指的方向追上去,拨开来往的同学,我居然不用仔细辨认就知道哪个是“秦阙”,男生身形高挑,蓝白色校服穿在身上也一点不死板,我跟在他身后四五步,悲哀地发现自己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鼓足叫停那人的勇气。

但与此同时,心里那个疑问开始止不住地生根发芽:何齐焕喜欢的是什么样的人?长得帅,成绩好,还有吗?

秦阙下一秒走进了办公室,我不敢跟进去,只能站在门口,在心里打着等下要说的话的草稿,明明是替何齐焕交情书,现在弄得像我表白一样!

我在心里默念:秦阙同学,这是高二三班何齐焕的情书,他麻烦你一定要收下。

我闭眼默念几遍,突然,鼻尖又萦绕起那股似有若无的香味儿,我睁开眼,发现秦阙正站在我面前!

我虽然刚转来不久,不认识什么人,但莫名地就是可以把眼前这个人的脸与秦阙这个名字匹配上,男生眉眼浓郁,皮肤白皙,眼睛亮得像一块矢车菊蓝宝石,眼尾微微下压,整张脸的线条利落又细腻,此刻正绷着唇角俯视我。确实,确实很好看。

他见我呆了,眉头微微蹙起,脸色彻底冷下来。

......完了。

我吓了一跳,忙将那封情书双手奉上,嘴在前面飞脑子在后面追:“那个秦阙同学这是情书,麻烦你一定收下!”

秦阙还是不说话,几秒后,我感到手里的纸被轻轻抽走,这才反应过来补充道:“......高二三班何齐焕。”

“不要跟着我。”他说。

我眼睁睁看着,秦阙当着我的面,把那封情书丢进了垃圾桶。

——

我比何齐焕大一岁,原本在徽市念高中,后来父亲说离家太远和家人都生疏了,才把我转回京市,我除了好什么都不能说。

京市的教育资源的确很好,更不用说附中,教师能力强、教学进度快,我才来了一个月,就发现现在学过的知识是在徽市两个月才能学完的。

下午上完课,有一部分学生自愿晚修,我背起书包,简单收拾了两本习题,袁淇淇打了个呵欠 ,困恹恹地站起身:“玉子,你怎么回去啊?”

“家里来接。”我说,“明天见。”

“你不上晚修啊?”袁淇淇歪起脑袋,咬碎嘴里的薄荷糖,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上。”我装起教科书,朝袁淇淇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好累啊。”

走到楼梯间,我又闻到了那股尤其好闻的香味,于是下意识循着香源看过去,发现秦阙单肩背着书包,校服袖子卷到臂弯,小臂上凸起青色的筋脉。他耳朵上戴着白色耳机,步伐轻快地从我身侧掠过,掀起一阵风。

好尴尬,还好没注意到我。

我不想和他并肩走,于是降慢脚步,磨磨蹭蹭地下着台阶,但走向学校大门的路只有这一条,这意味着我必须多磨蹭一会儿,不然就得和秦阙同行。

十秒下一级台阶,我能拖一分钟,就在我杵在原地不动弹的时候,头顶突然响起一声洪亮的喝声:

“喂,何事玉!”

我一惊,恐慌地回头,正看见何齐焕趾高气扬地从楼上飞下来,现在秦阙就在前面五步!他叫这么大声,肯定被听见了。

“你给秦阙了没有?”

我眨眨眼,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木讷地回答:“给了。”

何齐焕的表情突然变得极其暧昧,怀春似的笑起来:“那,他看了没有,说什么了?”



三楼的垃圾桶有话说,你听不。

我应该回答不知道,这样就能把责任甩出去,但何齐焕的步伐太大 ,几乎要赶上秦阙,但他浑然不觉,满脸都是悸动少年对爱情的憧憬。

“他没说什么。”我半真半假地说。

何齐焕“哦”了一声,丝毫没有住口的打算,我冷汗流了一后背,抓着书包背带的手越收越紧,眼睛盯着鞋尖不敢抬头。

“我们事玉也是有点用的嘛,我还以为你和你妈一样,只会跑呢。”何齐焕笑盈盈道。

我一瞬间局促起来,这话扎得我脸颊发烫,因为他说得很难听,伤到我的自尊心了,但说的确实是事实,我妈确实跑了,不要我了,因此我无法反驳这句明晃晃的恶意。

___

七岁之前,我一直以为爸爸很忙,只有周四下午和周日晚上才不工作。我家虽然穷,但妈妈爱我,爸爸也宠我,我们一家三口总会在周日晚上去公园散步,妈妈会给我买一堆套圈,我和爸爸站在小摊前一个一个地抛,一直抛到七岁生日那天。

正值暑假,热得要命。我写完作业肚子很饿,一边期待着今天的生日蛋糕,一边饿着肚子,拿着两块硬币出去买烧饼吃。

我坐在路边,抱着一块撒满白芝麻的烧饼大口啃着,不知道为什么爸爸妈妈都不在家,是不是我在外面多等一会儿,回去就能看见他们给我准备的生日惊喜了?

我美滋滋地憨笑,啃烧饼啃得更香了,梦想着自己可以拥有一个展柜里的玩具小汽车,于是一直在外面等到天黑才舍得回去。

我一路飞奔回家爬上三楼,惊喜地发现门是开着的!

怀揣着对惊喜的期待,我一点点推开门,却在看清屋内情况后彻底呆住了。

家里变得一片狼藉,地上散着各类碗碟的碎片,今早刚装上鲜花的花瓶躺在沙发边,电视机碎了、桌子翻了......

我懵懵地往屋里走,看着坐在碎片中间嚎啕大哭的妈妈,不解又害怕地叫了一声:

“妈妈?”

妈妈还在哭,没有理睬我,见状,我走上前,拉了拉妈妈的手臂:“妈妈?”

出乎意料地,妈妈一把甩开了我,我失去重心一下跌在瓷片里,划伤了手心。

我怕极了,又痛又怕,带着一手滑腻腻的热血,可怜巴巴地去找妈妈。

我从来没见过妈妈歇斯底里的模样,她头发披散,整个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终于看向我时,那个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厌恶到反胃的、视为耻辱的感情。

我眼睛一热,呜呜地哭起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是不是不该吃那个烧饼?

“妈妈......爸爸......”我呜咽着,“我错了,妈妈......”

“别提他!!!贱人,你个贱种!!!”妈妈尖叫着,扬起手响亮地掴了我一巴掌,我被掀翻在地,眼前一黑,脑袋好像撞到了墙角还是桌角,竟然就这么晕了过去。

再醒来就是深夜了,我还躺在原地,脑袋和脸很疼,屋里伸手不见五指,窗外只有蟋蟀孤寂的叫声,除此之外,就只剩下了恐惧。

我叫了两声妈妈,找遍了整个房子,最后才发觉妈妈已经不在了。

我出不去大门,之后的几天一直被困在屋子里,没有人来。

够不到冰箱,我搬了椅子来,里面没有什么吃的,只能爬上餐桌吃些剩菜,直到它们都变臭了,最后只能喝自来水。

直到第五天,我奄奄一息地靠在厨房的食用油桶边,用手蘸油喝。突然大门吱呀一声,我半闭着眼,听见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哒哒的脆声。

眼前一片模糊,那声音走到了我面前,于是我嗫嚅着嘴唇,用半哑的嗓子和最后的力气叫道:

“妈妈......”

......

后来我被抱回了父亲家,也是在那时候我才知道,我的妈妈是第三者,爸爸是有老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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