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争执

我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你书房里有什么是我不能看见的?”

秦阙定定地看了我几秒,神情阴鸷而复杂。

“看见就看见了。”

我的嘴角慢慢坠下去。

是啊,我确实看见了,明明说了不翻人家东西的,还是看了。既然如此,索性就破罐子破摔吧。

“你去见何齐焕了?”

秦阙不置可否,我也不打算说自己是怎么知道的。

“抱歉,我,”我顿了一下,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于是艰难地将话题推进下去:“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秦阙拎起水杯,我直勾勾地盯着他,又觉得有些烧眼,悻悻而垂。

蝴蝶效应,是指微小变化能带动系统内长期巨大的连锁反应,我最害怕的效应,它总是发生在我身上,因此我开始本能地畏惧不属于规划内的事情发生。

没人站在我身后,从出生到死亡,我始终都只是一个人,有依靠是什么感觉?出事了第一个看向爱人寻求帮助是什么感觉?不知道,我只能咬着牙扛过去。

“说。”

我得了应允,却总在关键时刻胆怯,开弓没有回头箭,撤回的消息尚且有技术手段可以查阅,更何况是一句跨进雷池的话?

但我走到这一步,从一开始就没有一步是自愿的,今天不问,这个问题也会在之后的某一天骤然爆发,也许还会带来我更加承受不起的后果。还不如由我亲自引爆这根引线,让炸药在面前爆炸,反倒清晰明了些。

“你对何齐焕,是因为欣赏他、喜欢他这个人?”

秦阙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僵硬,我担心上次的情况再次重演,忙解释:“我不是说他坏话的意思......”

秦阙搁下水杯,杯身与玻璃桌面磕碰,清脆一声,击在我的心跳上,砰。

“我之前没有回答你?”

我懵了,在脑中努力回忆,但就是没法全然想起来,秦阙看着我茫然的表情,冷笑一声,声音像铡刀猛然下落,咯吱一声终结某个囚犯。

“人无完人,劣性是人性天然的一部分,我不能站到他的对立面。”

我终于读懂了这句耳熟的话,是啊,人无完人,哪儿就非得爱上的是个纯白的圣人呢。我低估了秦阙对何齐焕的了解程度,他也许知道什么,关于何齐焕恶劣的另一面,但那不重要,对秦阙而言不重要,对我而言也不重要。秦阙会包容他,理解他,为他执词;我也无法改变什么,因为这才是爱,我完全无法插手的爱。

让人盲目、失智、遇险的伟大情感,我抖了一下,都想为秦阙这番感天动地的说辞鼓掌,两只手抬了一下,又落寞地攥成拳。

我开始庆幸自己提早学会了闭嘴,就算大着胆子向秦阙袒露些伤疤,他要么无动于衷,要么会跟着何齐焕对我倒打一耙,说是我活该吧。

秦阙不是不辨是非的人,只是这件事上没必要。

那么看来,我在秦阙面前小心翼翼,委曲求全,似乎全成了一场可供观赏的乐子了。

我没法和秦阙真正吵起来,我怕他生气,怕他对我横眉冷对,怕他真的不愿再维持表面和平,将让我心碎的话统统说出口,我受不了,会疯的。

之前袁淇淇劝我,人生哪儿能只有爱情呢,她说我前程大好,干脆放下恩怨一走了之,去个举目无亲的地方大摇大摆地过自己的日子,缘分到了就找个对象,缘分散了就一别两宽。

说着容易呀,我笑着看向淇淇,说我也想。

“想就去做呀,我赞助你机票食宿~”

我又笑着叹气,体面地拾起破碎的前十年,说事情不能这么想,淇淇。

“为什么?”

我静了几秒,也可能是几分钟,半是无奈半是悲伤地说,我和京市的缘分还没散。

有藕丝未斩断,有烟气未扇净,有某人没阔别。

“那你真打算在这个小公司做一辈子?和秦阙这么......一辈子?”

我又沉默了,但面对她,不想昧着良心转移话题,于是相当坦诚地说,那我要是真走了,你会来看我吗?

淇淇说,当然了。

很远都行?

行啊,我的鞋你还没赔。

好吧,那就不用多说了。

袁淇淇黑亮的眼珠在灯下泛着狡黠的光点子,她知道我不喜欢把话说全,所以从不刨根问底。

她是个聪明人,我却总喜欢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喜欢追问,尤其喜欢问为什么。

为什么你愿意把我当朋友?

为什么你选择了何齐焕?

为什么明明活着却杳无音讯?

为什么这么对我?

也许该把嘴闭得更严一点。

——

秦阙说完那句话后,看着何事玉一下变得煞白的脸,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他想说不是你想的那样,话到嘴边又没能说,谁会信?

何齐焕的行事再割裂,他又能怎样。人会变,他承了情,不想轻易背弃。如果是小时候一面之缘、一饭之缘也就罢了,自己偏偏鬼使神差跟着他回了家,去了他的地盘,两人睡在一起,他喜欢男人,但不敢说,只觉得很奇怪。心跳快,时间快,他保持一个姿势睡了一晚,第二天醒来浑身酸痛。

这是没法用钱和资源补偿的事情——也许可以,但秦阙不会这样做,不仅玷污了他的纯白的感情,也是脏了自己惦念他的这些年。

当晚爷爷突然变了主意,说花圃里的郁金香开得好看,于是他们又临时去了庄园。一路上何事玉都蔫蔫的,脑袋顶着车窗,开进庄园时,秦阙令司机降下车窗,何事玉一时不察,回过神时看见满地的郁金香,小小地“哇”了一声。

春天阳光强烈,并不燥热,他看着男人失去了神采的眼睛,背着手踢走一块石头。

“爷爷面前别板着脸,你有意见?”

何事玉闻言一抖,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满怀歉意地道歉,又开始笑,秦阙低头注视他眉心浅浅的皱褶,毫不客气地冷下了他。

那次他们第一回来庄园,道两旁的橡树光秃秃的,何事玉的脑袋像个拨浪鼓,这边转完那边看,低头又琢磨地砖上的文字,他走在旁边,突然也觉得时间有点快,恨不得下一秒就走进春天里,草长莺飞的四月天。

怎么就会那样想呢。

秦阙抬起头,和煦温柔的傍晚,橡木逢春,还是冷。

当晚他们又不可避免地睡在了一起,秦阙总是失眠,闭上眼,无数触手就在黑暗里缠上来 ,醒来时总闷出一身冷汗。

何事玉罕见地没找他说话——其实他是想说的,秦阙知道他欲言又止时喉咙发出的吞咽声,那声音一出,接下来就是平静的沉默。

秦阙翻来覆去,突然听见旁侧传来细微的梦呓。

何事玉在说梦话,他绵长的呼吸变得沉、促,嘴唇翕张,带着整张脸痛苦地微微皱起,秦阙听见他含糊又痛楚地叫:

“......妈妈——”

——

翌日。

“爷爷,您真的不去我们那儿住段时间吗?”

爷爷笑着摸我的肩:“等这群老朋友走了就过去,你和秦阙好好的——我听说你进了哪个公司?”

我点头:“嗯,游戏公司。”

爷爷皱眉哎呦一声:“傻孩子,那多累啊,哪有出去工作的道理?有游戏梦想,西恒开个项目部门就是,犯得着去——秦阙,你不是说......”

秦阙很快打断道:“爷爷,春天流感多发,您别贪凉。”

“哦,哦、知道了!真是比你爹还爱操心!”

返程的车上,我忍了一晚,心里那股感觉还没散去,似乎已经忍到了极限,只想找个地方放松一下,大哭一场也好,于是在车子开到岔路口时开口:

“我公司项目还有点事,得紧急过去一趟,把我放在对面那个路口就好。”

秦阙瞥我一眼:“项目?”

我呃了两秒,弱弱地答:“......代码,出问题了。”

.......

我站在公司楼下,心虚地挥手和车辆告别。

等车走远,我立即将身一闪,拦了辆出租,又回到北区。

居民区早就拆迁了,绿色的防尘布裹在一个接一个的土坡上,我踮起脚,那边的天都亮了一些,也许是少了人烟,少了污染。

科技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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