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画具

花店打烊时,天已经擦黑了。

林知遇把最后一束没卖出去的洋桔梗插进清水桶,收拾好操作台,洗了手,关掉店里的灯。

锁门时,风铃又响了一声,清脆的,在渐暗的街角荡开一小圈余音。

他背着包往公交站走。

晚风带了点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

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末班车人不多。

林知遇刷了卡,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窗开了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味道,汽油、食物、还有隐约的花香,从他背包上沾来的。

他从包里掏出有线耳机,插进手机,塞进耳朵。

打开音乐软件,点了随机播放。

前奏是轻快的吉他,女声温柔地唱着情歌。

林知遇没仔细听,头靠在车窗上,看外面流动的街景。

店铺的霓虹,车流的尾灯,行人模糊的轮廓,一切都像浸在水里的画,随着公交车摇晃而微微荡漾。

他闭上眼,叹了口气。

累。

但也不是不能忍受的累。

是那种日复一日、按部就班的累,像温水煮青蛙,不至于烫伤,但一点点耗着精气神。

正要沉进那片疲惫的黑暗里时,耳机里的歌换了。

前奏只有几个简单的钢琴音,很轻,很慢,然后是一个男声。

那声音……很涩。

不是难听,是苦涩。

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头,每个字都带着毛边,却又奇异地抓人。

音调不高,低低沉沉的,像在耳边喃喃自语。

唱得也慢,一字一句,像在数伤口。

林知遇睁开眼。

车窗上自己的倒影模糊,和窗外流动的光叠在一起。

他听着那声音,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敲。

高潮部分歌词进来了。

我才知道有些善意

给得太快,像错觉

快到来不及说谢谢

林知遇怔了怔。

他低头看向手机屏幕,刚才随机切歌时,他顺手点了暂停,此刻屏幕亮着,显示着歌曲信息。

歌名:《雨停之前》。

歌手:旭日。

林知遇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几乎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

他关掉屏幕,重新靠回车窗。

眼睛闭上了,耳朵却醒着。

那涩涩的嗓音继续往耳朵里钻,每一个字都像在雨里泡过,湿漉漉的,沉甸甸的。

公交车晃晃悠悠,穿过大半个城市。

林知遇一直没睁眼,就那样听着。

直到播报响起:“华京大学到了,请下车的乘客从后门下车。”

他摘下耳机,音乐戛然而止。

世界重新被公交车引擎的轰鸣填满。

车上只剩下两三个人。

林知遇背上包,从后门下去。

夜风一吹,他打了个寒噤,把外套拉链拉到头。

食堂还亮着灯。

他走进去,打包了一份最便宜的素菜盖饭,拎着往宿舍走。

三号楼211的门虚掩着,透出灯光和隐约的说话声。

林知遇推门进去,先看见何子洲坐在桌前看书,眼镜滑到鼻尖,手指在书上划着,嘴里念念有词。

“回来了?”李慕陶从床上探出头,笑着朝他挥挥手。

“嗯。”林知遇应了一声,把包放桌上。

目光扫了一圈,郑杰的座位空着,电脑关着,椅子推在桌子底下。

大概又出去玩了。

林知遇没多想,郑杰向来神出鬼没,和宿舍里谁都不算熟,能说上话,但也就止于“吃了没”“借个充电器”这种程度。

他刚把饭盒拿出来,门“砰”一声被撞开。

声音很大,吓得何子洲手里的书都掉了。

林知遇转头,看见一摞高高的快递箱挤在门口,摇摇晃晃,几乎要倒。

箱子后面传来闷闷的声音:“帮、帮一下——”

是何子洲先反应过来的。

他小跑过去,接过最上面两个箱子。

箱子很沉,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郑杰从箱子后面露出半张脸,额头上一层汗。

他把剩下的箱子“咚”一声放在地上,直起腰,长长舒了口气:“累死我了……”

“这什么啊?”李慕陶从床上爬下来,好奇地凑过去。

郑杰没回答,活动了一下肩膀,急匆匆地从桌上抓起裁纸刀,蹲下来就开始拆箱。

刀片划开胶带的声音刺啦刺啦的,在安静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第一个箱子打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林知遇的眼睛亮了一瞬。

是画板。

不是普通的那种,是实木的,边缘打磨得光滑,纹理清晰漂亮。

旁边还整整齐齐码着画纸,那种专业水彩纸,林知遇在画材店见过,贵得他只看过,从来没舍得买。

再下面是颜料,管装的,一排排,都是进口牌子,温莎牛顿、史明克、荷尔拜因……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顶级的质量和价格。

学画的人都知道这些东西的分量。

就像琴手看见斯特拉迪瓦里,剑客看见龙泉剑。

是那种“如果有了它,我能画得更好”的渴望,和“但我肯定买不起”的清醒。

林知遇眼里的光只亮了一瞬,就黯下去了。

他转过头,看向自己桌边那个画架。

木质的,有些旧了,支架上有他修补过的痕迹。

画板是复合板的,边缘已经有点起皮。

但他用了好几年,从高中用到大学,画了无数张素描、水彩、油画。

他在心里轻轻说:你也很棒。

然后收回目光,开始收拾自己桌上的东西,准备去洗澡。

“哟,郑杰,”李慕陶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戏谑,“你什么时候开始学画画了?这装备够专业的啊。”

郑杰“啧”了一声,看都没看那箱画具,随手往旁边一推,继续开下一个箱子。

这次拆出来的是鞋,好几双,全是名牌,鞋盒上印着显眼的logo。

“我靠,”李慕陶吹了声口哨,“郑杰,你中彩票了?”

郑杰这才露出笑容,眼睛发亮,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双就往脚上试。

那是双限量款球鞋,配色张扬,价格够林知遇半年生活费。

“中什么彩票,”郑杰一边系鞋带一边说,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得意,“这是我男朋友送的。”

空气安静了一秒。

李慕陶眨了眨眼:“男朋友?你是gay啊?”

这话问得直白,何子洲呛了一下,假装低头看书。

林知遇收拾东西的手顿了顿,但没抬头。

郑杰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像是被人塞了口什么难吃的东西。

他抬起头,表情有点扭曲,但很快又舒展开,换成一副“你不懂”的表情。

“怎么说话呢,”他啧了一声,“我就是……就是遇到了合适的人,懂不懂?喜欢男的怎么了?”

语气理直气壮,但眼神有点飘,没看任何人。

李慕陶愣了愣,然后“哦”了一声,点点头:“行吧,你高兴就行。”

何子洲也小声附和:“那、那你男朋友挺爱你的啊,送这么多东西。”

“那是。”郑杰重新笑起来,继续试鞋,一副“老子有人宠”的架势。

林知遇没说话。

他对别人的私事没兴趣,郑杰喜欢男的女的、有没有男朋友,都跟他没关系。

他收好东西,拿着换洗衣服起身,准备去卫生间。

刚走到宿舍中间,郑杰突然抬起头,目光和他撞上。

就那么一瞬间,林知遇看见郑杰眼里闪过一点什么,心虚?慌张?说不清。

但很快就被掩饰过去了。

“哎,知遇。”郑杰叫住他。

林知遇停下脚步,转头:“嗯?”

郑杰指了指那箱画具:“这箱,送你。”

话音落下,宿舍里又静了。

何子洲从书里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睁大了。

李慕陶挑了挑眉,看看那箱画具,又看看郑杰,表情变得玩味。

林知遇下意识皱了皱眉:“我不能要。”

“送你你就拿着呗。”郑杰说,语气有点冲,像是被拒绝了不高兴。

李慕陶走过来,站在林知遇身边,双手抱胸看着郑杰:“不是,郑杰,你无缘无故送这么大礼干什么?”

他指了指那箱画具,“我虽然是个门外汉,但没少看我们家知遇画画,这些可都是顶级牌子货。说吧,你有什么事?”

郑杰像是被戳中了什么,猛地站起来:“我想送不行吗?”

他声音提高了一点,然后又压下,从旁边拿起一双鞋,“李慕陶,你也挑一双。子洲,你也挑。”

李慕陶笑了,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大哥,我们脚码都不一样,你让我们挑?”

郑杰“哼”了一声,有点恼羞成怒的样子:“爱要不要。”

说完,他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那个装画具的箱子。

箱子滑了几厘米,撞到林知遇的桌脚。

林知遇低头看着箱子,看着里面那些他只在画材店橱窗里见过的东西。

温莎牛顿的颜料,史明克的画笔,还有那实木的画板……他在心里轻轻说:宝贝们,你们受委屈了。

但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起头,看着郑杰:“我不白要你的。你卖给我。”

郑杰嗤笑一声:“买?”

他蹲下来,随手拿起一管颜料,在林知遇眼前晃了晃,“知道这一管多少钱吗?这一箱,你连个零头都出不起,还想买?”

林知遇沉默了几秒。

他知道郑杰说得对。

那一箱东西,没有大几千下不来。

他所有的积蓄加起来,可能还不够买那套画笔。

但他还是说:“那我不要。”

语气很平,没什么情绪,但很坚决。

郑杰的表情变了。

眉头皱得死紧,嘴角抽了抽,像是没料到林知遇会这么干脆地拒绝。

他盯着林知遇,眼神复杂,有恼怒,有不甘,还有点别的什么,像是某种算计落空后的烦躁。

僵持了几秒,郑杰突然松口:“行,卖你。1500,可以吧?”

这个价格低得离谱。

别说一箱,里面随便几管颜料都不止这个价。

林知遇看着他,没立刻回答。

他在想郑杰为什么要这么做,先是白送,被拒绝后突然降价到几乎白给。

这不对劲。

但那一箱画具就在眼前,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1500,他还是拿得出来的。

“成交。”他说。

郑杰像是松了口气,但又没完全放松。

他摆摆手:“搬走搬走,别搁这儿碍事。”

林知遇走过去,弯腰搬起那箱画具。

箱子比他想象的重,他趔趄了一下才站稳。

李慕陶要帮忙,他摇摇头,自己把箱子搬到桌前,小心地放在地上。

然后他蹲下来,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箱子里那些画材。

手指轻轻拂过实木画板的纹路,触感温润光滑。

他拿起一管温莎牛顿的钴蓝色,拧开盖子看了一眼,膏体饱满,颜色纯净。

又拿起一支史明克的画笔,笔尖柔软,弹性正好。

然后,很轻很轻地,他笑了一下。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

是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整个人瞬间生动起来的笑。

像偷吃到鱼的小猫,满足的,狡黠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

那笑容只持续了一秒,他就抿起嘴,恢复成平时那副淡淡的样子。

但那一秒,足够让看见的人愣一下。

李慕陶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肩膀撞了撞他:“哎。”

林知遇侧头:“嗯?”

“我觉得他不安好心。”李慕陶压低声音,朝郑杰那边使了个眼色。

林知遇点点头:“我知道。”

“那你还买?”

“1500,很值。”林知遇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

李慕陶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摇摇头:“行吧,你高兴就行。钱够吗?不够我这儿有。”

“够。”林知遇说,“谢了。”

“跟我客气啥。”李慕陶拍拍他肩膀,起身回自己座位去了。

何子洲也继续看书,但眼睛时不时往这边瞟,显然还在好奇。

郑杰已经沉浸在拆其他快递的快乐里,一双双试鞋,一件件试衣服,对着手机前置摄像头摆姿势,完全忘了刚才的插曲。

林知遇把画具一样样拿出来,小心地摆在桌上。

颜料按色系排好,画笔按型号插进笔筒,画纸收进抽屉,画板放在画架旁。

新旧两个画板并排立着,一个光鲜亮丽,一个朴素陈旧。

收拾完,他拿着衣服去洗澡。

热水冲下来,疲惫稍稍缓解。

他闭着眼,脑子里却还在想郑杰的反常,想那箱突如其来的画具,想1500这个低得不合理的价格。

为什么?

他想不到答案。

郑杰和他向来没什么交集,话都说不上几句,突然送这么贵重的礼,哪怕是低价卖,也太奇怪了。

除非郑杰有求于他。

可他能帮郑杰什么?

画画?

郑杰看起来对画画一窍不通。

除非……

林知遇摇摇头,甩开脑子里那些阴暗的猜测。

也许郑杰只是突然大方,也许真是男朋友送多了用不完。

他不该把人想得太坏。

关掉水,擦干,换上干净衣服。

他推开卫生间的门,看见郑杰还在试新鞋,李慕陶已经上床玩手机,何子洲戴着耳机在看视频。

一切如常。

林知遇走到自己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开大灯,只开了桌上的台灯,暖黄的光晕开一小片。

他从抽屉里拿出素描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铅笔。

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没落下。

他想起公交车上的那首歌。

《雨停之前》,那个声音,那些歌词。

有些善意

给得太快,像错觉

快到来不及说谢谢

他垂下眼,笔尖落下,在纸上轻轻划出一道线。

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渐渐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少年的侧影,头发微卷,侧脸在阴影里看不分明。

画得很慢,很小心。

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没注意到,宿舍另一头,郑杰不知何时已经没在试鞋了。

他坐在椅子上,背对着所有人,手里拿着手机。

摄像头悄无声息地打开,对准了林知遇的方向。

放大,再放大。

画面聚焦在台灯光晕里的那张侧脸。

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神情专注。

嘴角那一点还没完全消散的笑意,让整张脸看起来柔和得不真实。

郑杰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快门键上,犹豫了几秒,按下去。

他看着照片,看了很久,然后点击发送键后把手机收起来,塞进枕头底下。

他躺上床,拉起被子盖住头。

宿舍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远处的车流声。

夜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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