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贪念

派出所里,光线是那种常年不换、惨白色的节能灯管发出。

值班台后坐着个年轻的小警察,正百无聊赖地翻着报纸,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少年。

瘦,异常的瘦。

套在一件洗得发白、明显不合身的旧T恤里,空荡荡的,像挂在衣架上。

裤子是同样陈旧的校服裤,裤脚已经磨出了毛边。

他低着头,额发有些长,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尖削苍白的下巴和没有血色的嘴唇。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却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僵硬,手指紧紧攥着裤缝,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死白。

小警察愣了一下,放下报纸,下意识地放轻了声音:“小朋友,有事吗?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家?”

林知遇,听到家这个字,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缓缓地抬起头。

当小警察看清他脸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紧了。

那是一张极其清秀,却也极其……破碎的脸。

皮肤是长期营养不良和不见阳光的苍白,眼眶深陷,眼下一片与年龄不符的青黑。

最让人心惊的是那双眼睛,形状生得极好,本该是清澈明亮的年纪,此刻却像两口被抽干了水的枯井,没有一丝光亮,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疲惫、恐惧,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决绝。

眼底布满了血丝,眼皮红肿,显然哭了很久,但此刻却没有一滴泪,干涸得像暴晒过的河床。

“我……” 林知遇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过粗糙的木头,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从干涩疼痛的喉咙里挤出来,“我要……报案。”

“报案?” 小警察神色一肃,坐直了身体。

林知遇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磕碰,发出轻微的“咯咯”声。

他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勇气,才勉强支撑着自己站在这里,面对这个象征着正义和希望的地方。

他看着小警察身上那身代表着公理的蓝色制服,看着帽檐上那颗冰冷的警徽,心底那点几乎快要熄灭的火苗,似乎又挣扎着,燃起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光。

“是……是……” 他闭了闭眼,又猛地睁开,像是怕自己一闭上眼,就会失去所有开口的勇气。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又冷又长,带着血腥味,然后,用那种嘶哑破碎的语调,一字一句,开始讲述:

“是福利院的院长……陈忠勇……”

“他……从我很小的时候……开始……”

“晚上……等大家都睡了……让我去他办公室……”

“然后……然后……”

那些被强迫埋藏了数年,日日夜夜啃噬着他灵魂,肮脏不堪的细节,那些触碰,那些抚摸,那些疼痛和屈辱……此刻,像溃烂的脓疮被强行剖开,混合着血和脓,暴露在这冰冷惨白的灯光下。

他语无伦次,声音时高时低,带着剧烈的颤抖和无法抑制的生理性干呕。

眼泪终于再次汹涌而出,混合着巨大的羞耻和痛苦,冲刷着他苍白冰凉的脸颊。

但他没有停下,仿佛只有把这些都说出来,才能将那些腐肉从身体里剜掉,哪怕过程痛不欲生。

小警察听着,脸色从一开始的严肃,渐渐变得铁青,然后是熊熊燃烧的愤怒。

他放在桌上的手,因为用力而紧紧握成了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不敢相信,在看似平和质朴的小镇上,在挂着福利院这个充满温情名头的地方,竟然隐藏着如此令人发指、持续多年的罪恶。

而这个站在他面前、瘦骨嶙峋、眼神死寂的少年,竟然承受了这么多年的折磨。

“畜生!” 小警察猛地一拍桌子,霍地站了起来,胸膛因为愤怒而剧烈起伏。

他看着眼前哭得几乎要晕厥过去、却依旧强撑着站立的少年,眼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同情、愤怒,和一种身为警察的责任感。

“你放心,孩子!我们一定不会放过这个禽兽!你等等,我马上报告局长。”

他快步走到里面一间办公室门口,门没关严,他敲了敲门,就推门进去了。

里面传来他急促而愤怒的汇报声。

林知遇站在原地,身体因为脱力和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摇晃。

他看着那扇虚掩的门,听着里面传来的声音,心脏在胸腔里杂乱无章地跳动着。

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无法驱散的冷。

他紧紧抱住自己单薄的胳膊,指甲深深掐进皮肉里,试图用疼痛来抵御那阵灭顶的寒意和……事到临头、无法挽回的恐慌。

没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四五十岁年纪,身材发福,挺着个不小的啤酒肚,将蓝色的警服外套撑得有些紧绷。

脸上皮肤泛着油光,眼袋松弛,眼神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见惯不怪的懒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市侩。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慢条斯理地扣着警服外套的扣子,头上那顶大檐帽戴得有点歪。

这就是小警察口中的刘局长,刘俊辉。

他走到外间,目光先是扫了一眼满脸愤怒的小警察,然后,才缓缓地落在了站在值班台前、浑身颤抖、泪流满面的林知遇身上。

那目光,像带着钩子,从上到下,缓缓地、仔细地,将林知遇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尤其在林知遇苍白清秀、哭得梨花带雨的脸上,和那身空荡荡、勾勒出少年单薄身形的旧衣服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

林知遇被他这样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低下了头,避开了那令人不适的视线。

但心里,却因为对方身上那身更笔挺、肩章更闪亮的警服,而生出了一丝更强烈的期盼。

局长,是更大的官,他……应该能为自己做主吧?

刘俊辉打量完毕,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那松弛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耷拉了一下,掩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幽光。

他走到林知遇面前,抬起手,很自然地拍了拍林知遇单薄颤抖的肩膀。

那只手肥厚,温热,带着常年烟酒浸染的味道。

落在肩上的力道不轻。

“孩子,” 刘俊辉开口了,声音是一种刻意放低的、带着慈和的腔调,但仔细听,那腔调底下,是毫无波澜的平静,甚至……一丝难以察觉的敷衍,“别怕。警察叔叔在这里。你把事情,都跟这位同志说了?”

他指了指旁边依旧一脸愤慨的小警察。

林知遇点了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声音哽咽:“说……说了……”

“嗯。” 刘俊辉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又拍了拍林知遇的肩膀,这次力道更重了些,“你放心。我们警察,就是为人民服务的。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我们绝对零容忍!”

他顿了顿,看着林知遇因为他的话而微微亮起一点、却又盛满不安的眼睛,语气更加坚定和可靠:“走,孩子,你现在就带叔叔过去。去那个福利院。我们当面对质!叔叔一定为你做主!还你一个公道!”

为你做主。

还你公道。

这几个字,像黑暗中骤然亮起,最炽热的火把,瞬间点燃了林知遇早已冰冷绝望的心。

巨大委屈、长久压抑的痛苦、和对正义最后一点微弱信仰的热流,猛地冲上他的头顶,几乎让他晕眩。

他猛地抬起头,看着刘俊辉那张正气凛然的脸,看着那身象征着法律和保护的警服,眼泪流得更凶,却不再是纯粹的痛苦,而是劫后余生般的……希望。

有人……终于有人,肯为他做主了。

陈妈妈……不,陈忠勇那个恶魔,终于要受到惩罚了。

他和季远……是不是……终于可以解脱了?

这个念头,让他几乎要虚脱的身体,又重新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气力。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因为激动和哽咽而更加破碎:“好……好……我带您去……谢谢……谢谢警察叔叔……”

刘俊辉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扯动了一下,那弧度快得像是错觉。

他转过身,对那小警察吩咐道:“小张,你看好所里。我亲自跟这孩子去一趟。”

“是!局长!” 小警察立正敬礼,看向林知遇的目光充满鼓励,“小朋友,别怕!刘局长亲自出马,一定会严惩那个混蛋!”

林知遇用力抹了把眼泪,转身,带着刘俊辉,走出了派出所。

夜风很凉,吹在他泪湿的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夜色笼罩的小镇街道上。

路灯昏黄,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刘俊辉跟在林知遇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脚步不疾不徐,双手背在身后,那副派头,倒真有几分为民做主的架势。

只是他的目光,时不时地会落在前面少年单薄、因为走路而微微摆动的腰肢和挺翘的臀线上,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与这身警服和此刻正义使命格格不入的兴味。

福利院很快就到了。

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二楼陈忠勇的办公室窗户,还透出昏黄的光。

林知遇站在福利院紧闭的铁门外,看着那扇给他带来无数噩梦的门,身体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呼吸变得困难,胸口发闷,冷汗瞬间湿透了单薄的衣衫。

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和排斥,再次攫住了他。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看向身边的刘俊辉。

刘俊辉也停下了脚步,抬头看了看二楼那扇亮灯的窗户,又看了看身边面色惨白、瑟瑟发抖的少年。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上前一步,抬手,用力敲响了铁门。

“哐!哐!哐!”

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威严。

没过多久,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接着,铁门上的小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陈忠勇出现在门口。

他显然还没睡,穿着居家的汗衫和长裤,脸上依旧戴着那副黑框眼镜。

当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林知遇惨白惊恐的脸上,然后,缓缓移到林知遇身边那个穿着警服,面无表情的刘俊辉身上时,他镜片后的眼睛,骤然收缩了一下。

但只是一瞬,快得让人抓不住。

随即,他脸上立刻堆起了那种温和甚至带着点谦卑的笑容,快步迎了出来,语气热情又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

“哎哟,刘局长!这么晚了,您怎么大驾光临了?快请进快请进!” 他一边说,一边侧身让开,目光疑惑地扫过林知遇,语气关切地问:“知遇?这么晚了,你怎么跟刘局长在一起?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表现得天衣无缝,就像一个真正关心孩子、对警察深夜到访感到困惑的、尽职尽责的院长。

林知遇看着他这副虚伪的嘴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想大声揭穿他,想指着他的鼻子控诉他的罪行,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剧烈颤抖。

刘俊辉没有理会陈忠勇的寒暄,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那双松弛却锐利的眼睛,深深地看了陈忠勇一眼,然后,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

“陈院长,有点事情,需要跟你了解一下。去你办公室说吧。”

“哎,好,好!这边请,刘局长!” 陈忠勇连连点头,脸上笑容不变,侧身引路,目光却再次瞥了一眼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林知遇,眼底深处,闪过警告的寒意。

林知遇被那目光刺得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又想后退,但刘俊辉已经迈步朝里走去。

他咬了咬牙,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强迫自己跟上。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熟悉的院子,熟悉的楼,熟悉的通往办公室的走廊……每一样,都像无形的鬼手,拖拽着他的脚步,加重着他胸腔里那股窒息般的恐惧和恶心。

终于,再次站在了那扇门前。

那扇他无数次在深夜独自走来、带着恐惧和麻木推开,又无数次在黎明前浑身冰冷、如同行尸走肉般离开的门。

陈忠勇推开门,热情地将刘俊辉让了进去,然后,也侧身,看向僵在门口、脸色惨白如纸、呼吸急促、额头布满冷汗的林知遇,语气温和地说:“知遇,你也进来吧。别怕,有刘局长在呢。”

林知遇看着门内那熟悉到令人作呕的陈设,胃里一阵剧烈的痉挛,他几乎要当场吐出来。

他死死咬着牙,扶着门框,才勉强没有瘫软下去。

在陈忠勇温和目光和刘俊辉沉默背影的双重压力下,他最终,还是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挪了进去。

陈忠勇等他进来,很自然地将门关上,然后,走到办公桌后,拿起热水瓶,开始泡茶。

动作熟练,表情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在招待一位深夜来访的普通客人。

“刘局长,您喝茶,乡下地方,没什么好茶叶,您将就着喝点,暖暖身子。” 陈忠勇将一杯泡好的浓茶,恭敬地放到刘俊辉面前的桌上。

然后,他才像是刚想起来似的,看向刘俊辉,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和忐忑,问道:“刘局长,这……这么晚了,还劳烦您亲自跑一趟,究竟是……发生什么事情了?是不是我们院里哪个孩子……惹祸了?”

刘俊辉没有立刻去端那杯茶。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目光平静地先看了一眼站在门边,仿佛随时会晕过去的林知遇,然后,才缓缓地转向陈忠勇,说道:

“陈院长,你们福利院的孩子,” 他顿了顿,伸手指了指林知遇,“这个叫林知遇的,刚才到派出所报案。说你……”

他又顿了顿,目光在陈忠勇瞬间绷紧的脸上扫过,才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寂静的办公室里:

“——长期猥亵他。”

“……”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了。

陈忠勇脸上的笑容,像退潮般迅速消失。

他猛地睁大了眼睛,镜片后的瞳孔因为震惊和愤怒而收缩,脸上瞬间涨红,随即又变得惨白。

他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荒谬、最恶毒的污蔑,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因为激动,声音都变了调,带着一种被冤枉的痛心疾首:

“什么?!猥亵?!”

他指着林知遇,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敢置信和悲愤:

“刘局长,这……这从何说起啊!我陈忠勇在这福利院兢兢业业十几年,把这里每一个孩子都当成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看待!我付出了多少心血,多少汗水,镇上的乡亲们都是有目共睹的啊!我怎么可能会……会做出这种猪狗不如、丧尽天良的事情?!”

他转向林知遇,脸上的表情从悲愤转为痛心和失望,声音哽咽,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知遇啊!院长妈妈自问从小待你不薄啊!你聪明,懂事,我一直最喜欢你,最看重你,有什么好吃的,好用的,我都先紧着你。我是哪里做得不好,让你不满意了?你……你怎么能编出这种谎话来污蔑院长妈妈?!你知不知道,这种话会害死人的!会毁了我一辈子的清誉,毁了咱们福利院的名声啊!”

他声泪俱下,演技精湛,将一个含辛茹苦、却被不懂事甚至恶毒的孩子诬陷的老好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若非林知遇亲身经历了那些地狱般的夜晚,恐怕连他自己都要被这副样子骗过去。

林知遇站在门边,看着陈忠勇这颠倒黑白、倒打一耙的表演,看着他脸上那虚伪的眼泪和痛心,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瞬间冻僵了他所有的血液和思维。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彻底愚弄、践踏的愤怒,让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想反驳,想嘶吼,想冲上去撕烂陈忠勇那张伪善的嘴脸。

可是,当他张开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像样的声音。

只有喉咙里挤出像野兽垂死般的气音。

极致的恐惧、长期被压抑的痛苦、以及此刻面对陈忠勇反咬一口和警方威严的双重压力,让他本就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冷汗像下雨一样从额头、鬓角滚落,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

“你……你胡说……” 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微弱,带着哭腔和无法抑制的颤抖,眼神里充满了濒死的挣扎,“你说谎……你明明……明明就……”

“我胡说?” 陈忠勇像是被他的诬陷彻底激怒了,他几步冲到林知遇面前,虽然还保持着克制,但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却像毒蛇一样死死盯着林知遇,里面充满了冰冷的威胁和警告,声音却依旧带着痛心:

“知遇,你看着我的眼睛说!我陈忠勇,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对你做过那种……那种龌龊的事情?!你说啊!拿出证据来啊!空口白牙,你就想毁了我,毁了福利院吗?!”

林知遇被他逼得连连后退,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像一只被逼到绝境、无处可逃的幼兽,只能徒劳地摇着头,眼泪疯狂涌出,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证据?他有什么证据?

那些发生在深夜、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罪恶,那些无法言说的触碰和疼痛,那些深深刻在灵魂里却无法展示给外人看的伤痕……他有什么证据?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地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喝着茶的刘俊辉,忽然放下了茶杯。

“叮。”

茶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不大,却打破了办公室里陈忠勇激昂的表演和林知遇绝望的呜咽。

陈忠勇和林知遇,同时看向了刘俊辉。

刘俊辉依旧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松弛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审视,看了看满脸悲愤委屈的陈忠勇,又看了看林知遇。

然后,他缓缓地又端起了那杯茶,送到嘴边,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抿了一口。

放下茶杯,他才重新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带着点官腔的平稳,但说出来的话,却让房间里的两个人都愣住了。

“陈院长啊,” 刘俊辉的目光落在陈忠勇脸上,语气听起来像是随意闲聊,甚至带着点理解的意味,“你为这个福利院,付出了多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我们镇上的人,心里都有一本账。确实不容易。”

陈忠勇愣了一下,脸上悲愤的表情有些维持不住,眼底闪过一丝警惕和疑惑,连忙摆手,语气更加谦卑:“刘局长您言重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为了孩子们,再苦再累也值得……”

刘俊辉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表忠心,目光微微转向林知遇,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惋惜:

“这孩子呢,年纪小,不懂事。可能是在哪里听了些风言风语,或者……是自己心里有什么想不开的,就胡思乱想,说了些胡话。”

他顿了顿,手指在茶杯边缘,有节奏地敲击着,目光重新落回陈忠勇脸上,那双松弛的眼睛微微眯起,里面闪烁着一种陈忠勇瞬间就懂了:

“这种事情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关键看……怎么处理。”

他身体微微前倾,靠近陈忠勇一些,声音压低了些,但依旧能让门边的林知遇隐约听到:

“陈院长是咱们镇的大善人,名声很重要。这福利院,也是咱们镇上的门面。有些不该有的误会、谣言呢,最好就……让它到此为止。不要再扩散,不要再……影响到不该影响的人和事。”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陈忠勇,手指停止了敲击:

“只要事情……处理得妥当。在我刘俊辉管辖的这一亩三分地上,我就可以保证,陈院长你,还有你这福利院,都能安安稳稳的,继续做你的大善人。”

“至于这个孩子嘛……” 刘俊辉的目光,再次飘向门边的林知遇,嘴角向上弯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

“年纪小,不懂事,需要好好……教育教育。陈院长你,应该最知道……该怎么教育孩子,让他们……听话,对吧?”

“……”

陈忠勇在听完刘俊辉这番话的瞬间,脸上的悲愤和委屈彻底消失了。

他镜片后的眼睛,先是惊愕,随即是狂喜,最后,变成了谄媚、以及一丝更幽暗兴奋的复杂光芒。

他瞬间就明白了刘俊辉的潜台词和交换条件。

这位刘局长,要的……根本不是公道,而是封口费。

是共享这份秘密,以及……这份秘密带来的,某种便利和乐趣。

他猛地看向门边那个少年,心脏因为一种扭曲的兴奋而狂跳起来。

原来……这条路,可以走得更宽敞。

“刘局长!我……我明白了!” 陈忠勇立刻换上了一副感激涕零、又带着点羞愧的表情,他搓着手,语气激动,“您……您真是体恤民情,明察秋毫!是我……是我没教育好孩子,让您见笑了,还劳烦您这么晚跑一趟……”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什么决心,看向刘俊辉,眼神里带着询问和讨好:“刘局长,您看……这孩子不懂事,胡言乱语,惊扰了您。我这心里实在是过意不去。要不……您稍坐,我去……去拿点我们院里一点不值钱的土特产,给您赔个不是,也……也顺便,让您也……感受感受’,我们院里孩子的……不懂事。以后,我一定严加管教!保证不会再出这种误会。”

刘俊辉听着他的话,脸上那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茶杯,又慢悠悠地抿了一口茶,然后,将茶杯“当”的一声,重新放回桌上。

那意思,再明显不过。

陈忠勇得到了默许,脸上的谄媚笑容更深了。

他连连点头:“好,好!刘局长您稍等,我马上就来!”

说完,他转身,快步走向门口。

林知遇不懂,为什么这个局长明明知道了,却不抓陈忠勇,反而说他是胡言乱语?

为什么……为什么没人相信他?

看到陈忠勇走过来,他本能地想要躲开,可身体已经僵硬得不听使唤。

陈忠勇走到他身边,停下脚步。

他没有看林知遇,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门把手,然后,用力一带——

“咔哒。”

一声清晰的轻响。

是门锁被从里面,反锁的声音。

林知遇的身体,因为这声锁响,猛地一颤。

他像是被从绝望的冰水中惊醒,瞳孔骤然收缩。

“不……” 他发出短促的气音,下意识地伸手,去掰那个门锁的旋钮。

可是,锁死了。

陈忠勇锁好门,转过身,面对着他。

那张脸上,再也没有了刚才在刘俊辉面前的谄媚和委屈。

他甚至还对林知遇,露出了警告和某种令人作呕的期待的笑容。

然后,他不再看林知遇,转身,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一个旧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了一样东西,揣进怀里。

又走到刘俊辉面前,低声说了句什么,刘俊辉点了下头。

做完这些,陈忠勇才再次转身,走向门口。

他没有看几乎瘫软在门边的林知遇,直接拉开门,闪身出去,然后,再次——

“咔哒。”

门,从外面,也被锁上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知遇,和依旧稳如泰山坐在椅子上的刘俊辉。

不……不对……

林知遇背靠着被反锁的门板,看着坐在不远处,目光幽深地看向自己的刘俊辉,心脏在胸腔里无序地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碎他的肋骨。

一种比面对陈忠勇时更甚的恐惧,像无数只冰冷湿滑的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拖拽着他的四肢,将他往更深、更黑暗的深渊里拖去。

“你……你想干什么?” 林知遇听到自己发出充满极致恐惧的声音,他徒劳地拍打着身后紧锁的门板,指甲在粗糙的木头上刮出刺耳的声音,“放我出去!开门!开门啊——!”

刘俊辉没有回答。

他只是慢悠悠地,喝完了最后一口茶,然后,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

接着,他缓缓地站起了身。

他很高,很胖,站起身时,像一座移动的、充满压迫感的山。

那身笔挺的警服,此刻在他身上,不再象征保护和正义,而像一张令人不寒而栗的黑色幕布,将所有的罪恶和肮脏,都笼罩在了这身庄严的制服之下。

他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着被锁在门边、退无可退、面无人色的林知遇,走了过来。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嗒、嗒、嗒”的声响,不重,却像死神的丧钟,一声声,敲在林知遇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别过来……你别过来……” 林知遇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调,他蜷缩起身体,徒劳地想要将自己缩进更小的空间,“警察叔叔……求求你……放我出去……”

刘俊辉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低下头,俯视着这个缩在门边,脸上布满泪痕和恐惧的的少年。

那双松弛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种赤裸的征服欲。

“警察叔叔?” 刘俊辉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扭曲的弧度,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粘腻感,“刚才不是求我为你做主吗?”

他伸出手,那只肥厚、带着烟味的手,朝着林知遇沾满泪水的脸颊,缓缓探去。

“现在,叔叔就来……好好帮帮你。”

“让你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也让你知道……”

他的手,终于触碰到了林知遇冰凉颤抖的皮肤。

那触感,让林知遇浑身剧震,发出一声短促凄厉到极致的尖叫。

他猛地向后一缩,后脑勺重重撞在门板上,眼前阵阵发黑。

“……以后,该听谁的话。”

刘俊辉的声音,像最恶毒的诅咒,伴随着窗外更猛烈的夜风,彻底将林知遇心中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狠狠掐灭,碾碎,踩入污浊的泥泞之中。

那一夜,发生在陈忠勇办公室里的罪恶,再次上演。

只是,施暴者,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而施加在林知遇身上的痛苦和屈辱,也以几何倍数增长。

刘俊辉比陈忠勇更加肆无忌惮,更加……有创意。

那根牛皮皮带,成了林知遇此后无数个夜晚最深、最疼的梦魇。

当他终于被允许离开那间办公室,像一具被彻底掏空、打碎又重新胡乱拼凑起来的破布娃娃,跌跌撞撞、浑浑噩噩地回到宿舍,摸黑爬上通铺,钻进冰冷的被窝时,天边已经隐隐泛起了灰白。

季远一直没睡,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着。

当他闻到林知遇身上那股浓烈的汗水和某种更恶心气味的味道,当他借着窗外微弱的晨光,看到林知遇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那些纵横交错、皮开肉绽、触目惊心的鞭痕,和那些青紫可怖的指印时……

这个一向沉默隐忍的少年,终于彻底崩溃了。

他猛地扑过去,死死抱住林知遇冰冷僵硬、不住颤抖的身体,发出一声压抑了太久、终于冲破喉咙的嚎哭。

那哭声嘶哑,破碎,充满了无法言说的痛苦、愤怒、和对这无尽黑暗世界最深沉的绝望。

而被他抱在怀里的林知遇,却只是睁着眼睛,呆呆地望着头顶漆黑的天花板。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眼泪,早就流干了。

或许,从刘俊辉的手碰到他的那一刻,从陈忠勇谄媚地锁上门的那一刻,从刘局长用那番冠冕堂皇的话为罪恶盖上遮羞布的那一刻……他身体里最后一点能流泪的东西,就已经随着那点可怜的希望,一起死去了。

他只是觉得冷。

很冷。

从骨头缝里,从灵魂深处。

他知道,他完了。

他和季远,都完了。

他们以为报警是逃离地狱的出口,却不知,那只是打开了通往更深、更广阔、更令人绝望的地狱的大门。

自那之后,一切都变了。

陈忠勇像是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发现了手中这两件礼物更美妙的用途。

他不再仅仅满足于自己那点肮脏的欲望。

林知遇和季远,成了他打开小镇、甚至云溪更大人脉圈子、最好用也最安全的钥匙。

林知遇总是会被刻意打扮,穿上陈忠勇不知从哪弄来,相对体面甚至有些漂亮的干净衣服,头发梳理得整齐,脸上被要求洗干净,甚至……会被涂抹上带着刺鼻香味的雪花膏。

然后,在某个夜晚,被陈忠勇带着,去往镇上的某家饭馆,或者云溪县城的某个隐秘的包厢。

饭桌上,总是坐着些有头有脸的人物。

陈忠勇会点头哈腰,极尽谄媚,而林知遇,则会被推到那个饭局中心位的人物身边。

“李局长,王老板,张主任……这是我们院里最聪明、最懂事的孩子,知遇。来,知遇,给领导们倒酒,问好。” 陈忠勇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和蔼和自豪。

而那位中心位的人物,目光总会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兴味,落在林知遇清秀苍白、带着惊惶的脸上,和那身不合时宜的漂亮衣服包裹下的、单薄青涩的身体上。

他们会笑,会拍着林知遇的肩膀,手不经意地滑过他的背脊或腰侧,会说些意味深长、带着颜色和暗示的笑话。

林知遇像个提线木偶,僵硬地倒酒,僵硬地问好,僵硬地承受着那些令人作呕的目光和触碰。

他知道自己是什么,是陈忠勇用来讨好、贿赂、换取利益和庇护的贡品。

而季远,则往往会被安排在中心位旁边那个人身边,或者,在更糟的情况下,被直接带离,去往另一个房间,承受另一个陌生人的侵犯。

这样的饭局,越来越多。陈忠勇的人脉似乎也越来越广,福利院得到的捐助和关照也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

而林知遇和季远,则在一次次被当作礼物送出的过程中,被彻底物化,被碾碎,被榨干最后一点作为人的价值和尊严。

十年。

整整十年。

从初中,到高中,再到他们拼了命、在无数个被侵犯和折磨的间隙、偷偷点着蜡烛、啃着冷馒头、用超出常人百倍的毅力去学习、最终换来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到来的那一刻。

这十年,是浸泡在令人窒息的黑暗和污秽中的十年。

是身体和灵魂被反复凌迟、却求死不能的十年。

是看着彼此眼中的光亮一点点熄灭,最终只剩下麻木和死寂的十年。

何其讽刺,又何其悲哀。

在这样地狱般的环境里,林知遇和季远,竟然都拥有了极其优异的成绩。

或许,学习,是他们在无边黑暗中,唯一能证明自己还活着、还能思考、还配拥有未来的浮木。

高考成绩出来那天,陈忠勇再次搬出了他那套大慈善家的作派。

他找来镇上和县里的媒体,在福利院门口,上演了一出砸锅卖铁供出两个大学生的感人戏码。

镜头前,他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戴着那副标志性的眼镜,表情欣慰又不舍,眼角甚至还挤出了几滴激动的泪水。

他拉着林知遇和季远的手,对着镜头,诉说着自己十几年来如何含辛茹苦、视如己出、倾尽所有培养这两个苦命又争气的孩子。

媒体将他塑造成了一个德高望重、将全部青春和奉献都给了福利院、给了孩子们的圣人形象。

报道感人肺腑,歌颂着人间大爱。

镇上、县里的人,无不对这位陈妈妈交口称赞,甚至为他发起了募捐。

林知遇和季远,穿着陈忠勇不知从哪借来,不合身的崭新衣服,像个道具一样,站在陈忠勇身边,脸上是木然的笑容。

揭穿他吗?

不,当然不会。

不是不敢。

是知道,没有用。

刘俊辉那身警服和冰冷的话语,早已将法律和正义在他们心中彻底妖魔化。

他们比谁都清楚,在这个小镇,在这个被陈忠勇和刘俊辉之流织就的、密不透风的黑网之下,他们的揭穿,只会迎来更彻底、更残酷的毁灭。

他们等不到公道,只会等来更深的泥潭,甚至……是死亡。

他们此刻,只有一个念头——离开。

逃离云溪。

逃离这个吞噬了他们整个童年和少年时代的地狱。

离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来。

但他们也清楚,只要他们一走,这所福利院,这个魔窟,很快就会孕育出下一个林知遇,下一个季远。

会有新的、懵懂无知的孩子,被陈忠勇披着慈善外衣的魔爪抓住,成为他换取利益、满足私欲的牺牲品,成为下一个刘俊辉或者张局长、李老板们的玩物。

这个认知,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林知遇的心。

他恨,他痛,他想做点什么。

可是,他连自己都救不了,连拉着季远一起逃离这滩烂泥都步履维艰,他又有什么能力,去拯救那些尚未落入魔爪、或者即将落入魔爪的孩子?

他太渺小了。

渺小得像狂风中的一粒尘埃。

他的反抗,他的痛苦,他的呐喊,在这张庞大而牢固的黑网面前,微弱得不值一提。

所以,在大学期间,林知遇拼了命地学习,拼了命地打工,拼了命地想要变得优秀,挣到更多的钱。

他有一个模糊而痛苦的念头,也许,等他有了足够的力量,足够的能力,他可以从这泥潭的边缘,悄悄地捞出一个,是一个。

也许,他可以通过匿名的方式,给那些还在福利院的孩子寄去书本,寄去一点点钱,或者……别的什么微不足道的帮助。

也许,他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微弱地试图去对抗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成了支撑他在大学里、在看似崭新却依旧背负着沉重枷锁的生活里,继续走下去的、最后一点微弱的、扭曲的动力。

然而,命运弄人。

他那样努力地想要摆脱过去,想要在泥泞中开出哪怕一朵畸形的、带着血污的花,想要用自己残破的羽翼,去庇护一下身后那些同样在黑暗中挣扎的雏鸟。

可最终,季远死在了冰冷绝望的海水里,带着他们之间所有的秘密、痛苦、和那点见不得光的扭曲依恋,永远沉入了黑暗。

而他,林知遇,也在那场离奇的车祸后,遗忘了所有不堪的、血淋淋的过往。

遗忘了福利院里那些可能正在重复他们命运的孩子,遗忘了陈忠勇和刘俊辉,遗忘了那十年非人的折磨和屈辱。

他以姜念笙这个崭新、干净、被精心编织的身份,在沈渡打造的、种满郁金香的虚假伊甸园里,苟且偷生,浑浑噩噩,幸福而无知地,活了四年。

直到此刻,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所有被遗忘的、被掩盖的、被美化的真相,裹挟着十年的血泪、污秽和绝望,如同最猛烈的海啸,将他彻底吞没。

原来,他从未真正逃离。

原来,他这偷来的、看似安宁的四年,是建立在怎样一片尸山血海和罪恶谎言之上。

原来,他不仅是受害者,也是……在不知不觉中,背弃了那些可能正在受苦的弟弟妹妹的……懦弱的逃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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