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怎么挣钱

林知遇是被人硬生生从沉睡中摇醒的。

意识沉在深黑的水底,有什么力量拽着他往上浮。

他皱眉,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残留的睡意像湿透的棉絮,厚重地裹着四肢。

“知遇!醒醒!快醒醒!”

李慕陶的声音贴着耳朵炸开,带着一种压不住的亢奋和急切。

林知遇的睫毛颤了颤,没睁眼。

他昨晚又数星星了,数到窗外的天光开始泛灰,才勉强坠入一片零碎的浅眠。

此刻脑子里像塞满了浸水的棉花,又沉又木。

“别睡了!今天校庆!谢从安要来演讲!”

谢从安。

林知遇的眼皮终于掀开一条缝,眼前是李慕陶凑得过近的脸,眼睛亮得惊人,嘴角咧到耳根。

“就在大会堂,万人演讲!我一定要堵到他!”李慕陶语速飞快,手还抓着他肩膀的T恤布料,用力晃了晃,“你快起,要来不及占位置了!”

林知遇撑着发沉的胳膊,慢慢坐起身。

宿舍里光线半明半暗,窗帘没拉严,一道锐利的白光从缝隙切进来,正好劈在对面上铺的铁栏杆上,晃得人眼晕。

他抬手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角,喉咙干得发紧。

“我知道。”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但我得去社团义卖。”

每逢校庆,贯穿校园的主干道就会变成一条临时的嘉年华。

各色社团支起遮阳棚,卖周边,搞活动,人声鼎沸。

艺术社今年准备了印着校徽的T恤和帆布包,他前天就接了摊位帮忙的活儿。

“哦对!”李慕陶一拍脑门,总算想起来,“那你赶紧的!摊子九点就得支起来吧?”

林知遇点点头,动作有些迟缓地爬下床。

脚踩到冰凉的地板时,一阵虚浮的晕眩感袭来,他不得不扶住床梯,闭眼缓了几秒。

等那阵黑雾从眼前散去,才拿起洗漱用品,走向阳台。

冷水泼在脸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抬头看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两片淡淡的青黑,像被人用蘸了灰的笔轻轻抹过。

他掬起水,又狠狠抹了把脸,直到皮肤被搓得微微发红,才觉得那层黏着的倦意褪去些许。

回到屋里,从简易衣柜里拿出那件义卖用的统一T恤。

纯白色,棉质,胸口印着华京大学红蓝相间的盾形校徽。

他利落地套上,又随手抓了条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直筒牛仔裤,蹬上那双刷得干干净净的旧球鞋。

背上那个用了多年的深灰色双肩包,里面除了钱包钥匙,照例塞着素描本和铅笔盒,万一摊位清闲,还能画点什么。

关门离开前,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自己书桌旁。

崭新的实木画板静静立在画架上,晨光在它光滑的表面流淌,泛着一种温润内敛的光泽。

旁边那套顶级画具,整齐排列在桌面上。

他看了两秒,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然后轻轻带上了门。

……

主干道已经活了。

粗壮的树干在道路两侧撑开浓密的绿荫,树荫下,两排天蓝色遮阳棚像整齐列队的甲壳虫,沿着路面蜿蜒排开。

嘈杂的人声、音乐声、欢笑声混在一起,蒸腾出节日特有的、燥热而欢腾的空气。

动漫社的摊位前,几个穿着华丽夸张COS服的学生正摆着姿势供人拍照,假发在阳光下闪着不真实的光泽。

隔壁音乐社有人抱着吉他弹唱,民谣舒缓的调子断断续续飘过来。

更远处,篮球社搞起了趣味投篮,不时传来篮球砸中篮筐的闷响和一阵阵喝彩或惋惜。

艺术社的摊位在中段。

林知遇赶到时,同社的一个男生正蹲在地上,手忙脚乱地对付几个捆得结实的大纸箱,额头沁出汗珠。

“知遇!你可来了!”男生看见他,如释重负,指着那几个箱子,“快,帮我拆了理一下!码全混了!”

林知遇放下背包,蹲到他旁边。

纸箱里是叠得方正正的白色T恤,本该按尺码分装,现在显然在搬运过程中混在了一起。

他没说话,接过男生递来的美工刀,利落地划开胶带。

手指灵巧地翻检,拎起一件展开扫一眼领口的尺码标,然后分门别类放到不同的空纸箱里。

挂样衣,摆库存,整理帆布包。

十几分钟后,摊位便像模像样了。

衣架上一排白T恤迎风微动,帆布包整齐悬挂,旁边的小桌上还摆了些艺术社学生的手绘明信片。

“搞定。”林知遇直起身,拍了拍手上沾的灰。

“谢了谢了,”男生抹了把汗,递给他一瓶没开的矿泉水,“多亏你,不然我得搞到中午去。”

林知遇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在摊位后那张塑料小凳上坐下。

清晨的阳光还算温和,透过头顶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在他脚边的水泥地上投下晃动的金色光斑。

空气里有青草被晒暖的味道,隐约的桂花香,以及远处小吃摊飘来的、混杂着油脂和糖分的甜腻气息。

人越来越多了。

像无数条溪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涌上这条主干道。

年轻的面孔,兴奋的交谈,闪烁的手机屏幕。

但大多数人的脚步并不在摊位前停留,他们的目光越过琳琅满目的小商品,齐刷刷地投向道路的尽头。

那里,乳白色的宏伟大会堂静静矗立,在阳光下泛着庄严的光。

谢从安的专场演讲,九点半开始。

万人大会堂,此刻只怕连台阶上都站满了人。

林知遇的视线追随着几波匆匆掠过摊位、直奔大会堂而去的学生。

他们脸上那种崇拜的神情,如此鲜明。

他想起李慕陶昨晚临睡前还在念叨,说谢从安的创业史他都能背了,说今天一定要挤到前排,哪怕只问一个问题。

那是一个他完全无法想象的世界。

资本的博弈,帝国的崛起,镁光灯下的挥斥方遒。

和他画笔下安静的线条,水彩氤氲的雾气,福利院午后漫长的寂静,隔着天堑。

……

大会堂外的广场,已近乎失控。

白色建筑像一座巨大的蜂巢,被汹涌的人潮层层包裹。

台阶上挤得水泄不通,空地上摩肩接踵,连远处绿化带的边缘都站满了翘首以盼的学生。

许多人手里举着手机,对准外墙上那面巨大的LED屏幕。

屏幕上是静止的画面,深蓝底色,一行醒目的白色大字:“华京大学杰出校友论坛——对话谢从安”。

演讲开始前十分钟的倒计时数字,正无声跳动,牵动着每一道视线。

广场边缘,一棵茂盛的香樟树下,陆怀瑾背靠着粗糙的树干,嘴里叼着一支未点燃的细长香烟。

他微微眯着眼,望着前方那一片沸腾的人海,嘴角习惯性地噙着一点笑。

那笑容懒洋洋的,带着点置身事外的玩味,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热闹戏剧。

“阵仗不小。”他含糊地评价,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

沈渡站在他身侧一步之外,没有依靠任何东西,站姿是一种松驰中透着惯性的挺拔。

简单的黑色棉质T恤,深蓝色牛仔裤。

装扮普通,但周身那股过于沉静、以至于显得有些疏离的气场,让他与周围兴奋躁动的青春面孔格格不入。

他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拿着一个浅褐色的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完好。

“你要我查的人,”陆怀瑾侧过头,目光落在文件袋上,用下巴轻轻一点,“都在这儿了。刚送来,热乎的。”

沈渡低头,视线落在文件袋上。

手指动了动,指甲划过封口的棉线,轻易将其挑断。

他抽出里面不算厚的一沓文件,一页页,沉默地翻阅。

纸张在指尖发出轻微的脆响。

是林知遇。

从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份记录开始,社会福利院的接收证明,字迹有些模糊,印章褪色。

然后是小学、中学的成绩单,成绩中等偏上,评语多是“安静”、“认真”、“绘画有天赋”。

华京大学艺术系的录取通知书复印件,照片上的少年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头发修剪整齐,看着镜头,眼神清澈平静,嘴角没有笑。

后面是一些近期拍摄的照片。

在阶梯教室后排靠窗的位置听课,侧脸对着窗外。

在食堂角落独自吃饭,餐盘里只有一荤一素。

在图书馆的艺术书籍区翻阅画册,手指小心地抚过页面。

在花店里,弯腰整理桶中的花束,神情专注。

拍摄角度多是偷拍,但像素很高,清晰得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和阳光下脸上细微的绒毛。

沈渡的目光在其中一页停留了格外长的时间。

那是一份由云溪镇社会福利院出具的简要情况说明,格式陈旧,纸张泛黄。

上面用冷静客观的公文语调写着:“林知遇,男,出生于……生父母情况不详,于出生当日被遗弃于福利院门口。”

旁边附有几张显然是翻拍的旧照,像素很低。

照片里,一个异常瘦小的男孩,穿着不合身的宽大旧衣服,站在福利院斑驳的水泥院子里,背景是爬满枯藤的灰墙。

孩子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睁着一双很大的眼睛,安静地看着镜头方向,目光空茫。

“能挖出来的,基本都在这里了,”陆怀瑾的声音适时响起,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略带沙哑的调子,他吸了口未点燃的烟,仿佛在品味并不存在的烟草味道。

“但是,你给我的那个微信号——”他故意停顿,抬眼看向沈渡的侧脸,“我的人反复确认过。林知遇名下,没有注册过任何一个微信账号。身份信息关联的社交账户,是空的。”

沈渡翻页的手指,顿在空气中。

“不过,”陆怀瑾话锋一转,语气里掺进一丝玩味,“那个调色盘微信号,近期的登录IP地址,百分之百锁定在华京大学校内网络,具体位置就是3号学生宿舍楼,211房间。登录时间,也和你收到那些消息、照片的时间完全吻合。”

他顿了顿,观察着沈渡没什么变化的表情,缓缓吐字:“所以,用那个号和你聊天、发照片的人,物理位置上,确实是他,没错。”

沈渡抬起眼,目光从文件移向陆怀瑾。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只是,”陆怀瑾摊开空着的那只手,“那个号,可能不是他’。你懂我意思吗?一个在福利院长大、没什么复杂社会关系的孩子,用捡来的、别人的、或者干脆是别人帮他弄的身份证注册个微信号,太正常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靠近沈渡一点,压低声音,语速放慢:“所以,和你聊得火热、撒娇耍赖、要东西的那个调色盘,和文件里这个安静画画、在花店打工的林知遇,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陆怀瑾直起身,重新靠回树干,笑容里多了点意味深长:“这事,线索就摆在这儿了。结论,得你自己往下走,自己看清楚了。”

沈渡沉默着。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文件,一页页翻过,看得很慢,仿佛要把每一个字、每一张像素都刻进眼里。

福利院灰墙前瘦小的身影,中学操场边独自写生的侧影,大学入学照上平静无波的眼眸。

然后,这些黑白或彩色的定格画面,与昨天下午花店里的鲜活瞬间重叠,那人受惊转身时骤然收缩的瞳孔,指尖迅速涌出的、饱满欲滴的鲜红,深色地板上无声绽开的血花。

最后,是昨晚手机屏幕上,那张蹲在崭新画具箱前,被暖黄台灯光晕笼罩、眉眼弯弯、笑得毫无阴霾的生动笑脸。

几张面孔,几种神态,在脑海中交织,碰撞。

良久,他合上文件,所有纸张边缘对齐,重新塞回那个浅褐色的牛皮纸袋,封口折好,然后递还给陆怀瑾。

陆怀瑾接过,挑了挑眉梢,有些意外:“不自己留着?后续或许用得上。”

“不用。”沈渡开口,两个字,音调平稳无波。

陆怀瑾耸耸肩,不再多问,将文件袋随意夹在腋下。

他抬起头,再次望向大会堂外墙上那面巨屏。

倒计时已经进入最后三分钟,数字跳动得让人心焦。

人群开始出现骚动,后排的人踮起脚尖,前排的人举起手机,密密麻麻的屏幕光亮起,像一片躁动的星河。

“谢从安,”陆怀瑾啧了一声,不知是感慨还是调侃,“这号召力,几年不见,还是这么吓人。今天这场演讲,怕是又要给华京捐栋楼了。”

沈渡没有接话。

他的视线从汹涌的人潮上移开,投向更远处,那条荫蔽、挤满各色摊位、喧闹鼎沸的主干道。

阳光在那里被切割得更加破碎,人声、音乐声混成一片模糊而遥远的喧嚣。

“我走走。”他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陆怀瑾侧目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他了解沈渡,当这人需要独自梳理某些事情时,最好的陪伴就是留给他空间。

沈渡迈开脚步,径直走进了树荫外那片有些灼人的阳光里。

光线毫无遮拦地落在他身上,在他脚下拖出一道修长影子。

陆怀瑾看着他挺直的背影不紧不慢地消失在层层叠叠的树影之后,直到完全看不见,才收回目光。

他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精致的银色打火机,咔哒一声轻响,幽蓝的火苗蹿起,点燃了那支叼了许久的香烟。

他深深吸了一口,让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然后缓缓吐出。

灰白色的烟霭在眼前袅袅散开,模糊了不远处攒动的人影。

然后,他也转过身,朝着与沈渡相反的方向,大会堂侧面的后台工作人员入口走去。

他答应了谢从安今天会来捧场,虽然对演讲内容毫无兴趣。

刚走出香樟树的浓荫不过七八步,斜侧里猛地冲过来一个人影,速度很快,带着一阵风。

“砰!”

结结实实,撞了个满怀。

力道不小,陆怀瑾被撞得闷哼一声,脚下不稳,向后退了两步才堪堪稳住身形。

腋下夹着的牛皮纸文件袋滑脱,啪嗒一声掉在脚边的水泥地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清亮、急促、充满懊恼的年轻男声,像竹筒倒豆子般响起。

陆怀瑾皱着眉抬头,撞进一双睁得圆溜溜的、写满惊慌和歉意的眼睛里。

是个很年轻的男生。

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在阳光下泛着活力充沛的光泽。

五官生得明朗,鼻梁挺直,此刻因为着急,脸颊有些泛红。

他穿着最简单的灰色圆领T恤和黑色运动短裤,脚上一双有些年头的篮球鞋。

脖子上挂着一个入门级的单反相机,随着他慌忙鞠躬道歉的动作,在胸前晃来晃去。

一看就是最典型的那种精力过剩、毛毛躁躁的男大学生。

“没事。”陆怀瑾站稳,弯腰捡起地上的文件袋,拍掉上面并不存在的灰。

他抬起头,脸上已经重新挂起了那副惯常的、略带疏离的温和笑容,目光在男生脸上身上扫了一圈。

撞得挺实在,胸口现在还有点闷,但对方道歉的态度诚恳得几乎有些笨拙,反倒让人生不起气来。

“我、我要去抢位置!快开始了!”男生语速极快,眼神已经不受控制地飘向大会堂入口方向,脚底下意识地原地踏步,像上了发条却被迫暂停的玩具,“学长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赔你衣服!”

陆怀瑾看着他这副火烧眉毛、恨不得立刻飞走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他非但没让开,反而往前踏了一小步,恰好又挡住了男生的去路,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许,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逗弄:“这么着急?也来听谢从安的讲座?”

“啊?对!嗯!”男生用力点头,身体已经微微侧向,试图寻找绕过他的空隙,“学长,能不能……”

“为什么来听?”陆怀瑾打断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闲聊天气,“谢从安的崇拜者?”

男生终于被迫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大概判断出陆怀瑾年纪稍长,气质打扮不像普通学生,便老老实实回答,语速依然很快:“不是崇拜。我就是想问他,怎么样才能搞到钱。”

这个直白到近乎鲁莽的回答,让陆怀瑾真正挑起了眉毛。

在华京这样的顶尖学府,他听过太多关于谢从安的赞誉,眼光卓越、魄力惊人、时代弄潮儿。

但这么单刀直入、毫不掩饰目标就是搞钱的,还是头一回。

“搞钱?”他重复了一遍,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实的兴味,上下打量着男生,“怎么,很缺钱?”

“缺啊!”男生答得理所当然,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羞怯或遮掩,只有一种坦荡的急切。

“我自己在写一个APP,框架差不多了,但租服务器要钱,买域名要钱,后期推广更要钱!我看过谢学长的发家史,他也是白手起家,编程出身!我就想知道,他当年第一个项目,是怎么说服别人给他投钱的?最开始连产品都没有的时候,靠什么让人信他?”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串,思路清晰,目标明确。

陆怀瑾听着,忽然觉得眼前这个风风火火、撞了人不道歉完不肯走、满脑子想着搞钱做APP的男生,有点意思。

在这个人人喜欢把梦想和情怀挂在嘴边的时代,这种充满行动力的务实,反而显得稀缺。

“你叫什么名字?”陆怀瑾问,声音不自觉地温和了些。

“哦,我叫李慕陶,计算机系大二的。”男生飞快地回答,同时再次焦急地望向大会堂。

入口处似乎已经开始放人,人群出现更剧烈的涌动。

“学长,我真的真的得走了!下次请你喝奶茶赔罪!”

说完,他再也不等陆怀瑾回应,看准他身侧的空隙,像一尾灵活的鱼,嗖地一下钻了过去,然后拔腿就跑,朝着大会堂入口处黑压压的人潮发起冲刺。

背影很快淹没在无数移动的人影中,只有那个随着跑动上下跳跃的黑色相机,还隐约可见。

陆怀瑾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

他望着李慕陶消失的方向,嘴角那点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和平时那种浮于表面、带着社交面具性质的微笑不太一样。

此刻他眼中的笑意,似乎更深些,更真切些,一直漫到了眼底,让那双惯常显得漫不经心甚至有些空茫的桃花眼,也染上了些许生动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文件袋上刚才被蹭到的一点灰尘,又抬头,望向李慕陶身影消失的那片喧嚣人海。

入口处,人群正像泄闸的洪水般涌入大会堂。

“李慕陶。”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轻轻卷过这三个字的音节。

然后,他摇了摇头,从鼻腔里逸出一声含义不明的低笑,转身,继续朝着后台入口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走去。

指间夹着的香烟,已经燃了半截,积了长长一截灰白的烟灰。

他抬手,吸了最后一口,然后将烟蒂精准地弹进几步外的垃圾桶顶部的沙盘里。

一缕残存的青烟,袅袅升起,很快被校庆日热闹的风吹散,了无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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