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都是有原因的

第二天林知遇没课。

他醒得不早,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天光已经白晃晃的了。

躺在床上发了会儿呆,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走动声、洗漱声,还有不知道哪间宿舍早起背单词的含糊念叨。

他没动,就这么躺着,直到肚子叫了一声,才慢吞吞地坐起来。

头发睡得有点乱,翘起几撮。

他用手随便扒拉了两下,没用。

算了,反正也没人看。

下床,洗漱。

冷水拍在脸上,清醒了些。

镜子里的人眼底有淡淡青影,是昨晚又没睡好的证据。

他用毛巾擦干脸,看了眼镜子,没多停留。

换了件干净的白色短袖,还是牛仔裤,从柜子里拿出那件穿旧了的薄外套。

背上包,出门。

去花店的路上人不算多。

这个点,有课的都在教室,没课的还在梦里。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着人行道砖块的缝隙,像小时候玩的那种游戏。

阳光很好,晒在背上暖烘烘的,风吹过来,带着点秋天干爽的味道。

“叮铃——”

推开花店的门,风铃响。

店里已经有客人了,是个抱着小孩的年轻妈妈,正指着桶里的向日葵问店员能不能包一小束。

林知遇朝当班的女孩点点头,把包放到柜台后面,套上那件深绿色的围裙。

“知遇哥你来啦,”女孩小声说,手里麻利地修剪着花枝,“今天单子有点多,早上就接了好几个急单。”

“嗯,看到了。”林知遇看了眼墙上的订单板,上面贴了一排便利贴。

他洗了手,擦干,走到长桌前,“我先处理花材。”

今天到的花不少。

玫瑰、百合、小雏菊,还有几扎少见的进口郁金香,花瓣紧紧裹着,颜色是柔和的香槟粉。

他拿起花剪,开始修剪。

去掉多余的叶子,斜剪花茎,动作熟练。

花刺要小心剔掉,百合的花蕊得摘了,不然花粉沾到衣服上洗不掉。

干这活需要耐心,他从来不缺耐心。

一枝,两枝,三枝。

剪刀开合的声音,花茎断裂的轻微脆响,水流声。

世界缩小到眼前这方桌面,手指触碰到的花瓣与枝叶。

订单一个个处理。

生日花束要热闹,他选了橙色的玫瑰,配上绿色的洋桔梗和白色的满天星,包上明亮的黄色包装纸。

探病用的要素净,白色百合,淡紫色的勿忘我,衬着灰绿色的银叶菊,用浅灰色的雾面纸裹好。

还有一单是庆祝升职的,客人指定要红玫瑰,十一支,配黑色的包装纸和金色的丝带。

他做得很仔细。

搭配颜色,调整角度,系丝带时打结的松紧都要刚好。

每束花包好,他都会拿起来看看,确认没有歪斜,没有漏出来的枝条,然后才放到前台,贴上订单标签。

中午随便吃了点面包,继续。

下午客人多了起来,有来买散花的,有订每周配送的,还有个老奶奶来问哪种花好养,他推荐了绿萝和长寿花,耐心讲了怎么浇水。

手机时不时响起提示音,是外卖平台的新订单。

他得放下手里的活,去接单,配花,打包,等骑手来取。

中间有个订单地址写得不清楚,打电话过去问,对方说话含含糊糊,他耐着性子重复了三遍,才听明白。

忙起来时间过得快。

再抬头时,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路灯一盏盏亮起。

最后一位客人是来取预订的求婚花束,九十九支红玫瑰,沉甸甸的一大捧。

林知遇帮着一起搬上车,看着那辆白色轿车开走,尾灯在暮色里划出两道红线。

他回到店里,开始收拾。

用过的包装纸归拢,剪下来的枝叶扫进垃圾桶,工具洗干净擦干,水桶里的水倒掉。

地板拖一遍,柜台擦一遍。做完这些,他直起腰,轻轻舒了口气。

正要关灯锁门,手机又响了。

新的外卖订单。

送到附近的一家酒店,要求一小时内送达,是给女士的道歉花束,要白玫瑰和绣球,卡片上写“对不起”。

林知遇看了眼时间。

如果现在开始做,应该能在要求时间内送到,但这样一来,他肯定赶不上末班公交了。

他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两秒,然后点了“接单”。

重新系上围裙,从冷藏柜里拿出新鲜的白玫瑰和蓝色绣球。

白玫瑰要选半开的,花瓣洁白,没有折痕。

绣球要挑颜色均匀、花头饱满的。

他动作比平时更快,但依旧仔细。

修剪,搭配,包装,系上浅蓝色的丝带。

卡片用店里的烫金卡片,他用黑色水性笔写下“对不起”三个字,字迹清秀。

包好,等骑手。

骑手来得比预想中晚了几分钟。

是个年轻小哥,连声说着不好意思,路上堵车。

林知遇摇摇头说没事,把花递过去,看着对方接过,匆匆跑向电动车,消失在夜色里。

这下真的晚了。

他关掉店里大部分的灯,只留一盏小壁灯,锁好门。

风铃在关门时轻轻响了一下,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公交站已经没车了。最后一班是十分钟前。

他站在站牌下,看着空荡荡的马路,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不远处的共享单车停车点还有几辆车。

他走过去,扫码,开锁。

车子有点旧了,蹬起来有点涩,但还能骑。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凉意。

他骑得不快,沿着非机动车道,路过已经打烊的店铺,路过还亮着灯的便利店,路过几个喝醉了大声说笑的男人。

城市的夜晚和白天的喧嚣不同,是一种更深沉的、流动的安静。

偶尔有车从身边驶过,灯光一晃而过。

骑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学校附近的停车点。

还车,锁好,背上包,往学校侧门走。

从侧门到宿舍楼,要穿过一条小巷。

那是两栋旧居民楼之间的通道,很窄,勉强能过一辆车。

路灯坏了很久,一直没人修,只有巷口和巷尾各有一盏灯,中间一段黑黢黢的。

林知遇走了进去。

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显得很响,回声。

他走得快了些,想尽快穿过这段黑暗。

就在这时,前面传来声音。

是骂声。

含糊的,带着浓重的醉意,还有拳头打在肉体上的闷响。

“他妈的……钱呢……不是说今天还……”

“真没了……哥……真没了……”

“赌的时候怎么不说没了?啊?”

又是一声闷响,夹杂着痛苦的闷哼。

林知遇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看见了,就在巷子中段那点模糊的光晕里,三个人影。

两个站着的,一个蜷缩在地上。

站着的那个高个子,正用脚踹地上的人,一下,又一下。

另一个矮胖的站在旁边,嘴里骂骂咧咧。

“贱骨头……欠钱不还……打死你活该……”

“没人要的玩意儿……死了都没人收尸……”

地上的那人动了动,似乎想爬起来,又被一脚踹在腰侧,重新蜷缩起来。

他侧着脸,林知遇能看到他脸上有深色的痕迹,大概是血。

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地望向巷子这边。

然后,那目光聚焦了。

落在林知遇身上。

地上的人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手指蜷缩着,朝林知遇的方向伸了伸。

嘴唇翕动,没有声音,但那口型很清楚:救我。

林知遇站住了。

高个子停下了动作,顺着地上那人的目光转过头来。

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那双在黑暗里发亮的、不善的眼睛。

“看什么看?”高个子啐了一口,“滚远点,少管闲事。”

矮胖的也转过身,往前走了两步,像是要过来:“怎么,你也想挨揍?”

林知遇没动。

他的目光从地上那人伸出的、颤抖的手,移到对方满是血污的脸,再到那两个站着的、充满威胁的身影。

巷子里的空气里有铁锈般的血腥味,还有劣质烟草和酒精混合的酸腐气。

他没有说话,只是很慢地、很慢地将视线移开了。

移开,看向巷子深处那片更浓的黑暗。

然后又缓缓地,收了回来,重新落在地上那人身上。

目光很凉,像冬天玻璃上的霜。

地上那人还看着他,那只手还伸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点点熄灭下去。

林知遇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收回目光,转过身,朝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

脚步不疾不徐,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均匀的响声。

一步一步,远离那片黑暗,远离那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呜咽。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了下来。

没有回头,只是站着。

背对着巷子里的一切,背对着那伸出的手和熄灭的眼睛,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开口道:“被打……”

脑海里毫无预兆地,闪过一些画面。

破碎的,模糊的,带着陈旧的气味。

也是这样的昏暗光线。

也是这样的痛楚闷哼。

拳头落在身上的感觉,不是尖锐的疼,是沉闷的、扩散开的钝痛。

还有那声音,混着酒气的、恶毒的咒骂:

“小贱种……没人要的野东西……”

“打死你……打死你也没人知道……”

“哭啊,怎么不哭了?你他妈倒是哭啊!”

那些声音重叠在一起,只有一种粗糙的、带着暴戾的重量。

然后是一个身影,笼罩下来,遮住所有光线。

记忆里的疼痛是模糊的,但那窒息般的压迫感,那无处可逃的绝望,却清晰得像昨天。

林知遇的呼吸停了一瞬。

然后,他转过身。

巷子里,高个子正抓着地上那人的头发,把他的头往墙上撞。

一下,一下,不重,但带着羞辱的意味。

矮胖的在旁边笑,笑声刺耳。

林知遇静静看着。

看了大概五六秒。

然后,他轻轻扯了扯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容,只是嘴角肌肉一次极轻微的上扬,快得几乎没有痕迹。

“都是有原因的。”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说完,他再次转身,这次没有再停留。

迈开步子,朝着巷口的光亮走去。

步伐稳定,背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单薄,却又挺直。

走出巷口,路灯的光洒下来,重新照亮前路。

他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挡住夜风,继续朝宿舍楼走去。

回到211,宿舍里只有何子洲在,戴着耳机看电影,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李慕陶大概又去打球了,郑杰的位置空着。

林知遇没开大灯,放下包,走进卫生间。

拧开水龙头,双手捧起冷水,扑在脸上。

水很凉,刺激得皮肤微微发紧。

他闭着眼,感受水流过脸颊,滴进洗手池。

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湿漉漉的脸。

水珠顺着额发滴下来,滑过眼角,像眼泪,但不是。

他看了几秒,用毛巾擦干脸。

动作不轻不重,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走出卫生间,何子洲正好摘下耳机,回头看他:“回来啦?”

“嗯。”林知遇应了一声,走到自己桌前坐下。

“吃饭没?我这儿有饼干。”何子洲递过来一包没拆封的苏打饼干。

“谢了,不饿。”林知遇摇摇头,从包里拿出素描本,翻到空白的一页。

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落下。

线条很淡,先画出一盏路灯,光线昏黄。

然后是一条狭窄的巷子,两侧是高墙。墙下,一个蜷缩的人影,很模糊,看不清脸。

远处,另一个背影,正在离开,走向巷口的光。

他画得很快,笔尖沙沙作响。

画完,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翻过这一页,重新露出空白。

窗外,夜色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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