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可以。”

“谢谢你。”

他没有回答,只是让洛桑静静地抱他,而他静静感受洛桑传到他身上的体温。

“言溪,我救你出去吧。”

不知何时,打破沈静的一句安静的话,让他微忡。

“洛桑──”

“我答应你,带你离开。”

洛桑把著他的手收紧,脸埋在他的肩膀中,让他看不到他的脸。

“但你一定要答应我,永远都要记得我,永远哦。”

听著他寂寞哀伤的声音,他的心微涩,不由摸摸他柔顺的金发,点头回答:“嗯,我答应你,永远都会记住你,洛桑。”

洛桑走了,他留在黑暗与寂寞中,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眼睛被一抹亮光刺到,他回过神,转头去看时,注意到角落里有什麽东西在发光,他移动身体,朝这发光的物体走去。

然而,还差一点点距离的时候,他被铁链牵制了行动,顿了一下,他躺了下来,用身体的长度延长一点距离,然後手再拉长,勉强够到了这个发光的物体。

拿起来一看,才知道,是他打碎的镜子其中的一块碎片。

或许是月光照到了一个适合的位置,正好照到镜子上,它再折射出光芒,他才误以为是在发光。

看著手中小小的镜片,他迟疑地借著月光把它举到面前,战战兢兢的看著镜子呈现的景象。

於镜子中,他首先看到,一张脸,一张轮廓清秀,还算是不错的脸,仍然是他之前看到的那张脸。

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他不禁摸摸自己的脸,镜子中,那个人也摸著脸。

这真的是他?不是做梦?

手移到额头上,被他自己撞伤,血早已经凝结的伤口,它还在隐隐作痛,告诉他,这不是梦。

那,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他再一次无声去问,再一次的,得不到任何回答。

视线落在窗户外,那漆黑一片的世界里,他心中一片茫然。

这真的已经不是,他所在的那个世界了吗?

那他,究竟是怎麽出现在这里,为什麽会在另一个人的身体里?而原来的这个人呢──

倏忽想起那死尸一片的地方,他心中一阵寒冷。

是不是,原先的这个人,已经死了,真正的死了──

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望著屋外经过一段时间的月圆月缺後,现在已经是半圆的明月,他想著发现自己出现在这里的那一日,如血般鲜红的月。

由看到那轮血月开始,他就开始陷入一片混乱中,根本反应不过来,他到底怎麽了。

黑色部族。

盯著窗外的月,他的脑海中突然窜过这个词,愣了一阵,他再次举起手中的镜子,更仔细地去看,看那双眼睛。

他记得洛桑说过,黑色部族的人是黑色的发黑色的瞳,那麽──

虽然在夜晚,什麽都看不清楚,但在高高的塔顶,月光又如此清亮,就算不点灯,仍然能看清一切。

他看著镜中的人,然後仔细看这个人的眼睛,贴近镜子去看著,观察著,看了一阵後,他确定了,没错,这的确是一双纯黑的眼睛。

就算说亚洲人的眼睛是黑色的,但也不尽然,对於亚洲人眼睛的颜色,其实是棕,或是更深一点的颜色,从来,都没有真正的纯黑色。

但是,他现在就看到了一双纯黑之瞳,完全的黑色,黑得透不出一丝光亮,黑色幽邃,死寂──

这就是黑色部族的黑,让人乍看之下,黑得有些心悸。

这也是不属於他们的那个世界的黑,这样的黑眸,在他所在的世界,根本不存在。

这也正证明了,他的确遇上了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一件,他只觉得,根本像是在做噩梦一样的事情。

但是,如果他能来到这个世界,同样,他就会有办法回去,只要找到这个办法,只要找到它,他就能回去了。

无伦如何,他都要回去。

离开这里,回到他原本的世界,回到他妻子女儿一直在等待他的家。

回去。

─金色皇宫─

洛桑一直没出现,连著十天,他不由得去猜测他会遇上什麽事情。

他说过要救他出去,想必,不是那麽简单的事情──那他,会用什麽办法救他出去,如果他逃了,他又会受到什麽要的处罚?

在第十一天的时候,洛桑出现了。

一看到他,他紧张地立刻迎了上去,开口正想对他说什麽,洛桑却先说了:“对不起,没能得到解开锁头的钥匙──”

他合上嘴,心中涌现不知道是失落还是庆幸的心情。

“没、没关系。”他呐呐地对他说。

“不过──”洛桑抿嘴神秘一笑,由身後倏然出了一把斧头,“我们可以把铁链砸断!”

“洛桑?!”他又惊又喜。

“我说过,要救你出去的。”洛桑又大又亮的眼睛,坚定地看著他。

他一顿,随即点点头。

“嗯。”

“那麽,我们开始吧?”

“嗯。”他用力点头。

一直以来,他都只能看著洛桑从塔的窗户前上上下下,他因为好奇问过他是怎麽上来的,他说是爬上来的,他便以为是塔外系了绳子之类的东西。走近了才知道,原来洛桑是顺著长满塔身的藤蔓植物爬上爬下的。

这次,在洛桑的带领下,他也顺著这些长长而柔韧的植物爬到了塔下,当在绿树环绕的地面望向高高的塔顶时,他有种解脱了的感觉。

“言溪?”

望到洛桑担忧的眼睛中,他笑笑:“没事,我们走吧。”

“好。”点点头後,洛桑在前头带路。

“我在不远的河里放了一条小船,我们要坐船离开。这条河是护城河,我们可以顺著这条河离开这个城市,并且走河道的话,比较不容易被人发现。”

洛桑在前头路,他紧紧跟随。

“我们要快些,争取时间。因为他们在给你送午餐时,就会发现你不见了。”

他的双眼紧紧放在洛桑灵敏地跑在前头的身影上,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问他:“洛桑,把我救出去,你会受到什麽处罚?”

洛桑停下脚步,转头笑著看他:“没有人知道是我把你救出去的。”

听到这麽说,他松了一口气。

“谢谢你为我担心。”洛桑笑得很开心。

“应该是我谢谢你救我出来吧。”

“可是这是有代价的。”

“什麽?”

“我要你永远都记得我,不是吗?”洛桑歪头笑看他,很可爱且稚气的模样,实在让人怀疑,他已经二十二了啊。

他也不禁笑了,说:“这不是代价,就算你不说,我也会记住你,永远。”

洛桑一直笑著,然後转身继续跑。

“我们快走吧。”

“好。”

前进的路上,他忍不住又问了。

“洛桑,我一直有个问题。”

“什麽问题?”

他们一边跑,一边说话。

“在你们这里,不是有黑色部族的人会带来不幸的传说吗?那你为什麽不怕,并且还来接近我呢?”

“──在你面前,我难以相信什麽传说。在竞技场里,看到你用智慧与勇气杀了那头狮子起,我便震惊了,在你身上,我看到了我从未见到过的光辉,就像神降临一样──那一刻,我便爱上你了,叶言溪──”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句话就像是专门对现在的叶言溪而说的。

裹上洛桑带来的布巾裹住对於这个世界而言如同禁忌的黑发,乘坐他准备的小船顺流而下,一路上倒也顺利,没有遇上什麽人。

然而他们所料未及的却是天灾突然降临,在接近中午的时候,天空渐渐被乌云笼罩,不到片刻便已经是黑压压一片,然後下起了倾盆大雨,接著是河水暴涨,水势湍急,小船好几次险些被大风卷起的河水覆没。

他们无奈,只得选择先上岸,可是他们却没能上岸,一阵夹杂著雨水的大风把他们的小船吹翻了。

他们同时跌到湍急的河水里,然後被水冲散。

尽管叶言溪水性很好,但在如此湍急的河水里,好几次都差点被河水淹没,除了担心洛桑的同时,他又得顾及自己,虽然最终还是竭力爬上了岸边,却因为累得虚脱,他一上岸,就昏过去了。

当他再次醒来,他发现自己睡在一间简陋阴暗的房间里。惊讶地从简易的木板床上起来时,除了扯动全身酸涩的肌肉,便是让木板床吱吱呀呀地响了起来,有点刺耳。

随著床摇摆时发出声音後不久,透著光的一扇门被人由外面推开了。

他抬头一看,看到了一位有著一头鹤发鸡、蓬头历齿、身形佝偻的老人。

老人浑浊的目光投放在他身上,沈默一阵,才用苍老沙哑的声音道:“你醒了。”

“这里是?”从老人身上,他看不到敌意与轻蔑,不由得放松戒备,小声问他。

“这里是我住的地方。”老人朝他走来,在他面前站定後,才说,“你不用怕我,我不会对你怎样,因为,我不会去伤害自己的族人。”

什麽?他愕然。

老人垂下脸,让他直视自己的眼睛,看著眼睛中,那纯黑的部分。

“你是……”他脑中一片空白。

“没错,我是黑色部族的人。”

“那你的头发?”zyzz

“人老了头发都一样是白的。”老人的眼睛中,透著不知道是讽刺,还无奈的深沈的光芒。

“我倒是觉得奇怪,你是怎麽出现在皇宫里的?这里,是不可能会出现黑色部族的人的。”

“皇宫?”他又是一愣,“这里是皇宫?”

老人直视他迷惑的视线,浑浊而漆黑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异讶。

“你不知道这里是皇宫……对了,你是被河水冲过这里的吧……唔,原来是这样。”自言自语地低语完,抬头看到他仍然睁著困惑的眼睛望著,老人才对他说,“你知道吗?你现在就呆在王室的居住地,金色皇宫里。”

老人名叫法雷尔,他已经住在这里三十多年了。

他告诉叶言溪,对於极度厌恶黑色部族的皇室成员来说,黑色部族的人别说出现在皇宫里的,连都城都不可能接近。

想当然尔,他的这句话让叶言溪起了疑惑。

“既然如此,那你为什麽能呆在这里长达三十多年?”

法雷尔沈默,漆黯苍然的眼睛中,情感错综复杂,有悲有哀有痛有苦──

“你可能会看不起我,但这是事实,我为了逃避被驱逐追杀的命运,舍弃了我民族的尊严,改头换面混到都城,阴差阳错成为了皇宫里的一名身份卑下的杂役,然後一呆就是三十多年。”

“改头换面?”叶言溪不解。

法雷尔转身,在简陋的房间一角坐下,然後声音无奈低沈地回答他:“三十多年前,我在荒郊里无意中找到一种药草,这种药草经过一段时间的熬煮,会煮出带有颜色的叶液,只要用这种汁液抹在头上,头发就会改变颜色。我就是靠著它,混到都城里来的。”

“抹上之後,头发就一直是这种颜色吗?”

“不,只要一沾上水,它就会褪色,所以我要很小心,并且要经常染头发。不过,在十年前我就不需要染了,因为我的头发已经全白了。”

“那眼睛呢?黑色的眼睛是不可能被人们忽视的吧?”

法雷尔举眸,手放在眼睛上,让他注意到自己的眼睛後,才回答:“闭上眼睛後,谁还会看到自己的黑色眼珠子呢?看到不是黑色的头发,人们就已经不会怀疑什麽了。”

叶言溪懂了。

“在人前,你要闭上眼睛,装瞎子。”

“没错。”

“三十年来都是这样?”

“不这样,就只有死。”

叶言溪沈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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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问,你叫什麽名字。”

“耶依。”

“怎麽会掉进护城河里的?以你的身份,应该连都城都不能接近。”

叶言溪长时间无语,最後才道:“我也不知道。”

叶言溪身体恢复得差不多後,便开始计划著逃出皇宫,不过在之前,他要先打听洛桑的消息。

老人只是皇宫里一个身份最低微的杂役,帮不了他什麽,於是他只能自己想办法。

“我劝你呆在我的房间里比较好,要是你的黑发黑眼被人看到了,你会死得很惨。”

“只呆在这里的话,那我便什麽都不能做了。”他蹙起眉,然後举眸看向老人,坚定地对他说,“法雷尔,你还有那种药草吗?可不可以帮我染发?”

“你──”法雷尔瞪大他漆黑的眼。

“为了生存下去你可以舍弃民族尊严,那我亦一样。”

知道法雷尔在想什麽,叶言溪凝色对他道。

法雷尔哑然,片刻之後到一个小柜子里掏弄出一包什麽东西,交给他,并对他说:“是还有,只是已经不多了,仅能用两三次。”

“够了。”他接过,“完全够了。”

三次机会,他自信能够找到洛桑,并且逃出皇宫,去寻找回到他原本世界的办法。

抹上熬好的药汁之後,他黑色的头发变成了漂亮的青色,像一丛绿油油的青草,在阳光之下,闪著好看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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