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前世.第8章 雪

入冬以后,天冷得很快。

林清辞的手每到冬天就会生冻疮,指节红肿,握笔都疼。他不说,也没人知道。

陆景行发现了。那天林清辞在批卷宗,笔掉了一次,捡起来,又掉了。陆景行放下手里的书,走过来,拿起他的手看了一眼。

“怎么肿成这样?”

“冻的。”

“有药吗?”

“有。擦了没用。”

陆景行皱起眉头,握着他的手没松。林清辞抽了一下,没抽动。

“陆大人——”

“别动。”陆景行把他的手拢在掌心里,“我手热,给你暖暖。”

林清辞不说话了。陆景行的手确实热,像冬天的炭火,从指尖一直暖到心里。

他低着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指节分明,骨节粗大,虎口有薄茧。和他的手不一样。他的手是握笔的,陆景行的手是握刀的。

“陆大人。”他开口。

“嗯。”

“您不用这样。”

“哪样?”

“这样。”林清辞看着他,“下官的手,自己会暖。”

“你会暖就不会长冻疮了。”

林清辞不说话了。陆景行握着他的手,握了很久。窗外的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

林清辞的手从冰凉慢慢变得温热,红肿消了一些,但还是肿的。

“明天我给你带个手炉。”陆景行松开他的手,“别把手冻坏了。”

“下官有手炉。”

“那为什么不带?”

“忘了。”

陆景行看着他,叹了口气。“林清辞,你这个人,对自己一点都不上心。”

林清辞没接话。他拿起笔,继续批卷宗。手暖了,写字顺了。他批了两页,抬起头,发现陆景行还在看他。

“陆大人,您不回大理寺?”

“今天没什么事。”

“您每天都这么说。”

“因为每天都确实没什么事。”

林清辞知道他在说谎。大理寺少卿怎么可能每天都没事。但他没拆穿。

雪是傍晚开始下的。一开始是细碎的雪粒,打在窗户上沙沙响。后来变成了鹅毛大雪,一片一片,铺天盖地。

林清辞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陆景行也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下大了。”

“嗯。”

“你怎么回去?”

“走回去。”

“这么大的雪,走回去鞋都湿了。”

“下官习惯了。”

陆景行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我送你。”

“不用。”

“不是送你。是我要回去,顺路。”

林清辞看了他一眼。陆景行住城西,他住城东。哪里顺路?但他没拆穿。

两个人出了翰林院的大门,雪还在下,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陆景行走在前面,林清辞跟在后面。走了几步,陆景行停下来,把自己的大氅解下来,披在林清辞身上。

“穿上。”

“下官不冷——”

“你嘴唇都紫了。”

林清辞看着那件大氅,又看看陆景行。陆景行穿着一件单薄的棉袍,站在雪地里,头发上落了一层白。

“陆大人,您会冷的。”

“我皮糙肉厚,不怕。”

陆景行说完,转身继续走。林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雪很大,他的身影在雪幕里模糊了。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大氅,深蓝色的,有松木香。他把大氅裹紧了,跟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雪地里。街上没什么人,只有他们的脚印,深深浅浅。走到一个路口,陆景行停下来。

“到了。”

林清辞看了看四周。这里离他的住处还有两条街。

“陆大人,下官的住处不在——”

“我知道。”陆景行打断他,“我到了。你往前直走,第二个路口左转。”

林清辞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陆景行笑了笑,伸手把他头发上的雪拂掉。

“回去吧。明天见。”

他转身走了。林清辞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风很大,吹得他眼睛发涩。他抬手揉了揉,发现指尖是湿的。不知道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天,林清辞把那件大氅洗干净,叠好,带到值房。陆景行已经坐在里面了,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看到他进来,笑了。

“早。”

“早。”林清辞把大氅放在桌上,“多谢陆大人。下官洗过了。”

陆景行看了一眼那件大氅,没接。“你留着穿吧。”

“下官有。”

“你那件太薄。”

“不薄。”

“你每年都长冻疮,还说不薄。”

林清辞不说话了。陆景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林清辞。”

“嗯。”

“你这个人,什么都不要。送你茶叶,你不要。送你桂花糕,你不要。送你大氅,你也不要。你到底要什么?”

林清辞看着他。那双桃花眼里有笑意,但也有别的东西——认真,还有一点点无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下官什么也不要。”

陆景行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行。”他说,“不要就不要。”

他拿起那件大氅,搭在椅背上,低头看书。林清辞坐在对面,看着他。屋里很安静,只有炭盆偶尔噼啪一声。

窗外雪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

那天之后,陆景行还是每天来。带茶叶,带桂花糕,带手炉。林清辞说不要,他就放在桌上。林清辞不用,他也不拿走。

第二天来,东西少了,他就知道林清辞用了。他也不说,只是笑一下。

林清辞开始习惯了。习惯他坐在对面翻书的声音,习惯他喝茶时喉结滚动的样子,习惯他偶尔抬起头,对上自己的目光,然后笑一下。

那种笑不是刻意的,是自然的,像冬天的阳光,不刺眼,但暖。

但他不敢。他不敢让自己习惯。习惯是会上瘾的。上瘾了就戒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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