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这辈子不够。下辈子也要

林清辞靠在床头,看着陆景行在桌前批卷宗。

阳光从窗户漫进来,落在那人肩上,把他半边身子照得发亮。他的坐姿不太正经,椅子往后翘着,两条长腿交叠搁在桌沿上,卷宗摊在膝盖上,笔在指间转来转去。

大理寺卿批公文批出了一种街头说书先生的派头。

“你坐好。”林清辞说。

“坐得很好。”

“椅子往后翘了。”

“没翘。”话音刚落,椅子往前落了回去,发出一声闷响。

林清辞忍住笑。陆景行面不改色地把椅子重新翘起来,这次稳住了,没倒。他低头继续写字,写了两行,抬头看林清辞一眼,又低头写,又抬头看。

“你看我干什么?”林清辞问。

“确认一下你没跑。”

“我跑得了吗?”

“跑不了。”陆景行低头写字,“但看一眼放心。”

林清辞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过了一会儿,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床头的茶杯,空的。正要缩回去,陆景行已经站起来,拿过茶杯去添了热水,走回来递给他。指尖碰了碰,热的。

“还想要什么?”他问。

“不要了。”

“饿不饿?”

“不饿。”

“渴不渴?”

“刚喝了水。”

“那想不想——”

“不想。”林清辞打断他,把被子拉到下巴,“你回去干活。”

陆景行笑了,走回桌边坐下。这回没翘椅子,端端正正地坐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林清辞看着他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他看了一会儿,目光往下移,落在那人握着笔的手上。骨节分明,指节修长,虎口有薄茧——是握刀留下的。

这只手昨晚曾一寸一寸地抚过他。

林清辞把脸埋进被子里,耳朵红透了。

“又想什么了?”陆景行头也没抬。

“没想。”

“耳朵红了。”

“被子捂的。”

“被子捂不到耳朵。”

林清辞不说话了。陆景行放下笔,转身看着他,晨光落在他眼里,像碎金。“林清辞。”

“嗯。”

“你知不知道,你每次害羞,耳朵都会先红。然后脸颊,然后脖子。像水彩晕开,一层一层的。”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你的事,都仔细。”

林清辞从被子里露出眼睛,瞪了他一眼,但那一眼里没什么力道。陆景行笑着转回去继续写字。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下午,陆景行批完了林清辞的卷宗,又批完自己的。他把笔搁下,活动了一下手腕,站起来走到床边。

“饿了没?”

“有一点。”

“想吃什么?”

林清辞想了想:“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这么乖?”陆景行低头看着他,嘴角带笑。

“我一直很乖。”

陆景行笑了,伸手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那我去买菜。你再躺会儿。”

“我跟你一起去。”

“你动得了?”

林清辞试着坐起来,腰一酸,又躺回去了。陆景行把被子给他掖好,语气不容商量:“躺着。我去去就回。”

“你一个人拿得了吗?”

“拿得了。”

“上次你说拿得了,结果掉了两条鱼。”

陆景行摸了摸鼻子:“那次是手滑。”

“你每次都手滑。”

陆景行笑了,弯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这次不滑。等我。”

他穿上外袍,系好腰带,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清辞靠在床头,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想吃什么水果?”陆景行问。

“橘子。”

“好。”他推门出去,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清辞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房梁。阳光从窗户移到了墙上,暖黄色的,像涂了一层蜜。他把手伸出被子,看着自己的手指。

昨晚他曾用这些手指描摹过那个人的脊背,从肩胛到腰际,每一寸都没有漏掉。指尖触到的皮肤是烫的,绷得很紧,像拉满的弓弦。

他缩回手,把脸埋进陆景行枕过的枕头里。松木香还在,比早上淡了一些。他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响,和油花爆开的滋滋声。林清辞披上外袍,扶着墙慢慢走到厨房门口。

陆景行背对着他,正在炒菜。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灶火映在他侧脸上,明明暗暗的。案板上摆着切好的青菜和葱姜,旁边是一盘腌好的排骨。

林清辞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陆景行没回头,但嘴角翘起来了。

“不是让你躺着吗?”

“躺累了。”

“那搬个凳子坐着看。”

林清辞没动。陆景行把菜盛出来,转过身,看到他站在门口,叹了口气。“让你坐着。”他把菜放在桌上,走过来,把林清辞拉到凳子旁边按下去,“坐好。”

林清辞乖乖坐着,托着腮看他继续炒菜。灶火噼里啪啦地响,油烟的味道混着葱姜的香气,充满了整个厨房。

“陆景行。”

“嗯。”

“你上辈子也给我做过饭吗?”

陆景行颠勺的手顿了一下。“做过。”他说,“但你没吃到。”

“为什么?”

“因为——”他沉默了一瞬,“还没来得及。”

林清辞心里一酸,没再问了。陆景行把排骨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花四溅。他用锅铲翻了几下,盖上锅盖,转过身看着林清辞。

“这辈子不一样。”他说,“这辈子你吃到了。”

林清辞点头:“嗯,吃到了。”

陆景行走过来,弯腰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轻,带着油烟味。

“以后天天给你做。”

“不腻吗?”

“不腻。”他伸手,在林清辞鼻尖上刮了一下,“你吃不腻,我做不腻。”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陆景行收拾碗筷,林清辞坐在桌边剥橘子。橘子很甜,汁水饱满。他剥了一个,把一半递给陆景行。陆景行接过,吃了一瓣,皱了皱眉。

“酸。”

“不酸啊。”林清辞又吃了一瓣,“甜的。”

陆景行看着他,突然笑了。

“怎么了?”

“没怎么。”他把剩下的橘子瓣递过来,“你吃。你吃的都是甜的。”

林清辞接过,吃了一瓣,还是甜的。他不明白陆景行为什么说酸。陆景行洗好碗,擦干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林清辞。”

“嗯?”

“你刚才剥橘子的时候,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

“骗人。你每次剥橘子都会走神。上辈子也是。”

林清辞愣了一下:“上辈子我也给你剥橘子了?”

“没有。”陆景行看着他,“上辈子你剥橘子,都是自己吃。我在旁边看着,馋得要命,但你不给我。”

“那你不会自己要?”

陆景行沉默了一下。“不敢。”他说,“怕你拒绝。”

林清辞心里一酸,把手里的橘子全部塞进他嘴里。

“给你。”他说,“都给你。”

陆景行含着满嘴橘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笑得橘子汁从嘴角溢出来。林清辞拿帕子给他擦嘴,手被他握住了。

“林清辞。”

“嗯。”

“这辈子,你什么都给我了。”

林清辞看着他,月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那双桃花眼里,亮亮的。

“还不够。”他小声说。

“什么不够?”

“这辈子不够。下辈子也要。”他顿了顿,“下下辈子也要。”

陆景行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笑了,笑得比月光还温柔。他低头,把脸埋在林清辞颈窝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他说,声音闷在他脖子里,“都给你。下辈子,下下辈子,都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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